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摯是後來才知道的,紫依當時的選擇其實隻有兩個,要麼被陳互封印,要麼妖力散儘而消亡,不管選哪一個,她跟萬煊的緣分都到頭了。
而她選擇將自己的妖丹化作精氣反哺給了萬煊,但由於萬煊隻是一個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了,因此,多餘的都散在了虛空之中。
一瞬間,好似竹林裡的竹子看起來比方才更綠了。
萬煊醒來的時候,就像千百年前的故事裡那樣,忘卻了過往的事。
不同的是,今後的他連以往多有愛好的蘭花都忘了,一心一意鑽研苦讀以赴功名。
而竹屋外的紫藤蘿幼苗跟地上任何一株雜草一樣,甚至沒有引起一點點萬煊的注意。彆人無法判斷紫依這麼做究竟值不值得,值得與不值得在每個人心裡都自有一杆秤。
隻看在此時,萬煊雖然莫名其妙為什麼自己躺在竹屋外的地上,但一身臟汙都不影響他氣質又是那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的讀書人。
由於這片竹林鮮少人跡,因此看見陳摯兩人一狐狸萬煊頗有些詫異。
兩人一狐狸中,陳互因為剛剛還打了人,現在就不太想跟萬煊說話,無三相則是根本不想搭理人,陳摯隻好接了搭訕這活兒。
他裝模作樣半真半假道:“我們是從樹林東邊過來遊學的,本以為出了樹林就有人煙,不曾想還有一片竹林,一路風塵仆仆的,不知道能不能向公子討碗水喝?”
事情塵埃落定之後,陳摯第一感官就是口渴得要死,很想喝水,於是他就厚著臉皮先問人要水喝了。
萬煊用打量的眼光看著陳摯兩人,他雖然是個一心讀書的普通人,但這世上的妖物他不是一無所知,至少這片樹林裡有很多妖物他是知道的,因為儘管他這裡十分偏僻也偶爾會遇到從這邊進入樹林的修煉者。
能從樹林裡出來的絕不是像他自己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因此,萬煊不會蠢到以為能從樹林裡出來的陳摯他們所說遊學是像讀書人那樣遊學。
不過他也並不會懷疑他們是樹林裡的妖物。
因為他之所以敢住在這裡,正是因為樹林和竹林的邊界是一片結界,樹林裡的妖物是不可能穿過結界踏入竹林的。
殊不知,這片樹林的結界擋得住樹林裡那些小妖,卻甚至擋不住紫依那樣的妖,更遑論無三相這樣的大妖。
他以前愛慕紫依,因而即便對紫依是妖有所懷疑也不放在心裡,如今則是把這事忘了個徹底,因此他還能心安理得認為這點結界是十分穩妥的。
見他們同樣是一身臟兮兮的,不似讀書人,更似是那些修煉者。
萬煊對他們的身份有所懷疑,倒沒有覺得他們是壞人,隻猜測自己身上的臟汙可能跟他們有關,不過他還是招呼了他們進竹屋喝水。
“幾位這邊請。”萬煊做了個請的手勢才帶頭進了竹屋。
剛喝了個水飽,恰逢給兒子送東西的萬家爹娘來了。見到有兩個陌生人,他們的猜測跟萬煊差不多。
萬大叔可能是生怕他們要留下來住會打擾到萬煊讀書,連忙把牛車上的東西放下,就十分“熱情”地說:“剛好牛車也不用卸了,去往城裡的路不怎麼好走,這就送幾位出去吧。”
於是,陳摯他們連萬煊家的椅子還沒坐熱乎就這樣坐上了萬煊他爹的牛車晃晃悠悠離開了這片竹林。
城裡離竹林不太遠,也不算近。
好就好在終於不需要陳摯再用兩條腿走路了。
臨走前,陳互奉勸了他們一句讓萬煊離開這裡到彆的地方住,至於他們會不會離開就管不了那麼多了。
路上,萬大叔十分活躍,見陳互不怎麼搭話,就專門跟陳摯說,大家(指陳摯和萬大叔)有說有笑,一路都不無聊。
得知陳摯扛的麻袋裡裝的都是符之後,萬大叔更是不要錢地誇,“喲,沒看出來啊小夥子還是個大師呢。”
陳摯一開始還有點不好意思,“哪裡哪裡,算不得大師。”
萬大叔繼續吹,“大師這一表人才的一看就知道,你看果然是深藏不露,誒對了,大師怎麼稱呼?”
陳摯:“我姓陳……”
萬大叔一拍大腿,一臉驚喜道:“哎呀原來是岑大師,真是失敬失敬。”
陳摯莫名,“大叔你知道……”
萬大叔搶答,“知道知道,怎麼不知道,岑大師遠近聞名,彆說大叔我,這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得岑大師,就是沒想到岑大師竟然這麼的年輕,真是年輕有為啊年輕有為。”
陳摯:……怎麼好似總感覺他不是在說陳。
陳摯:不不不,他就是在說陳,陳大師,說的正是區區在下陳大師,哈哈哈哈……
陳摯欣然自我代入了萬大叔的奉承,“過獎了過獎了,大叔真是有眼光,哈哈哈。”
陳互:……
無三相翻了個白眼:嗬。
見氣氛正好,萬大叔終於進入正題,“岑大師這麼厲害的人物,畫符那還不是信手拈來的事情,怪不得隨手一畫就是一麻袋的,不像我們這些普通老百姓,想求道符還找不到大師的蹤影。”
陳摯本也不是什麼吝嗇的人,此時更是被自我代入的奉承捧得飄飄然,“嗐,那還不是小事。”
說著他從麻袋裡掏啊掏,隨手掏出來幾十張符送給了萬大叔。
萬大叔連忙伸手接過這遝厚厚的符揣進了衣襟裡笑得見牙不見眼,原本挺大的眼睛笑成了兩道彎彎的弧,看著就喜慶。
他笑嗬嗬地繼續奉承道:“岑大師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說好話不要錢,隻不過是浪費點口水,萬大叔都不用思考張口就來。
不過這都隻是剛上路那會發生的事,再走上一段路之後,就不管萬大叔再怎麼不遺餘力地吹捧陳摯,陳摯都提不起勁了。
因為這路實在是顛簸得讓他懷疑人生。
萬大叔說這路“不怎麼好走”真是太含蓄了。
相比起不管怎麼顛簸都能穩如泰山的陳互以及在陳摯腦袋上安安穩穩作了窩的無三相,要不是牛車走得慢,可能走完這條路陳摯就會被顛散架。
在陳摯被顛得屁-股開花之前,才堪堪看到城牆的樣子。
等他們終於摸得著這城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也快要關城門了。
此時陳摯已經無法比較是走路走斷腿好還是坐這牛車顛個屁-股開花更好了。
萬大叔辛苦送他們這一趟,也不好就這麼讓他摸黑自己回去,於是連同萬大叔一起,三人一狐狸住進了城裡的客棧。
*
陳摯的生物鐘在短短幾天的時間並沒有被掰正,沒有十個八個鬨鐘是醒不來的,又沒有人力鬨鐘提供叫醒服務,因此他很理所當然地睡到日上三竿。
當然了,已經在陳摯腦袋上作了窩的無三相也同樣理所當然地跟著睡到了日上三竿。
等他們睡醒的時候,萬大叔因為擔心家裡,跟陳互打了聲招呼之後早就離開了。
陳摯頂著腦袋上的無三相,一人一狐狸動作十分同步地打著哈欠出房門,就看到一個高大威猛的陳互,沉著一張黑著都十分英俊好看的臉站在他房門前。
陳摯打到一半的哈欠瞬間被憋了回去。
他抬眼看了看當空的烈日,訕笑了一聲,“哈,阿互,早啊,吃了嗎您呐?”
陳互的臉更黑了,“沒。”
無三相對陳互的黑臉視若無睹,打完哈欠就說:“我要吃夔(kuí)牛肉餅。”
他已經有千百年沒有吃過人類的食物了,當年他跟著陳容到處走的時候,陳容就是個嘴饞的。
可能是因為小時候挨過餓,所以不管是什麼,隻要是能吃的,陳容都想嘗一嘗,還因此練出了一手好廚藝。
於是隻要陳容有好吃的,無三相就有好吃的。
無三相跟陳容雖然也迫於當時的生活吃過數不清難吃卻管飽的東西,但是同樣吃過的美食也是不計其數。
儘管食物並非無三相所必需,但是現在既然出來了,滿足一下口腹之欲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他覺得沒什麼大不了,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讓人驚訝的話。
那都是因為他不知道在他被封印的這千百年過去之後,夔牛已經在這世間滅絕了。
陳摯一個非原裝貨就更不知道這點了。
但是,陳摯雖然不學無術,《山海經》中所描述的長在東海流波山隻有一隻腳的夔牛卻也是聽說過的。
因此聽到說有夔牛肉做的餅,陳摯還以為是自己耳朵不好使,聽錯了,不由問道:“什麼牛肉餅?”
無三相吸了吸差點流到陳摯腦袋上的口水。
他說:“夔牛肉做的餅,那玩意隻有一隻腳,每天蹦來蹦去的,腿肉可勁道了。夔牛皮做的鼓配上雷神骨錘,響聲能傳出去五百裡之外,吵得很,還是吃掉吧。”
聽清楚確實是夔牛之後,陳摯的口水就不由自主流了下來,他還沒吃過妖怪的肉呢,也不知道是什麼味道,好不好吃。
客棧裡正吃飯沒什麼見識的眾人流口水中,吸溜。
客棧裡正吃飯有見識的眾人:……
陳互:……
看著這兩隻口水滴答的樣子,陳互很想裝作跟他們不認識。
又看了眼同樣在流口水的那些人,他嘴角上揚了一個不甚明顯的角度,語調都上升了些,“夔牛已經滅絕了,想吃夔牛肉餅?”
做夢吧,他在心裡將話補充完。
而且彆說夔牛,就是其他妖怪,現在也不是能隨便吃的。
陳互說完就腳步輕快地走出了客棧。
這回輪到無三相臉黑,不過他本來就是一臉黑毛,也看不大出來。
陳摯以前就沒吃過,雖然失望以後都沒機會嘗嘗夔牛肉是什麼味了,倒也不至於為了一個沒吃過的肉餅生出執念。
見陳互已經走出去老遠了,他趕緊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