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羅碧加樂園報複朗姆的行動失敗後,一整個星期的時間裡,琴酒都窩在米花町的安全屋,沒有出過一次門。
組織的Top Killer一時之間可謂低調到極點。
當然,雖然琴酒對朗姆小小的惡作劇並不順利,但是托意外事故的福,朗姆的部下也沒能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得手。川田三郎,他們的任務目標,被送上前往米花綜合醫院的救護車,便從此人間消失。恐怕是成為了證人保護計劃的一員。
主動攬過任務結果竟然搞砸的朗姆,引起了BOSS對其十二分的不滿。所以,即使過程千差萬彆,事件依舊以琴酒滿意的結局收尾。
賺得便宜的琴酒懂得適可而止的道理,如果把朗姆逼得狗急跳牆反而不美。接下來的時間裡,琴酒都沒有冒頭,保持著在組織中絕對的低調,隻是重複著在安全屋中鍛煉、進食、睡覺的簡單生活節奏。
仿佛一切回歸正軌。
但是並沒有。
琴酒每次點煙的時候都情不自禁想起那張臉。蒼白的臉色和濃重的黑眼圈,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名為瀧澤純一的青年。
也正是因為這個人的正義和熱心腸,讓琴酒不必出手就贏下朗姆一局。在遊樂園兼職吉祥物的瀧澤純一,甚至在追蹤川田組的警察到來的時候,幫助他偽裝成一名普通遊客,得以借機處理袖中的彈.簧.刀。
於是,琴酒把彈.簧.刀扔到湖裡,擺脫警察的糾纏之後,靠著欄杆靜靜抽煙。
瀧澤純一假扮的鬆鼠來到身旁,把腦袋捧在懷裡,眼睛亮晶晶地注視著他動作。似乎救下一個猝死的人、遭到警察莫名其妙的盤查,對這個人來說,都比不得此時凝視琴酒的眼神來得重要。
聽到鬆鼠說著禁煙的話題,又聽到他詢問名字。
琴酒不由自主地回答:“黑澤陣。”
這麼輕易地把無人知曉的真名吐露出口,在曾經是不可能的事情,這是某種神奇的魔法嗎?琴酒摁滅煙蒂,已經開始後悔。不,不是魔法,隻是他的愚蠢。
瀧澤純一心滿意足地笑了笑,疲憊的神情中浮現幾縷真摯的快樂,讓他的笑容越發明亮起來。
“交往的第一步,交換名字。”
琴酒幾乎是困惑地打量著麵前的青年。他從未有機會和像瀧澤純一這樣的人相處,瀧澤純一救人的時候冷靜、專業,和他搭訕的時候熱情、主動,從始至終都在運動著、變化著,詮釋宇宙物理規律的終極定理。
他像是早晨的太陽,明亮卻不刺目,溫暖卻不熾熱。他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每一件事情裡,每一件事對他來說都是需要全力以赴的任務。
瀧澤純一,就好像身披太陽。
對黑暗中的琴酒來說,則有些燙手,要是注視太久的話,會被灼傷吧。
他默默摁滅煙頭。
“那麼黑澤陣先生,對於我剛才的提議,你的想法是什麼呢?”瀧澤純一眨巴著那雙大大的黑眼睛問道,“還是說,希望彼此之間多一些了解再給出答複?”
琴酒這才想起來他還沒有就瀧澤純一的交往宣言發表任何感想。
他和一隻鬆鼠站在遊樂園的湖邊聊著天,湖底還沉著他剛剛扔下去的彈.簧.刀。
瀧澤純一抱怨著大學奇特的選修課程,又為了學分不得不選擇這些課程,最後憋論文憋到頭禿的故事。
而琴酒,並不在乎牛頓炒股血本無歸是不是他信仰上帝的理由,也不在乎牛頓在天體運行規律和人性之間更看得清哪一種,隻想知道談笑間神采飛揚的瀧澤純一為何變得更加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這是我的日常,黑澤先生,你呢?”
於是古董商的掩護故事出現了。店鋪位於東京角落的某位古董商,現在的名字大概是山本大郎還是什麼的,今晚得讓伏特加錄入新的名字。
“哇,古董商,好酷啊!”黑色的眼眸中鋪滿他的身影,瀧澤純一臉頰紅紅的,稍稍挪開視線問道,“話說回來,黑澤先生來遊樂園做什麼?”
沒有因為亂來的告白而不好意思,反而因為私人問題而害羞嗎?
殺人、栽贓、嫁禍,當然不能說。
“我想看看夜景。”琴酒最終說,“聽說多羅碧加樂園的摩天輪能夠看到夜晚的東京灣。”
假的。
琴酒知道摩天輪上看不到東京灣,也清楚今夜的東京灣並沒什麼好看的,但是看著麵前這個眼睛亮晶晶的青年,實在無法說出敷衍的理由。思來想去,也隻有這個答案沒有那麼奇怪,也不那麼普通了。
瀧澤純一的杏眼瞪大了一些,略微有些吃驚地看著琴酒。
“黑澤先生是個浪漫的人呢!”他用篤定的語氣說道。
對方得出的結論謬之千裡,浪漫大概是他的反義詞。但是琴酒什麼場麵沒有見過,於是淡定地點了點頭。
“我等一下要先去換掉玩偶服。”瀧澤純一抱緊懷中的鬆鼠腦袋,微微垂著頭,纖長的睫毛如撲閃著翅膀的蝴蝶,“等那之後,我們能再見麵嗎?”
之後?之後他需要處理湖底的凶器,需要安撫暴怒的朗姆,需要……
瀧澤純一漲紅了臉,似乎終於鼓起勇氣與他對視。那雙純黑的眼中滿懷期待,看上去比即將沒入地平線的太陽更加熱烈,比大當量的TNT爆炸更具殺傷力。
“我會在摩天輪上等你。”琴酒望著瀧澤純一雪白的鼻尖,粉紅的耳朵,慣用扣下扳機的左手食指下意識動了動。
——什麼都不需要。
看著這雙黑珍珠般的眼睛,沒人能狠心拒絕他。即使是沒有心的琴酒,也不能。
“好耶!”瀧澤純一舉起鬆鼠腦袋,發出小小的歡呼。
像個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琴酒不禁失笑。
“那麼我先走一步,待會兒見!”他揮揮手,迫不及待地轉身就跑。玩偶服低垮的襠部阻止他大邁步,瀧澤純一就改變姿勢,一蹦一跳地前進,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後一擺一擺。
簡直就和真正的鬆鼠一樣。
琴酒有些入迷地看著鬆鼠遠去的背影,好幾秒後才意識到自己走神的時間太久,已經遠遠超過一個殺手本應擁有的警戒時間。
“啊——”
這就是墜入地獄的感覺嗎?想抽煙,需要燃燒的尼古丁以冷靜神經。但是想到跳走的青年,吸煙的衝動又迅速淡去。
組織的Top Killer苦笑著,走向摩天輪。
多羅碧加樂園的摩天輪高逾百米,璀璨的燈光將其點綴為一朵彩色之花,在黑暗中伴隨著音樂旋轉綻放。
琴酒無視路人和售票員驚奇的目光,坦然走上摩天輪,望著漸漸黯淡的天空,靜靜數著節拍。
摩天輪開始第一圈,琴酒數到二十。澄黃的太陽被夜色完全吞噬,摩天輪所發出的炫彩燈光越發奪目。
摩天輪開始第二圈,琴酒數到四十。遠處的地平線徹底被黑暗抹去,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點綴著純粹的黑幕。
摩天輪開始第三圈,琴酒數到六十。對麵艙體的富豪親吻著某個女人,懷中抱著另一個女人。眼熟的臉,琴酒開始後悔沒有帶槍。
第三圈結束,琴酒想要離開。
他隻有在狩獵的時候才會耐心等待如此之久,既然此時沒有任何人會用鮮血告慰他靈魂的饑渴,自然也沒必要平白耗下去。
琴酒最後一次抬眸望向遠方,卻不自覺愣神。
對一個殺手來說,致命的數秒空白。
本該是雲霄飛車的位置,此時閃爍著美麗的銀色熒光。似蛇、似河般的銀色飄帶沿著雲霄飛舞,仿佛神明用畫筆在人間勾勒銀河的輪廓。
琴酒站在摩天輪腳下,望著遠處天空中的銀色長河,心臟不受控製地怦怦直跳。
噗通——噗通——
真是奇怪,明明經過訓練之後可以準確把握自己的心跳的。可是現在那顆心仿佛換了個主人似的,再也不肯聽從於琴酒的命令。
“黑澤先生!”
是瀧澤純一的呼喊。
琴酒不由自主地望去。
黑發的青年朝著琴酒奔來。脫去玩偶服,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衫,他幾乎在燈光的照耀下隱隱發著光。
不,琴酒默默修正,他真的在發光。
銀色的熒光沾在他的發尾和襯衫上,他跑來的時候,就像一顆星星拖著尾巴朝這邊墜落。
星星向他奔來。
這孩子,難道是他繪出了空中的銀河嗎?
瀧澤純一在琴酒麵前停下,扶著膝蓋小口喘息,稍稍平複呼吸之後,再次露出燦爛的笑容來。
“黑澤先生,喜歡我送你的夜景嗎?”他笑著問。
實在是愚蠢,琴酒想。想看夜景,明明隻是他的一個謊言。但是麵前的這個人,不過是初次見麵的青年,竟然會用一個小時的時間,為他創造出世界上最彆出心裁的美景。
噗通、噗通、噗通——
心臟,跳得越來越快,這是中毒了嗎?
等不到琴酒的回答,瀧澤純一撓了撓臉,並不在意。他仍舊開心地說著:“黑澤先生玩得開心哦!遊樂園的保安來抓我了,我得趕快逃命——”
手上的銀色染料又沾到臉頰上,白裡透紅的臉蛋上閃爍著美麗的銀色光輝。
琴酒從不是逡巡不前的人。
他拽起瀧澤純一閃光的右手,將他推入摩天輪的艙體,自己也緊跟著闖入。
艙門閉闔。狹小的空間僅有曖昧的黑暗,和在黑暗中發光的瀧澤純一。瀧澤純一疑惑地歪頭看他,等待著琴酒開口說話。
呼吸的能力似乎也被奪走了。
琴酒望著瀧澤純一星空般的黑眸,湊在對方的耳邊,悄聲說道:“交往,還作數嗎?”
瀧澤純一眨眨眼,似乎並不明白這個問題的原因。他點點頭,回答道:“當然——”
琴酒沒有讓他說完。
以吻封緘,用一枚吻,吞下了星星的話。
摩天輪放著悠揚的外文歌,但是歌聲都遠去了。瀧澤純一一邊止不住笑著,一邊回應他的吻。
傳說中,在摩天輪到達頂點之時親吻的兩人,會永遠一起走下去。
於是琴酒知道。
他會是懷中之人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