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彆解釋,這件事兒的起因經過我已經清楚。”
“但拋開事實不談,欺負我兒子的學生就沒錯嗎???”
說話的男人從手腕褪下念珠,放在指間輕緩的攆動著:“你們兩個一個是學院院長,一個是教導主任,不會連這點事兒都不會辦吧?”
砰---
“糾正一下,那不是欺負,那是正當防衛。”半禿的教導主任猛地拍桌而起,怒視著男人:“你兒子在選拔賽中打不過人家,事後帶了幾個小流氓挑釁,依舊沒打過人家,你告訴我,人家哪裡錯了?”
“還有,這裡是學校不是你家!叫你來是解決你兒子的問題,不是讓你來提意見的!”
“知道了主任,不用這麼大聲。”男人銳利的目光掃過二人,慢條斯理的從口袋中摸出一根煙,點燃後深吸一口:“我今天就是來解決問題的,解決你們的問題,也解決我兒子的問題。”
“我聽說貴校最近準備整體換裝立式空調,正好,我們工地有一批全新的。”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無償捐贈給貴校。”男人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扭了扭脖子:“至於協議,還是按照采購協議來簽,剩下的我會搞定。”
“我想二位都是聰明人,應該懂我的意思。”
男人的話落下,原本吵的熱烈的辦公室內突然陷入了沉寂,隻剩下吞吐煙圈的男人以及不停交換眼神的兩個校領導。
“趙總,”在與院長的眼神交互中達成共識後,教導主任站起身:“這棟樓都是學校的教職工,我們可以換個地方詳談一下‘采購’空調的事兒。”
“這個不急。”趙總在煙灰缸撚滅了煙,“我聽說欺負我兒子的那個同學也是校二隊的,很有實力啊,這麼有實力的孩子應該也不會缺學校給的這個平台吧。”
“還有,二位也知道,每個父親都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孩子落於人後,所以,校二隊的主力位置?”
教導主任表情嚴肅的道:“什麼二隊主力位置?趙晟同學這麼優秀,必須要去訓練資源更好的一隊啊!”
“我就說二位是聰明人,我應該早點來學校的。”趙總如實地說。
“趙總現在來,也不晚。”
...
教務樓,三層。
教導主任辦公室。
哢擦---
厚實的木門打開,教導主任那臃腫的身影擠進辦公室,喘著粗氣拉開辦公椅重重的坐下。
“這鬼天氣。”主任一手拿起手帕擦著汗,一手端起保溫杯灌了幾口茶水。
氣息稍緩了幾分,主任這才仰頭側目看向辦公桌旁。
半開的窗下站著一個少年,眉目清秀,乾乾淨淨,灼熱的陽光透過窗正落在身上,卻認人不覺的燥,反像是喝了一杯夏日的冰檸水,清甜溫潤。
“沐風,溫沐風?”主任原本醞釀好的盛氣淩人在看到少年後也不禁弱了幾分。
“主任。”溫沐風站在一旁,清澈的眸子移向男人。
主任扶了扶鏡框,嚴肅道:“你和趙晟之間的問題學校已經出麵了,現在呢我代表趙晟以及他父母向你道個歉。”
溫沐風微微側頭,並沒有接這明顯是為後麵的內容做鋪墊的道歉。
主任歎了口氣,油膩的肥手捏著眉心,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但一個巴掌拍也不響,你雖然是受害者,可也是施暴者,所以經過學校決定,你繼續留在校隊可能不太適合了。”
“我知道你這麼玩命訓練就是為了兩個月後就是全國大運會,這也是國家隊難得的一次開放選拔運動人才的機會,但你要清楚...”
主任瞪著綠豆大小的眼睛,明明需要仰起脖子才能看清溫沐風的臉,但眼底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玩味:“這就是規則,不是你能改變的。”
汗水、傷痛、失敗都沒讓他放棄自己的運動生涯,卻在今天被旁人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畫上了句號。
但溫沐風並沒有憤怒,甚至在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因為這段話,在昨天趙晟被他按在地上時,已經對他大差不差的說過一次了。
“沐風,其實主任很看好你,主任堅信你隻要繼續努力一定可以在大運會上拿個好成績,進而參加集訓去國家隊為國爭光。”
主任的聲音很平淡,也很真誠:“隻不過你缺一個機會,而這個機會學校暫時給不了你,對你這樣普通的家庭來說,有些東西錯過了也就錯過了。”
“好好學習吧,體育學院也不是隻有運動員這一條路可走。”
站在門前,溫沐風握著把手的指尖泛白,背對著主任道:“主任,你人還怪好嘞。”
“你應該見過趙晟他父親了吧,拿錢辦事這本是應該的,但為人師表,我真瞧不起你。”
“溫沐風,你彆以為你替學校拿過幾個榮譽就可以放肆!”
“尤其是彆和我放肆!”
教導主任的咆哮聲被緊閉的門擋住。
現在是暑假,除了各個項目的校隊主力留在學校備戰大運會,偌大的校園空蕩蕩的。
失去了校隊的位置,他現在應該是這座學校裡唯一的閒散人員了吧。
“沐風,這兒呢。”辦公樓外,一道健壯黝黑的身影從樹蔭下鑽了出來。
汪俊是衛淵在校隊僅有的朋友。
同樣的普通家庭,同樣的努力,不同的是他現在還能堅持走著自己選擇的路。
“墨跡了這麼久,我猜肯定是教導主任那頭豬偏袒趙晟吧?”
“反正咱也沒吃虧,趙晟如果實在不願意,不道歉就不道歉了,反正也不是真心的。”汪俊單手拉起上衣在臉上胡亂的抹了一把。
他的訓練服還沒來得及脫,高強度的運動後,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爬上來。
“餓了吧?”汪俊壞笑著把手從身後拿出,將漢堡和礦泉水分出一份遞了過去:“先吃點東西墊吧墊吧,下午還得集訓呢。”
“我以後不集訓了。”溫沐風沒接汪俊手裡的東西,微微側頭避過他疑惑的目光。
“怎麼,馬上快比賽了,你還要請假啊?”話一出口汪俊怔了下,隨即反應過來溫沐風說的是‘以後’。
汪俊眉間擰成一團:“為什麼?是不是那頭豬說什麼了?”
“說話啊,他把你踢出校隊了???”
溫沐風沒有回答,隻是頭不由得低了幾分,好像對不起誰了似的。
從體校到考上大學,當了這麼多年隊友,汪俊了解溫沐風。
這細微的變化被他看在眼裡,也肯定了他的想法。
“他媽的,這個王八蛋,你等著我去找他!”
汪俊把手中的東西一股腦塞給溫沐風,剛要轉身,手臂就被攥緊,將他死死的禁錮在原地。
“彆去,”溫沐風搖頭:“你也知道,沒用的。”
明明是烈日灼灼,但汪俊卻在溫沐風的手上感受不到任何暖意。
汪俊的眸子氤氳著怒火,憤然道:“你比我清楚這次比賽的重要性,錯過了青訓錯過了市隊錯過了省隊,現在還要錯過國家集訓隊選拔嘛?奧運會啊!現在放棄...你甘心嗎?”
甘心嗎?
溫沐風怔了下,付出數不儘的血汗才等來的機會,卻因為彆人的錯誤,因為校領導被鈔能力折服後不問黑白的一句話,他就隻能眼睜睜的看著它消失。
怎麼會甘心!
但同時他也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盲目的憤怒隻會淪為笑柄,隻會讓本就想擊碎自己驕傲的人更加得意。
“結果已經這樣了,不是嗎?”溫沐風捋順了食品袋,勾在指間遞還給了汪俊。
“對了,如果可以的話能幫我把放在館裡的東西收拾一下嗎?”溫沐風沒解釋,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像腳下的路突然變成了斷崖,而他站在原地儘量不讓自己情緒爆發,貌似也沒什麼能做的了。
“沐風...”
汪俊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隻能憤慨又無奈的看著溫沐風的背影逐漸拉長,消失。
...
溫沐風的家就在學校附近。
說是家,其實不過就是老舊小區中的一間廉租房,環境說不上好,但也不算太差。
每天樓下都有不少人在紮堆打撲克,有的是借此消磨時間,有的借此緩解工作壓力。
幸好住在這裡的都沒什麼錢,倒是不會因為輸急眼了吵的麵紅耳赤。
意外的,溫沐風沒在人群中看見牌桌常青樹-父親溫良的身影。
“回來了?”
家門虛掩著,溫沐風推門就瞧見了父親坐在客廳的竹椅上,神色陰沉。
“嗯。”溫沐風放好書包,自覺地轉身進了廚房。
咚咚咚---
指節輕叩桌麵的聲音打亂了溫沐風的腳步,他站在廚房門前,扭頭看向父親。
“不準備和我說點什麼嘛?”父親依舊沒有抬頭。
溫沐風:....“你中午想吃什麼?我記得家裡...”
“趙晟他父親給我打電話了。”父親突然的開口打斷了溫沐風的話,也撕碎了他臉上的偽裝。
打電話了...
不用想也知道,那些話肯定不好聽。
明明是過錯方,卻敢以勝利者的姿態站在現實的角度去嘲諷受害者。
果然一個窩睡不出兩種狗。
父親的語氣依舊平和,但看向溫沐風的眼神中卻多了幾根刺:“他爸爸說,隻有當你站在競技場的時候,才能抬起頭靠著自身實力來談公平,但現在,你連登場的資格都沒有。”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你對這項運動有種讓人難以理解的執拗。”
頓了頓,父親繼續道:“但,沐風,家裡的情況你是知道的,這件事過去就過去吧,靠著特長考上大學已經足夠了,沒必要非要在一條看不到未來的路上走到死。”
“還有,趙晟他爸的朋友是我們公司的領導。”
離開校隊是溫沐風從把趙晟按在地下時就預料到的結果。
一夜未眠,他本以為自己已經說服了自己,但沒想到從父親口中再次說出類似的話的時候,卻是那麼不容易接受。
一種極致的壓抑充斥在溫沐風心頭,好像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嚨,擠乾肺裡的每一寸空氣。
狹小的房間讓溫沐風有些喘不上氣,麻木的薄唇不見一絲血色。
許久,滿眼疲倦的溫沐風才開口打破房間的沉默:“放棄是你的習慣,不是我的。”
“如果你怕因為我影響你的工作,你可以像當初為了這間廉租房的使用權一樣,再次把我像垃圾一樣丟掉。”
“你混蛋!”父親死死盯著溫沐風,扭曲的表情像是犯了錯誤被發現後死不承認的孩子,用憤怒來遮掩心底的怯懦。
“我和你說過,這是福利院的那群混蛋騙你的!”
“是嘛?”溫沐風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那群混蛋?
一個親手把自己送到死神懷中,一個親手把自己從它懷中拉回現實。
到底,誰才是混蛋啊!
“算了,就當是騙我的吧。”
“我不會去爭取本就不屬於我的東西,比如非要死皮賴臉的回校隊。”
說完溫沐風腳下儘量平緩的走出家門,將摔杯破盞的碎裂聲關在門內。
他們家在頂樓,得益於老舊小區改造,每個樓梯樓都裝了電梯。
原本就心情壓抑的溫沐風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造了大孽,要不然也不能在點電梯抵達一層的時候開門見狗。
電梯口前站著三個人,正中的那人滿眼得意。
當門開時,看到溫沐風從裡麵走出怔了幾秒後,更得意了。
“呦,這不是我們前校隊的運動員嘛。”趙晟嘴角高高揚起,把‘前’字說的格外的重。
“溫沐風,你應該感謝我沒讓校領導開除你。”
說話間趙晟不由的看了看身旁跟著自己的兩個紋龍畫虎的壯漢,感覺自己底氣足了些後,繼續道:“你以為在選拔賽中打贏我你就贏了?現實是代表學校出戰的大運會名單沒有你,但是有我。”
“哦,再告訴你一件事,大運會的比賽中,我每一場的對手都會惜敗給我。”
“南明大學有史以來的第一塊大運會金牌,將會是我帶來的!”
“哦。”溫沐風點頭:“那你爹可真夠無恥的。”
“犬父無虎子,心安理得的炫耀這一切的你,更無恥。”
趙晟咬著牙,臉上憤怒升起的一瞬又肉眼可見的熄滅。
應該是想到了昨天被溫沐風像按死豬一樣按在地上的畫麵。
溫沐風向前邁了半步,皺眉道:“人當不明白,連狗都當不明白嗎?”
“你爹沒教過你,好狗不擋道?”
原本還有些膽怯的趙晟臉漲成了豬肝色,邊往後退邊怒罵道:“他媽的,欺人太甚!”
“愣著乾什麼,給我乾他!”
溫沐風深吸一口氣,心底的壓抑在一瞬間仿佛找到了宣泄點。
十指微微握緊,神色漠然的看向獰笑著湊向自己的兩頭壯漢。
趙晟這次學聰明了,很輕鬆的就能發現他這次帶來的兩個人絕對都是有些底子的,步伐穩健,眼神犀利。
他們並不像一般的流氓那樣咆哮著用自己的臉去接溫沐風的拳頭,而是在交換眼神後一左一右的緩步圍了上來。
有限的安全距離在一點點收緊,溫沐風瞳孔微縮,身子也不自覺的弓了下來。
正當他目光鎖定已經無限接近自己攻擊距離的壯漢時,一道憤怒到了極點的聲音從小區單元口傳來。
“趙晟,你要敢碰沐風一下,這輩子你都彆想再參加比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