01
果然下雨了。
小跑躲進公交站下方避雨的黑尾鐵朗望天想著。
明明在山上閒逛時還是晴空萬裡的，結果沒等他走到山下，就眼見有片晦暗的濃雲氣勢洶洶地襲來。這不，雨已經下起來了。
難得的修學旅行，卻跑來逛神社已經夠無聊了，這四周都是茂密的翠林，不知年歲的灌木枝頭連廣闊的天空都能遮擋住小半，隱在期間的鳥居顏色都有些淡然，腳下的石階更是受時間沉澱而變得奇形怪狀、凹凸不平的。
怎麼看都是徹頭徹尾的鄉下模樣。
夏樹的枝葉葳蕤，來自灰蒙蒙天空的陣雨也是滂霈的。鄉野的時雨或是如此，擲地有聲又急切匆匆，將眼前的世界濯出了彆樣的質感。
“呼——還好離神社不遠。”
黑尾鐵朗正瞧著從車站的遮陽簷上彙成一道下落的水流出神，沒成想身邊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冒出了個人，女孩子鬆懈下來的長籲嚇了他一大跳。
相比對方而言高大不少的身材都顫了兩下，往發出聲音的另一個方向不自覺地移了移。
他看過去，是一位茶色長發且皮膚十分白皙的女生，藍白相接的水手服被雨水不留情麵地打濕不少，正氣喘籲籲地抖落著還粘在衣服上的水珠。
不自然地與撩開纏繞在脖頸發絲的女生對視上了，黑尾鐵朗被那雙直勾勾抬起來的貓瞳抓了個正著，他默默在心裡對比起來。
和研磨的眼睛有些像……
話說這個女生跑路怎麼都沒聲音啊！突然出現好嚇人。
對方倒是心大又自然地和他打起招呼來：“哇，你不是本地人吧？”
這也能一眼看出來？
“對，不是……正在修學旅行。”
女生聞言瞬間揚起笑臉，犀利的貓眼眯了起來被彎成月牙樣，她自信地叉腰說道：“嘿嘿我猜對了，你連講話都沒有口音誒，像是新聞裡的天氣預報小姐一樣，東京人嗎？”
黑尾鐵朗點頭。
“那你們的修學旅行好遠啊，從東京跑來本州，”女生撩過濕發掛到耳後，黑尾鐵朗才發現其右臉貼近太陽穴的地方有顆小小的黑痣，浸著濕漉漉的水痕，曜著微光。她指了指鳥居更上方的神社，“來參拜？”
“嘛，也算是其中一環。”
02
有妖怪，所以——
要趕緊到附近的神社躲一躲。
夏目彼方習以為常地衝著目的地疾奔，雖然貓咪老師、貴誌還有名取大叔都有說過她的妖力很強，不需要害怕躲避這些追趕她的妖怪。但是啊，如果可以避免一些拳打腳踢的暴力，或說是某種徒勞，她還是更希望和平地麵對這些鬼怪們。
因此時不時跑來這座神社逃難，似乎成了一種習慣。
就是不知道來年去了東京，在學校和公寓的往返路徑中會不會有神龕或者神社了，那最好可以讓她穿過風雷神門。
她邊跑在雨中邊想著。
舉起手中的皮質背包遮擋著腦袋，至少是不太願意濕著頭頂回家的，有點討厭喝感冒衝劑。
神社的位置是在很小的時候，貴誌和媽媽一人牽著她一邊的手，而貓咪老師跟在後麵圓溜溜地滾動，如此情況下一家人一起過來的。
貴誌讓她抬頭看，指著被翠綠遮掩住的鳥居，說如果他和貓咪老師都不在她的身邊時，被那些可怕的東西追趕的話就來這裡吧，再之後，隻要乖乖等他們來接她就好了。
“呼——還好離神社不遠。”
踩著水窪一躍而入到鳥居旁的車站裡，掛著雨水的裙擺在翻飛中抖落了點點滴滴的晶瑩，身後那個麵容可怖的妖怪被完全地屏蔽於外，意識到無法再繼續追趕後就也識趣地離開了。
安全上壘！
踏上站台後，擺弄著濕發的夏目彼方抬頭這才發現裡麵還有其他人在躲雨。
這種突然而至的夏雨很常見，倒是不用慌張。
拋開這雨，吸引住她更多注意的明顯會是眼前的這位少年，感覺對方身上的氣息很陌生。等等，她的形容好怪啊，是和那些妖怪相處久了也被傳染了嗎？
很想他聊聊天呢，她便說：“你不是本地人吧？”
告知孤身的外地人在返程路上有家名為七辻屋的鋪子，其中紅豆沙是本縣城的靈魂招牌食物，務必要買下當作回到東京的伴手禮送給朋友和家人們。
“對了，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呢？沒有同行的同學？”
懶洋洋的少年擺擺手機告訴她：“都被這場雨困在山上了，我沒有參拜，所以比他們下山早些。”
緊接著又說：“怎麼說啊，我認為，想要的東西還是要靠自己努力才是理所當然的。”
“就算有神明存在也會認可我的想法的。”
夏目彼方透過淡淡的潮濕和輕風，望著這位僅僅一麵之緣的都市男孩，不由得點頭認可著。
03
“我叫Kanata，你呢？”
“黑尾。”
04
夏目彼方的凶名，在音駒高校的一年級裡算是人儘皆知的。
聽說她是從某個縣城考來的東京念書，起初開學時也因為過分綺麗的樣貌而引起過好一陣矚目，但沒出兩個月，她詭異的舉止就讓各路追求者們畏縮不前、紛紛退避三舍了。
當提及夏目彼方時，美少女的頭銜不再，彼時大多人說起對方更願意使用的稱號，變成了“妖怪之子”。
這誇張的稱呼同樣也傳到了黑尾鐵朗的耳朵裡，但他自始至終不曾與這位妖怪之子碰過麵，隻是偶爾在課間悶頭補覺或午休和同學紮堆吃飯時，會聽人閒聊到。
夏目彼方，彼方，Kanata。
和半年前夏天的修學旅行中偶遇的那個女生的名字一樣呢。
她的名字會不會也寫作彼方？或者是奏多？
那隻會說話的招財貓是這樣喊她的。不過啊，到底什麼品種的貓才會說出人話？湯姆還有加菲貓都是動畫片裡才出現的吧……但是他親耳聽到招財貓和水手服女生對話了。
是幻覺？
還是神明？
可能是因為他心裡悄悄嫌棄那個神社太破舊了吧，連小神明都忍不了要出現來會會他，順便在他下山的期間降下了雨水，把他素來最狂放沒有章法的發型都澆塌了。
有道理。
社團訓練結束後，黑尾鐵朗就忍不住跑到了鄰居家，迫不及待找好友研磨說了這個猜想。
結果換來了“你沒病吧”的貓貓質疑。
05
夏目彼方是個實打實的臉盲，除了時常會在她眼前刷存在感的幾位熟人、家人外，對絕大多數人更多是采取“尋找外貌中標誌性符號”的方法來記憶。
她當然還記得自己在去年夏天有遇到過一位少年，因為對方說話的音調非常像她喜歡的天氣預報員。
但應該不是眼前這位吧？
眼前的少年有著一頭淩亂且恨不得翹得滿天飛的黑發，惺忪睡眼裡露著驚訝的神情，以及因為睡姿而壓出了一道紅印的臉頰。
好高啊。
可他卻喊出了夏目彼方的名字，還叫她——
神明大人？
“你在叫我？”臉蛋上同樣印著睡痕的夏目彼方指著自己詫異道。
06
當黑尾鐵朗自我介紹是她在國三夏天遇到的修學旅行少年時，同樣因課上睡覺而被勒令在走廊罰站的夏目彼方怔怔地看著隔壁班的大高個，輕輕蹙眉回憶著過去。
豎瞳的貓眼中滿了否定和懷疑，她比劃了一下頭發說：“那個男孩子的頭發是塌在上麵的。”
黑尾鐵朗遭不住她這個邏輯，險些肩膀一歪順著背靠的牆壁滑下去。
卷起鬆懈的眼皮，認真打量著麵前的乖張少女，突然意識到什麼不確定地問：“喂喂，難道神明也會臉盲嗎？當時很明顯是被雨水澆濕了吧。”
“所以為什麼會叫我神明呢？明明應該是妖怪之子那個稱呼更帥氣吧。”
原來她知道。
哈，竟然真有人會安然接受被孤立而起的外號啊，而且還在認真討論帥不帥氣的這種問題。
他不由想起了同學或社團同級生們提到夏目彼方時的流言蜚語。
「上課時會發呆，又突然蘇醒似的做出動靜很大的反應。」
「聽說會對身邊的空氣喊“不要跟著我”或者無視旁人開始自言自語，很怪吧，她是不是有妄想症？」
「舉止就很誇張啦，上周打掃教室後，我在回家的路上竟然看到她在淺間神社的麵前對著空氣做鬼臉，大笑著什麼笨蛋妖怪又沒有追上我，啊……總之是不太想扯上關係的那種存在。」
但那不一樣，那些是彆人為她套上的、便於與之區分的頭銜。
和他親眼所見是不同的。
所以黑尾鐵朗隻是說：“因為我聽到了來接你的招財貓會說話，所以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