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各色小攤後麵吆喝著,來往……(1 / 1)

未妨惆悵是清狂 八回秋 4566 字 11個月前

各色小攤後麵吆喝著,來往的婦人三三兩兩,在菜攤前挑挑揀揀,把廉價的蔬菜小心地放在胳膊下的菜籃中,然後繼續走走停停,或看看首飾,或逛逛布匹鋪子。有紮著羊角辮兒的孩童,或拿著撥浪鼓兒,或牽著風箏,在街上追逐嬉戲。街上也有書生,他們身著布藝,寬袍大袖,昂首挺胸,絕不在小攤前停留哪怕一秒的視線,但他們總能準確捕捉到與自己相同打扮的同類,遙遙一見,便拱手行禮,笑著走近了,操著之乎者也的話音互相寒暄一番,然後又是拱手行李,滿意離去。

這裡是褚國最繁華的街道,就在皇城腳下。這日常的吆喝聲,起起伏伏,綿延不絕,到讓人覺得,沒有在比這更安靜的時刻了。所謂河清海晏、時和歲豐,也不過如此。不過偶爾這平靜也會被猛然打破,令人猝不及防。像是平靜湖麵上落入一枚從高空中墜落的石子,激起四散的水花。

“駕!駕!駕!”

一匹棕紅色的三花馬闖入這安寧的街道中,在陽光的照耀下,馬額上樣式細致的當盧閃著冰冷的金屬光芒,馬胸前的杏葉隨著馬匹的動作大幅度地搖擺,簡直晃花了人眼。

年輕的柴夫剛從鄉下背了柴,走了一夜的路,才剛到這皇城腳下的街。這是他第一次出遠門,之前都是父親來賣柴的,可父親在上山砍柴的時候不小心從山上滾了下來,扭傷了腿腳,於是他隻好接過這擔柴的擔子,從街上換取幾兩碎銀,也好買米度日。他常居山下,顯然是沒有這樣的高頭大馬,這樣的豪華轎輦,一時間愣了神。

“快躲著點!”一常年在一處賣燒餅的老者忙一把往回拉了那柴夫。

柴夫想起父親常提起的在皇城街道上住著的富貴人家,他們很少走路,或騎馬,或乘轎,總之你很難有機會真切地瞧見他們的樣貌。他們總是在高處,而且他們不會輕易低頭看我們這樣的卑賤之人。

他在揚起的塵土之中目送那騎馬之人腰間係著的紅色飄帶消失在街口,恍惚問那老者:“這是哪家的公子嗎?”

老者詫異與麵前這人的無知言論,張著嘴反問道:“你沒見他的衣衫?”

柴夫點點頭道:“瞧見了,那是上好的棉布料子吧,看他腰帶迎風飄得那樣輕快,該是多麼柔軟。”

老者料想麵前這個後生應該是第一次來著皇城街道,好心提醒道:“你沒看見那馬頭上所係的大紅色絡頭嗎,是阮府上的。以後隻要見著這樣顏色的帶子,彆管是人是馬還是轎子車輦,躲著便對了。”

柴夫睜大了眼睛好奇到:“為何?”

老者耐心解釋道:“剛才那人是當朝國子監太學博士阮逢春阮大人府上的,阮府上的小廝丫頭,都係著那樣的紅色飄帶。”

“太學博士是很大的官兒嗎?”

路過的一位書生,見沒人應聲,沉吟片刻道:“應是六品。”

眾人紛紛向書生投去了讚賞的目光。

饒是沒什麼學識,柴夫也知道,一品最大,“那也不算很大吧,為何都這樣怕他?”

“如果僅是這樣簡單,自然是不怕的。不過是這阮大人有一子。”

不等老者說完,柴夫追問道:“是品階更高的官員?”

“非也,經商罷了。”

“那更沒有是嗎可怕的了。我爹說了,商人雖然富有,但地位不如我們種田人。”

賣燒餅的老者聞言臉色一沉,眼神在柴夫的臉上狠狠刮了一圈兒。他雖然是個賣燒餅的,但也算個小本生意人。

書生對著那柴夫緩緩道:“年輕人,難道你是一直隱居山中今日才初見世麵嗎。這商人地位輕賤不假,但也指的是那些無權無勢的小本生意人。這阮公子經營有酒樓、綢緞、點心、藥材,再有個做官的父親,官商勾結,賺得盆滿缽滿。”

“即便是如此,為何要躲著他們走?”

老者沒忍住,解釋道:“怕就怕衝撞了他們府上的人,尤其是他們家那個小姐。”

“那小姐很凶嗎?”柴夫聽過戲文,講的富貴人家的小姐都是一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之貌,性情也是溫和有禮恭順穩重。

書生搖搖頭道:“非也,那小姐慈眉善目,平時燒香拜佛,不諳世事。不過就是她那個哥哥阮公子。”

聞言老者一下子氣得漲紅了臉:“正是了,那阮家公子實在是可恨……”老者一直本本份份地生活,去年冬日,阮家公子的馬車撞翻了他的燒餅攤兒,他辛辛苦苦揉了兩個時辰的麵,燒了一晚上的燒餅,乾乾淨淨地擺放在案板上,就那樣一下子灑在了滿是灰塵的地上,還被四處來的乞丐搶了個精光,氣得他三天沒吃飯沒合眼。

“快來看啊~快來看啊~沈二將軍大勝歸來啦~”

一個奔跑著的小廝大喊著,打斷了老者的話。

在那小廝身後,是強盛整肅的軍隊,那士兵個個都騎著高頭大馬,比剛才那阮家的馬匹還要威嚴,馬頸下的紅色瓔珞顯示出獨一無二的皇室氣概。四排馬後麵,跟著是一輛木質囚車,囚車裡犯人的頭部被架在囚車上方,發絲淩亂,掩蓋著猩紅顏色的臉龐,那是比血還要濃稠的顏色,任誰看了都會不自禁地打個寒噤。那人身上雖已經被各種臟物打砸得肮臟不堪,但他一直不為所動,用睥睨的眼神望向前方,雖是階下囚,卻有種貴族公子的氣派,身下的囚車,更像是一輛豪華的馬車,囚車旁的將士像是他的奴從。他身後,是一輛又一輛囚車,一個又一個垂頭喪氣的犯人,從他們臉上再找不出像第一個犯人那樣泰然自若的神情。

柴夫沒想到自己不僅見了京城中赫赫有名的阮家人,還能夠見到這樣宏大的遊街場景,待他賣完柴回家去,定要好好同父親說上一說。

“那是什麼犯人?”柴夫問。

“想必是南蠻的頭目。”

老者道:“謔,真的啊。這下終於不用打仗了。”在這皇城腳下的街道上,朝廷上的風雲變幻都是小攤主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他們從未參與其中,卻像這天下的主人一般對朝堂之事指手畫腳,似懂非懂,一知半解。

另一賣桂花糕的攤主道:“沒想到這二將軍是這樣的英勇神武。”

書生點點頭:“是啊,本以為失了沈大將軍王朝就沒人能應對那南蠻子了,還好還有沈二將軍。”

柴夫越來越不懂了,什麼南蠻頭目,什麼沈二將軍。待他再要問時,人群隨著軍隊一處擠著向前,他也和那燒餅老者、書生走散了。

不多時,剛剛穿過皇城街道的紅棕色三花馬進了阮府。

這阮府在街道之東角,雖然偏僻,但落得清淨。阮府大門甚不豪華,僅有兩個奴從在門外守著。他們見了牽著三花馬的人恭恭敬敬地稱了聲“六喜哥哥”。

六喜也不理會他們,徑直進了府。沿著牆角的走廊,穿過阮老爺住的葳蕤齋、阮少爺住的綠林齋、終於,往左一拐,從小門進了阮家小姐所居住的丹橘齋。

正房門正開著,六喜在屋外跪了一跪,才彎著腰輕踮著腳走了進去。也不抬頭,向著小姐內室的方向結結實實地跪了下來:“小姐,小的回來了。”

“我要的書可買來了?”

一道柔柔的女聲從珠簾內傳了出來,音尾帶著些許輕快的天真。

六喜如實答道:“回小姐,今日書店關了門,怕是買不到了。”

“為什麼?”

六喜九歲跟著哥哥進了這阮府,阮少爺瞧他伶俐,就指派他在阮小姐身邊伺候,說來也有十個年頭了。哥哥說他得了個天大的美差,為什麼呢,這阮家小姐秉性極佳,很少打罵下人。這阮家小姐又得阮少爺疼愛,她愛吃點心,阮少爺就開了一家點心鋪子,她喜歡金銀首飾喜歡物件兒,少爺又開了一家綢緞首飾鋪子,這小姐胃口又不大,少爺差人送來的點心,她不過嘗個新鮮,大部分都賞給了下人了。近來小姐又迷上了話本故事,少爺就把府上都棗紅色千裡馬讓他騎,方便給小姐買書去。這次沒買到書也不打緊,小姐雖常年待在屋子裡抄佛經,但特彆喜歡新鮮事兒,六喜話頭一轉,道:“說來也是喜事,沈家二公子抓住了南蠻的一個頭目,正遊街呢。聽說那頭目長得極為醜陋,猩紅色都麵龐,嘴巴長到耳垂,眼睛卻小得如同米粒,鼻子隻剩下兩個孔,如同閻羅地獄的小鬼一般。現在大街上幾乎都沒什麼人,都跑去看了,小姐要不要去看看?”

六喜話音剛落,就聽見小姐都腳步聲朝他走過來。

忘憂掀開了簾子,阮家小姐亮了出來。

阮家小姐年方十六。此刻正值六月酷暑,她穿了薄薄的杏色綢緞衣裙,鵝黃色的上襦,鮮紅色的披帛隨意地搭在右肩上,從她奶白的手肘處順了下來。她的長發堪堪用一根金簪挽著,幾縷發絲自然地落在額前、臉頰、長頸,倒襯得她生出幾分撫媚來。

阮家小姐笑道:“真的啊,我也去看看。”

轉頭向身後的婢子道:“忘憂,準備一下,我們這就去,沒準兒還能見到斯年哥哥呢。”

這婢子約莫三十年紀,不過常年近身伺候阮家小姐,吃穿用度和阮家小姐相差無幾,倒顯得像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丫頭。

和六喜不一樣,忘憂原是伺候阮少爺的,等小姐長到十二歲的時候,她瞧著小姐身子開始張了,就在少爺跟前提了一嘴,少爺便把她指派給了小姐。

在少爺跟前的時候,她小翠,忘憂是小姐給她起的名字。

忘憂很喜歡“忘憂”這個名字。

聽到吩咐,忘憂想了想,小姐出去是可以的,但總得讓人告知下少爺,也好多派幾個人保護小姐。

忘憂應了聲:“是。”就轉身去內室取小姐的外衣來,一麵給從青遞了個眼色讓她去找少爺。

忘憂剛把外衣給小姐穿上,夫人身邊的婢子秀兒頷首走了進來,向小姐行了行禮,道:“小姐,夫人叫你。”

忘憂本就存了不想讓小姐出去的心思,忙順著秀兒的話道:“小姐,還是先去見夫人吧。六喜不是會畫畫嗎,可以讓他去看,回來畫成畫兒給小姐看。”

說來六喜這畫畫的手藝還是跟著小姐一起學的。小姐小的時候就愛拿著毛筆在窗上、璧上畫個花兒啊魚兒啊什麼的,後來少爺請了有名的畫師教小姐,他就在一旁守著,給小姐鋪紙、研磨、調色,耳濡目染,竟然也學成了。之後小姐遇到什麼新奇的東西,總要求他畫下來,他也樂得哄小姐開心。不過有時候麵對小姐的要求他也無能為力,比如現在。

六喜麵露難色,解釋道:“回小姐,現在怕是來不及了,奴才這一來一回的,那頭目肯定已經被押進京城了。”早知道今日會有南蠻頭目遊街,他就應該背著畫匣子去的。

見小姐一臉失落,忘憂忙寬慰道:“不要緊,少爺肯定知道,到時候小姐可以問問少爺。”

六喜應道:“對,小的從書店出來正碰到少爺呢。”偶爾在小姐麵前扯個謊也是不得已。他不怕小姐對他生氣,但要是讓夫人見了,隨口一問,免不了要訓斥小姐貪玩,這是六喜最不願意見到的。

阮江離這才勉強點了頭:“好吧。”

阮江離穿了外衣,後麵跟忘憂,就隨著秀兒到了葳蕤齋。

阮夫人三十有五,大約因著是貧苦出身,整個人顯得有些疲疲老態,她又不通文墨,對打理這諾大的阮府毫無頭緒,阮老爺又忙於公務,女兒又是個天真的,她乾脆全權交給了她做生意的兒子。閒來無事,每日隻是念佛誦經。如今讓她掛心的唯有兩件事,一是兒子的腿疾,二是女兒同那沈二將軍的婚事遲遲未定。

“母親。”阮江離向母親行禮後就坐到了母親身邊。阮夫人房中的一個婢子忙把案上的棗泥糕撤了,換成了阮江離愛吃的奶皮酥,又上了她愛喝的甜茶。

雖然阮夫人房中也放著冰鑒,忘憂還是拿著團扇在旁輕輕煽著。

阮夫人原是念著經的,聞聲睜了眼,視線在阮江離略顯淩亂的發髻上停了停,提醒道:“離兒。斯年立了戰功了,你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