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餘暉為滿林的紅色楓葉鋪上最後一層光暈,雲汀瀾停了揮劍的動作,劍柄處垂掛的青藍色劍穗隨之停止晃動。
宋曦禾在空間裡看了一下午練劍,之所以不再閉眼倒不是不懼,而是她現在能看到的已經不再局限於雲汀瀾一人的視角,而是以雲汀瀾為中心,三百六十度旋轉的四周都能看見。
而下午在看見雲汀瀾全貌的那一刻,宋曦禾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做驚悚。
她和那人有著幾乎完全一樣的麵孔,連身量也相差無幾。
宋曦禾盯著雲汀瀾看了一下午,想著莫不是這人是上一世的自己。然而看了一下午也沒得出任何有用的結論。
看到最後,唯有點不相關的想法冒出來。這人有著和自己一樣的臉,但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曾經有不怕死的評價宋曦禾是叢林裡的野玫瑰,誘人深陷。同樣的類比用到雲汀瀾身上,那她就是山間的梔子,令人駐足。
雲汀瀾進屋拿了衣物後去了後山的一處浴池,那浴池有療傷緩神、紓解疲勞的功效,自然是門主一人之物,每次練完功她都會去那兒洗浴。
宋曦禾對看彆人寬衣解帶洗澡的事兒沒什麼興趣,何況那人和自己長得還一樣,更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彆扭。
偏生那人解衣的動作慢慢悠悠,一層層衣袍堆疊至地上,比浴池裡灑了月光的水波還要蕩漾人心,隻剩最後一層裡衣時,動作卻倏然停住,眉峰微蹙,抬眼看向四周。
宋曦禾瞬間意識到那人發現了她的存在,確切地說是感受到了她的窺視。
“美色誤人啊。”宋曦禾兀自感歎著,眼神卻淡了許多。畢竟不打招呼就住進人家身體裡麵,被發現可不是什麼好事。
視線隻在空中停留了片刻,雲汀瀾就接著動作了,不過比之之前行動迅速不少。
結束洗浴後雲汀瀾照常往回走。從下午練劍時就隱約感到不對,而剛才一瞬間強烈的感覺讓雲汀瀾確定了,她被窺視著。
所以在浴池邊褪衣時,放慢了動作,不斷探查周圍的氣息存在,然而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吃過晚飯後,雲汀瀾讓雲懷收拾自己的行李。
正專心致誌剝橘子的腦袋一下子抬了起來,“收拾行李?好的好的,我馬上去!”飛快把橘子剝完往雲汀瀾手裡一塞,跳下凳子,“雲姐姐吃,謝謝雲姐姐願意帶我一起,我先去收拾行李啦。”噔噔噔跑回了自己的小屋。
“嘖,該感謝我呀。”不難猜雲汀瀾為什麼突然願意帶著小孩兒了,這不正因為覺得山上有個潛在的危險呢嘛。
宋曦禾還是躺在那張床上,這一下午嘗試了變電腦、遊戲機、零食......無一例外,全都失敗。
雖然待在這個空間裡麵,身體並不需要進食。但這失敗還是挺讓人氣餒的,在這冷冰冰、白茫茫、空蕩蕩的空間裡,作伴的隻有這張還算軟和的古床,隻是宋曦禾也不知道為什麼冒出來的是這張床。
雲汀瀾簡單收拾了自己的行李,洗漱完就上床了。吃飯的時候她在雲懷身上放了小紙人,雲懷身邊一有動靜她就能知道。
第二日,雲汀瀾剛推開門,抱著包袱坐在台階下的人就看了過來,“雲姐姐,早上好,我都收拾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嗯,走吧。”雲汀瀾探了下雲懷身上那隻紙人的情況,沒有任何變化。
快要出山界時,雲汀瀾沉聲開口道:“任何時候都跟緊我,有危險就直接用玉佩。”
“好的。”雲懷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紅纓玉佩,那是雲汀瀾第一次帶他下山時給他的,萬幸,還沒有用上的機會。
靜雲峰在梧國最北邊,也算是梧國的一層保護障,而他們要去的曲陵城在鄰國曲梁,過了兩國接壤處,有一處小縣城。
日暮低垂,家家戶戶敞著門,人們或坐或站在家門前,三三兩兩的行人悠悠蹚著黃昏撒下的光,走在回家的路上,向晚的街市很安靜,像一幅定格的畫。
最先打破這畫麵的是一對把家裡桌子抬出來放門口吃飯的夫婦,婦人用手推了推自己丈夫的手臂,對雲汀瀾兩人道:“姑娘,吃飯了嗎,和你弟弟一起來吃點吧。”
雲汀瀾輕聲道:“不用了,謝謝您。”
“哎,沒事沒事,我下廚的手藝還頂不錯的,我家那人吃了幾十年了嘞,來嘗嘗看嘛。”邊說著,邊上前去拉雲汀瀾的手。
“小胡啊,人姑娘不願意上你那兒,”鄰家的一位嬸子突然出聲,“姑娘,來我這兒吃,保管好吃的。”
“去去去,你們那一大家子夠吃嘛,我家就兩個人,多冷清,多兩個人多好。”被婦人推了手臂的丈夫此時從房裡拿了兩副碗筷出來,看著兩人身上的包袱道:“姑娘,我們這兒處在兩國邊兒上,前後都沒有什麼人待的地方了,隻要是趕路的人,都在這兒吃點的。”
雲懷一會兒瞅瞅這個,一會兒瞅瞅那個,趕路的疲憊一掃而空,帶著些許期待悄悄用手攥了攥她的衣袖。
雲汀瀾沒再拒絕,帶著雲懷微躬身子應了下來,“麻煩您了。”
“沒有的事兒,這天天就我們兩口子吃飯彆提多冷清了,”胡嬸帶著兩人坐下後,邊往兩人碗裡夾菜,邊絮叨,“人多吃飯才熱鬨,多吃點啊,小孩子都還在長身體呢。”
雲懷吭哧吭哧地埋頭吃飯,雲汀瀾仍是米飯吃得比菜勤,胡嬸瞅著,猝不及防地又往她碗裡添飯,“多吃點啊,這邊晚上店都打烊得早,餓了還不一定能買到吃的呢。”
“打烊早?生意不做了嗎?”雲懷從碗裡抬頭,咽下食物後噎著說了一句。
胡嬸趁遞水給他,湊近些許小聲說著:“生意也得有命去做呀,最近縣裡不太平,聽說前幾天縣裡東頭那邊還出了事兒,”似又想起什麼道,“你倆背著包袱,應該還要去找歇腳的地方吧,這時間不早了,最近的客棧還得走上一段路,今晚上先在這兒睡一晚,明兒再走,安全點兒。”
胡嬸瞅著還要再勸的樣子,雲汀瀾卻直接答應了,“那今晚上也麻煩您了。”
“哎,沒事啊,屋裡空著呢,你倆繼續吃點兒,我先去給你們拾騰屋子去啊。”說完便拉著丈夫一起進屋子裡去了。
天色比來時暗了不少,隻餘幾家還開著門,剛才還湊在外麵的人群不知何時退回了家裡,街上彌漫著空蕩蕩的寂寥,秋風掃落葉,落葉不歸根。
“來,這床我鋪了厚被子,晚上起風大,吹得門窗都哐哐響,還是有些冷的。”胡嬸邊說著,邊去把窗戶關上,外麵的天已經全黑下來了。
“麻煩您了。”
“謝謝嬸嬸。”
“哪兒的話,家裡麵有兩個人多好。”說完便退出去了。
“上去睡。”雲汀瀾在屋裡唯一還能坐的梳妝台前坐下了。
“好的。”雲懷乖乖地脫了鞋,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
等雲懷的呼吸聲平穩下來後,雲汀瀾才把那根燒得所剩不多的蠟燭熄滅了。一手搭著劍,一手抵在妝台邊撐著額,閉眼休息。
宋曦禾白天已經在床上睡夠了,此刻悠悠轉醒過來,在看清屋裡的情形時不禁皺了眉。
房間裡一片黑暗,和尋常因沒有光線相比,這兒的黑顯得壓抑粘稠,讓宋曦禾想到自己曾被潑過的黑色油漿,滴答往下滑的時候和現在一樣讓人不爽。
此刻房間裡就像被灌滿了那東西似的,甚至還能感到黏膩的液體在空中緩慢蠕動,像是要將人吞噬。
驀地,一道人影從黑暗裡顯現出來,周圍的黑色流質液體將他包裹著,獨立於房間裡的黑,讓人看得見。
然而也得把眼睛睜開才能看見啊,宋曦禾看著仍閉眼休息的雲汀瀾,即使那些醜陋的黑色液體瘋了般想攀附到她身上去,但雲汀瀾完全不受影響,茫茫黑暗中隻有她那兒一處光亮,柔和卻又強勢。
宋曦禾看見原本越來越近的黑體人中途換了方向朝一旁走去,而在轉向的一刻,“噔”一聲響,劍收鞘的聲音,黑體人如濃墨般散開。
雲汀瀾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一手拿劍,一手兩指並攏在身側畫圓輕點了一下,房間裡的黑暗儘數褪下,顯出本來的樣子。
一旁的床上雲懷正抱著那隻玉佩安睡。
離天亮還有一個時辰,雲汀瀾獨自坐著等待天曉。太陽出現的那一刻,周圍才像是活過來般,響起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小販的吆喝聲,嘈雜紛亂的腳步聲,白天與黑夜好似割裂開來。
兩人一出門就看見胡嬸正坐在屋門口的坎上縫衣服,瞧見倆人,站起來:“昨晚睡得還好嗎,”又看見兩人身上挎著的包袱,“這就走啦?先把早飯吃了再走吧。”
“不了,謝謝您。我們還得趕路,昨天打擾了。”雲汀瀾站在門外說著。
“什麼麻煩不麻煩的,遇上就是緣分嘛,你們等等,”說著轉身進屋,聲音從裡麵傳出來,“我給你們拿兩張餅,路上餓了吃。”
雲汀瀾並沒有停下來等,帶著雲懷走了。
在他們的背後,街上的人一點點消失,嘈雜歸於寂靜,一陣風帶走這兒的一切,徹底抹消不存在的存在。
遇上即是緣,緣不知所起,緣滅就在一瞬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