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親人 你欠我母親的,欠我哥哥的……(1 / 1)

“那時候,我還是一個窮書生,很窮很窮的那種。我爹早早過世了,娘為了將我們兄妹幾個拉扯大,一人要做好幾份工。

世人常言親戚間互幫互助,可是,那是有餘錢的人家才能出得上力。像我們這樣貧寒卑賤的家族,出了這樣的人家,必定是要躲得遠遠的,生怕被賴上。

我家有兄弟姊妹五個,我是老四,有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還有一個妹妹。我娘一個弱女子要養活六張嘴,這無疑是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垮人命的石頭。

五個孩子裡隻有我上了書房,讀書識字,其實這個讀書的前都是一家六口從吃飯穿衣的錢中拚命省下來的。我母親雖不識字卻也知道,窮人家的孩子要想改一改命,隻有這一條路。

之所以選擇供我去讀,一是因為我年紀小且自幼身體弱乾不了什麼活,哥哥們疼我,二則是我更加聰慧些,我娘覺得把寶壓在我身上勝的機會更大。

如此來之不易的機會,我要緊緊攥住,因此沒日沒夜地苦讀便成了常態。終於,十七歲那年成功參加了鄉試。那年,也是我和十娘相遇的時候。

鄉試結束後,要等上一個多月才能放榜。我來省城的路費還是全家一起湊的,根本就沒錢回去。好在我讀書多年,字還算可以,於是我乾起了替人抄寫書卷古籍的活計,希望能籌夠路費。

我和十娘是在一家小酒館認識的,我晚上替人家抄書,白天就在酒館裡幫忙。十娘是酒館店家的女兒,那老店家姓沈,單名一個奇字,十娘是他的幺女,百般疼愛自是不必說的。

那段時間,我就宿在酒館的下人房,吃著酒館每日的剩菜,在彆人眼裡這可能算是淒苦,但在我這,能吃飽飯已是莫大的幸福。

當然,酒館也不是日日都有剩菜剩飯的,沒有的時候,我便硬挺著,這麼多年挨餓的經驗告訴我餓兩頓是死不了人的。若是攢夠了路費還能有餘錢,那簡直是太好了,這麼多年雖然嘴上不顯,但我對這個家是時時懷有愧疚之心的。

大哥二哥整日去給地主家乾農活,母親每天出去接漿洗的活,三姐也是整日替人家刺繡簡直要熬瞎了眼睛,就連我最最小的五妹也懂得跟在喜事喪事後麵賺些零用。

隻有我,隻有我整日坐在家中讀書寫字,每每家人對我投來那種既豔羨又欣慰的眼神,我都會泛起汩汩熱流——我必須贏。

沈十娘是個極柔的女兒,又有一次她來找我核對賬目便關切地問我生活的怎樣。那時肚子不爭氣,咕咕的叫了起來,我在這位年輕得姑娘麵前羞得滿臉通紅。

“你怎麼不吃飯?”她溫柔地看著我。

我不說話,也許是天生內向,又或許是害怕彆人看輕,我不敢說自己窮得連飯都吃不上。

她沒有逼問,笑了笑,“近日酒館的生意好,你肯定是還沒來得及吃飯吧。小宋,給崔先生拿些飯菜,快入夜了餓著肚子像什麼話。”

小宋,是店小二,也是沈奇收養在身邊的孤兒,和這對父女感情極好,說是一家人也沒什麼差彆。小宋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後按照吩咐把飯菜端到了我的小破屋,那天,是我第一次吃這種香甜的飯此生難忘。

十娘很看好我,她說我既懂禮數又識詩書,以後必會大有作為,千萬不要為這一時之困而放棄。我點點頭,第一次對“美麗善良”這個詞有具象的認識。她是這樣的好,沒有人會不喜歡她,也沒有理由不喜歡她。

包括我。

漸漸地,我發現自己對她生了彆樣的心思。那一日,我有個讀書好友路過,隨口提了一句他的親事,我一邊祝賀,一邊忍不住想,若是以後我娶親了,我的娘子該是個什麼樣的女子?我想她會賢惠、會溫柔,會輕輕幫我研磨,會抱著我們的孩子曬太陽。

那天夜裡,我夢見了我的妻子,掀開蓋頭,那是十娘的臉。

這樣的一張精致美麗的臉,卻讓我驚恐了好久,我不敢叫旁人知道自己對這位姑娘生了如此齷齪的心思。她若天上雲,我若塵間泥,兩個差距如此大的人本是不該相識的。

一旦相識,十有八九必是孽緣。”

沈絳攥緊了茶杯,臉上已經顯出薄怒。

“後來,在我快要回家的時候,十娘給我送行,臨末她送了我一個香囊,鴛鴦戲水的圖案,然後她害羞地跑開了。

很多時候,很多話,不必明說。一個嬌羞的眼神、一個怯怯的笑,會比任何言語更有力量。我回家的幾天後,榜單公布了。我中了!一時間,昔日裡躲著我們的親戚全都像惡犬撲食一般湧上來,噓寒問暖,好不周到。

我跟娘說,我有了意中人,我很喜歡她要娶她為妻。我娘笑著答應了,說我喜歡就好。我高興地睡不著,翻來覆去都是十娘的臉。

中了榜要進京,我不敢耽擱給十娘書信一封寫明了我的心意,承諾定會娶她、叫她等我,之後便立即啟程。

聖上封我為家鄉的一個小官,雖然品階不高但我已經很滿意了能讓家人吃飽穿暖、若是做得好甚至能讓一方百姓再無饑餓,這是莫大的榮幸。

後來,我如約,娶了十娘為妻。”

崔晨說到此處,整個人都透著一點笑意,再無方才的凝重。

“郎情妾意,天作之合,我想不出比這更好的形容了。隻可惜……”

“可惜什麼?”沈絳催促道。

“在我上任的第四年,十娘懷著第二個孩子的時候,我被調任到淩寧。赴任路上,我們遭到了劫匪。然後,十娘和孩子一起不見了。”

“難道你就沒有派人去剿匪?沒有找過他們?”

“我當然有!”崔晨激動異常,“我當然找過。這二十年來我從未停過對他們的尋找,可是他們母子就像人間蒸發一般,再無蹤跡。”

沈絳冷笑一聲,“崔大人,您如今的兒子可是隻比在下小了一歲而已。所謂深情,不過如此。”

崔晨一怔,喉嚨滾動,卻不知說什麼好。

在來各處查訪之前,沈絳早就把所有官員的底都摸透了。這位崔大人,三子一女,甚至有了小孫兒。事業有成、兒孫滿堂,擔得上一句春風得意。

倆人誰都沒把話挑開,不過,父子關係已經是不爭的事實了。

崔晨躲開沈絳冷淡的目光,小聲問了句,“她還好嗎?”

“勞大人掛念,家母已經去世十多年了。”

崔晨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眼淚瞬間湧出來,連成了串。

“怎麼會?怎麼會?”

“怎麼會?崔大人如此聰慧,難道不該早就猜到沈十娘大概早就死了嗎?身懷六甲,被土匪虜去,即使不被殺也大概淪落街頭了。她撒手人世之時,大概也正是崔大人新婚燕爾的時候。每每午夜,你可曾夢到過可憐的妻子和無助的孩子?你在害怕什麼?看著我回答!”

沈絳步步緊逼,他很少有這樣失態的時候。

“還有,你說錯了。沈十娘不是一個極柔的女子,她堅強、她剛烈,她聰慧。在背井離鄉、最是孤苦無依的時候,母親也仍然沒有放棄我們,將我們養大。”

崔晨張了張口,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孩子,你能原諒我嗎?”

“你欠我母親的,欠我哥哥的,卻唯獨不欠我的。他們一個失去了丈夫,一個失去了父親,而我從始至終便沒有過父親。我沒有資格替他們原諒,崔大人要是真想悔過也好辦,以死明誌,再剛烈不過。

可是,你舍得嗎?你能嗎?這麼多年,你的身上又攢下了多少因果?你又成為了丈夫,成為了父親,你拋不下的。所以,彆再提原諒了,你不配。”

這些話字字句句紮在崔晨身上,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了。

沈絳拂袖而去,卻已然濕了眼眶。

沈絳憑著記憶找到來時的路,腳步急促,忽然聽見一句蒼老的喊聲,“孫兒。”

他的腳步一滯。

“孫兒,你是我孫兒對不對?你長得和你爹小時候一個樣。”

那老夫人顫顫巍巍地向沈絳走過來,流下渾濁的淚珠。

“老夫人,你認錯人了。我姓沈,名絳,是當今朝廷三品命官,並非您的孫兒。”

沈絳不再停留,奪門而出。

“你是說崔晨那個老匹夫是聿之的親生父親?”

段祈放下手裡的策論,專心聽十七報告。

“是的。那老家夥吃著碗裡的想著鍋裡的,自己已經兒孫滿堂了,忽然又想起來被他忘在一邊幾十年的前妻,真是惡心人。我都有點心疼小沈大人了,攤上這麼個爹,倒了八輩子黴。”

“行了,他現在在哪?我去看看。”

“估摸著應該剛出崔府沒多久。”

段祈急匆匆出了門,一個縱身便不見了影子。十七的眼睛瞬間瞪大了,“靠!這麼多年不見王爺動武,我都快忘了他也是個中高手了。”

段祈是在澄開湖邊找到沈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