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瀧澤純一與黑澤陣剛剛相遇不久的時候。
瀧澤純一心事重重:“我好像戀愛了。”
風見裕也正在喝著罐黑咖啡,聽了瀧澤純一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也隻是平靜地飲儘最後一口,甚至懶得給憂心的同事一個眼神。
如果是幾天前,他可能會被嚇得岔氣。
當時他也確實岔氣了。
“咳咳咳!”先是撕心裂肺的咳嗽,然後不敢置信地質問對方,“你剛剛說什麼?”
但是這會兒風見裕也已經聽瀧澤純一重複這句話一百次了,耳朵都起繭子了,擠不出更多的反應。
瀧澤純一不滿地瞪視過去。麵前的風見裕也留著黑色短發,臉型瘦長,戴著黑色的橢圓型眼鏡,儼然一副事業有成的中年社畜模樣。
他切了一聲,注意到風見裕也更換了眼鏡架的款式:“又要去看偶像演唱會?”
中年成功男士,但是愛好偶像。不知道是誰更可悲一點。
哪怕是J家再頂級的偶像,又能有他的阿陣一半帥氣嗎?瀧澤純一毫不掩飾他對偶像文化不屑一顧。
“與你無關。”風見裕也冷哼一聲,扔掉空的咖啡罐,“就像你老套掉牙的戀愛故事也與我無關。你在最近五天裡已經重複那句話不下三十五次了,下次你至少可以試著把‘好像’兩個字去掉。”
瀧澤純一深沉地歎息,仿佛他被世界未解之謎困擾著似的:“沒辦法,每次想起他,我都感覺是初戀那樣甜蜜。”
瀧澤純一已經和黑澤陣確認關係了一個禮拜,而他每次冷不丁地想起這個事實,依舊還是會感到一陣荒謬的幸福。
他極其自然地接受了同性戀人的全新身份,好像一切都是本該如此且水到渠成。有時候埋首在文件堆裡的瀧澤純一會感到窒息,而現在過去七年密不透風的秘密公安工作都好似是一場夢。
他們倆就是一對在東京這片水泥叢林中討生活的普通情侶,在繁忙的工作之餘一起吃飯、看電影、逛遊樂園。
老實講,無論是他還是黑澤陣都對電影院熱播的影片沒什麼興趣,然而隻是坐在影院裡就著斑駁的攝影光握住對方的手,便已經值回票價。至於偶爾在電影中途吐槽幾句相視一笑,那已經是額外的福利了。
即使黑澤陣外表上看似冷硬如冰,但瀧澤純一明白他的心是柔軟的。從第一次見麵時他主動吻他,每次離彆前分享擁抱,黑澤陣從不吝嗇愛的流露,坦蕩而自然。他從容不迫,遊刃有餘,也是他讓瀧澤純一明白,當你真正去愛某個人的時候,並不會羞於讓對方知曉。
那之後月餘的伊豆海濱傍晚,他們花了三天的時間才離開酒店套房,在同一把沙灘椅上分享一份巨大的熱狗麵包。瀧澤純一的左小腿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紗布由黑澤陣拆開又親自纏起來,小腿比手裡的麵包更像一根熱狗。
雖然質疑過黑澤陣的包紮技術,但是既然沒有截肢的風險,就隨他開心去吧。
他的傷腿被強行架在黑澤陣的腿上,右腳踩在沙子上,擺著一副滑稽可笑的岔腿造型。也許還有些考驗他腿部韌帶的可塑性。
黑澤陣正翻著手機打算讓酒店為他們準備一份蔬菜沙拉,瀧澤純一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啊,寄居蟹。”
在海邊遇見寄居蟹似乎並不足為奇。但瀧澤純一仍然興致勃勃地注視著那隻緩慢爬行的節肢動物,連自己嘴角沾上的番茄醬都忘記去擦。
“兒子,我們要回去啦!”遠處傳來母親呼喚孩子的聲音。太陽將要落下,海邊的風已然變得有點微涼。遊客們漸漸散去,隻剩下三三兩兩的人依舊徘徊。
那隻頂著白色螺殼的橙色寄居蟹已經被嚇得縮回了殼裡,忘記藏好一對尚未發育完全的螯足。
瀧澤純一噗嗤一聲,笑眯眯地感歎:“真是可憐又可愛的小東西。”
黑澤陣則看著他。夕陽的餘暉映染了整片天空,連大海泛起的浪濤也卷著金邊。瀧澤純一的眼中倒映著落下的太陽,臉頰上還有一道鮮紅如血的痕跡。
浪潮退去,沙子和海水都從腳下飛速溜走。瀧澤純一的右腳浸在倒退的海水中,被腳趾縫中流淌的觸感逗得哈哈大笑。
那一刻黑澤陣無比清晰地察覺心跳加快了10%,他感到無法忍受,便俯首吻去了那道番茄醬。又酸又甜。
那隻弱小無助的寄居蟹還沒來得及再度探出腦袋來,就被洶湧的潮水一同卷走了。
黑澤陣情不自禁地在心中複述。
確實是可憐又可愛的小東西。
——
值得一提的是,直到他們結束伊豆的短暫蜜月之旅,瀧澤純一的腦震蕩後綜合征仍然沒有痊愈。當然,如果診斷方式不明的病症確實有“痊愈”這一概念的話。
風見裕也無聲注視著拄著一根拐杖的瀧澤純一走進辦公室,感覺自己突突脹痛的太陽穴更疼了。他喝著第二罐黑咖啡,手裡拿著的是土田暗殺事件的資料。
必須強調的是,他的這部分工作量全拜任務失敗的某位同事所賜。
風見裕也麵無表情,試圖用自己眼眶下的烏青讓度假歸來的秘密公安同事咽下即將脫口而出的廢話。
瀧澤純一靦腆地笑著,一句話宣告風見裕也的努力全部白費。
“我好像戀愛了。”
他回以對方一個看白癡的眼神。
“又一次初戀?”他嘲諷反問。
“患難見真情。”瀧澤純一感慨地回答。
風見裕也指責:“你答應過我下次會把‘好像’去掉的。”
“是嗎?即使是真的,我也已經忘記了,不作數。”
瀧澤純一瘸著腳在他空了一周的位置上坐下,輕輕把拐杖靠在桌邊。見到這一幕,風見裕也並不想承認他確實鬆了口氣。
瀧澤純一的桌麵上有且僅有一份文件,那是風見裕也為他準備的空白任務報告。
雖然土田議員刺殺案已經由他和上司處理得差不多了,但是最關鍵的任務報告部分還是隻有當事人能來。
瀧澤純一受傷的情報傳抵東京的當日,風見裕也那難得一見的上司竟然親自來到了辦公室。
推門就見到金發的青年麵色陰沉如水,身上帶著濃鬱的硝煙味,嚇得風見裕也直接在門口立正問好。
他一開始以為上司的憤怒是因為瀧澤純一受傷的消息。年輕的上司非常愛護自己的部下,伊豆警方守備嚴密的情況下沒有道理還能傷到他。
後來他才明白憤怒的不隻是降穀零。
殺死伏諸景光的組織成員諸星大在月前通過考核成功晉升,現在已經是擁有酒名作為代號的高級成員了。最重要的是,他領先了上司一步。
“愚蠢的FBI。”這句話大概隻有他的上司有資格叱罵,“明明我事先發出了警告,那個新人站長竟然還是被狙殺了。”
這也許說明了為什麼他們需要新的站長。
“黑麥。”降穀零神情冰冷,“標記這個代號。”
風見裕也立刻應是。
“還有,”他繼續狠狠道,“瀧澤純一遇上的是琴酒。”
這是風見裕也意料之外的情報,但確實解答了諸多謎題。組織的頭號殺手銷聲匿跡已達數月,如果不是在暗中準備大型犯罪活動的話就太奇怪了。唯一值得商討的問題就是土田議員的死是否承擔得起組織Top Killer的這份重視。
也許他們對土田議員的調查還不夠完備。希望樓下售貨機裡的黑咖啡撐得住他再加三天班。
話說回來,如果瀧澤純一麵對的殺手是琴酒,那麼他的傷勢幾乎稱得上幸運。一條傷腿和腦震蕩,沒有什麼是時間不能治愈的。與枉死的那些同事相較而言,他確實足夠走運。
瀧澤純一人尚在伊豆,但是他的申請先一步回到了東京。
非常簡潔明了的請求,要求調離一線實戰部門,轉為後勤情報工作。不得不說他和上司都已經等待這份申請許久,尤其是上司,早就想找個理由把他從敵人的槍口前踹下來了。
隻是之前的瀧澤純一太過固執,也許這次受傷終於使他回心轉意。
“而且,給黑麥通過考核的也是琴酒。”降穀零咬牙切齒,他的怒火轉為了更加私人的東西。
殺意幾乎凝為實質,從他的眼中滴落。
風見裕也不應該害怕,但他羞愧地承認,當時他的心確實顫抖了一瞬。在黑暗組織中臥底數年,足以對任何正常人的理智產生致命的影響。
降穀零的表情卻緩和下來:“我給瀧澤純一放了一周的假,收尾工作大概需要麻煩你來完成了。之後一段時間不要聯係我,我需要儘快打入組織核心。”
上司的熟悉囑托讓他噗通直跳的心臟平靜下來。並不是所有事情都會改變的。
“我明白了。”
風見裕也放下咖啡罐,向埋首案邊的瀧澤純一看去,忍不住提問:“你明白了什麼?”
“現代醫學需要進步。”對方沉著回答。
“提醒你一下,你隻需要寫完一份任務報告,不需要寫一篇醫療論文。”
瀧澤純一冷哼一聲:“提醒你一下,我現在是一名PCS患者。”
“具體症狀是什麼?”
“善於遺忘。”
風見裕也發現自己竟然愚蠢地,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笑意。好在瀧澤純一正忙著苦思冥想,並沒有捕捉到他的小小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