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萊伊首次與蘇格蘭搭檔, 也是他第一次見到蘇格蘭。
三天前,他接到組織發來的任務,去調查一個沒能及時完成與組織的交易的教授, 來到約定的倉庫與蘇格蘭碰麵。
有關於蘇格蘭,他稍微知道一點情報。對方同他一樣才拿到代號不久, 而且也是個狙擊手。不過組織裡的人向來都是窮凶極惡的罪犯,萊伊對他也不會抱有什麼期待。
跟誰合作對他來說並無區彆,如果可以的話,他倒是不介意多接觸一些代號成員,好收集更多的情報, 以及找機會把人送進監獄去。
可在真正接觸到蘇格蘭後,萊伊覺得自己還是在意一下比較好。
因為他真的……很奇怪。
不是說他這個人很奇怪, 而是指他對他的態度很奇怪。
單就性格脾氣來說,蘇格蘭在組織裡甚至算得上平和穩定。他很低調,總是穿著深藍的運動衛衣,戴上連帽,帽簷拉得很低, 經常會遮住那雙藍色的眼睛。走路的步伐輕得出奇, 能毫不起眼地混入人群。
在與普通人接觸時, 他同樣也是普通的,甚至算得上溫和, 交流起來並不費勁, 總是能清晰直白地表達自己的想法。
可偏偏在麵對自己的時候, 蘇格蘭就變得有點奇怪了。他總是會有意無意地問一些特彆奇怪問題,再說一些非常費解的話。
就比如前天晚上,他點了個外賣。蘇格蘭倚著自己房間的門框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說:“冰箱裡有食材, 你不會下廚嗎?”
萊伊一開始還沒多想,就隻簡單回了句:“不會。”
然後,他就聽蘇格蘭用他那非常溫柔的嗓音說:“那為什麼不去學呢?你想讓你未來的另一半一直為你的「不會」買單嗎?”
萊伊:“……”
這家夥是不是管得有點太寬了?
萊伊不能理解,但萊伊懶得廢話。
不過在昨天晚上,他還是用了廚房,自己簡單做了個三明治——這樣蘇格蘭總不至於還閒著沒事對他指指點點了吧?
這次,蘇格蘭在廚房的門框邊上倚著了,還是熟悉的姿勢,還是熟悉的打量。他看著他做完了三明治,微微笑了一下,有點意味不明:“隻是在兩片吐司中間單純夾上生菜和熟火腿……你是英國人嗎?”
萊伊:“……”
萊伊麵無表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隻說:“如果這是你挑釁的手段,那麼你真的很無趣,蘇格蘭。”
蘇格蘭聞言,看起來有點驚訝地挑了下眉:“難道這在你看來都算是挑釁嗎……你是美國警察嗎?”
萊伊瞬間有種被哽住的感覺。
後來,他站在陽台上抽著煙想了半天都想不明白為什麼,最後隻當是蘇格蘭特殊的試探手段,又或者他單純就是看不慣不擅長料理的人。
雖然很怪,但想起蘇格蘭是組織的人,他又覺得也不是不可以理解了。畢竟像黑衣組織這樣的犯罪組織,怪人變態再多都是正常的。蘇格蘭雖然怪,但至少目前看起來不像是個變態。
而萊伊想破腦袋也不會想出來,蘇格蘭的反常僅僅是因為前不久看了一篇幼馴染為愛洗手作羹湯的漫畫,一邊被雷到頭皮發麻,一邊又忍不住看他不爽。有點類似於那種「我教零料理是想讓他照顧好自己而不是拿來討好你,討好你就算了你還渣他」這樣的心情。
好在蘇格蘭在執行任務的時候還是非常正常的。
狙擊鏡中,萊伊掐滅煙。
既然蘇格蘭已經不耐煩了,作為此次的行動搭檔,他總得回應他的不耐。
於是他轉身離開了房間,跟門口的警察打了聲招呼後,走到洗手間的水池前,擰開了水龍頭。水流嘩啦啦淌下,摔碎在他的掌心,又從指縫中流淌了出去。沒過多久,鏡子前又多倒映出了一個人影。
“諸星,不,萊伊先生……”
田中真輝聲音放得很輕,又淹沒在水流聲中,稍微有幾步遠的距離就難以聽清了。
說話時的言語也是反複斟酌過後的小心翼翼:“您真的沒必要用這麼高調的手段解決穀川,引開警察的注意。她性子軟,我可以自己處理……”
有關於穀川螢,田中真輝本能地會覺得是萊伊殺的人。
畢竟那個組織裡的人可不是什麼良善之輩,隻要是他們認為的阻礙,哪怕無冤無仇也會毫不手軟地徹底清除。
而穀川螢這次,恐怕是踩到了他們的底線。
他和組織的交易是一個U盤,裡麵是他給那個組織做的一些實驗數據。這場交易本該在四天前結束,但到了約定的時間點,他卻突然無法找到自己的U盤——在組織的要求下,U盤裡的東西他不敢備份,所以隻有這麼獨一份。
他請求寬限的時間去尋找,然後就在昨天,組織的人來了。
沒有事先打過招呼,直接搬來了一堆儀器,來到他的實驗室,打電話讓他下來。田中真輝匆匆忙忙趕到後,麵對的也不是他曾經熟悉的組織成員。
比起之前那個長袖善舞擅長交涉的組織成員,眼前這個黑發男人冷漠得像是個殺手——不,或許不是像是,而是就是。
這是一個非常不妙的信號,好在他這兩天並非一無所獲,至少通過監控確定了從他辦公室偷拿走U盤的人——正是穀川螢。
田中真輝有時候真不知道這些年輕人是怎麼想的,他自認為自己給出的條件已經足夠優渥了,卻沒想到這個一直以來都很好拿捏的女孩,會突然露出軟弱皮囊下的獠牙。
她應該隻是想找一些證據,卻好巧不巧地拿走了本該交給組織的U盤。
田中真輝給她打過電話,完全打不通。問她的同學朋友,都說她這兩天在家專心排練,手機應該關機了。
他還跑到她家敲過門,也不知道人到底在不在家,總之沒人開門。
田中真輝無奈,隻好如實把這些事情全部告訴了萊伊,雖然心裡很虛,但還是故作鎮定地拍著胸脯向他保證:“我了解她的性格,明天的戲劇表演她肯定不會缺席!到時候就能找到她了!”
萊伊沒說什麼,直接離開了。
第二天,當田中真輝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來到學校劇場。在看見穀川螢登上舞台時,才終於鬆了半口氣。
但即便如此,他依舊心神不定,想著組織的事情,也想著穀川的事情。穀川螢現在就敢偷翻他的U盤了,未來指不定還會做出什麼事情來。而他可不願意犧牲自己冒這個險。
對於他來說,最好的結果就是萊伊取走U盤,他與黑衣組織的交易順利結束。而穀川螢則因為參與進組織的事件中,被視為阻礙鏟除。然後他就可以將自己從所有麻煩中,摘得乾乾淨淨。
田中真輝想了許多,時間也在不知不覺中流逝,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演出已經落幕了,而他甚是不記得這是個什麼題材的故事。
舞台上的男女主角牽手謝幕,燈光熄滅。
接著,火光亮起。
田中真輝畢竟是從業多年的教授,他的反應其實比在場的所有人都快很多。而且他就坐在前排,看著那個青年舉著滅火器從他麵前急匆匆地經過,距離之近隻要一伸手就能攔下來。
但他沒有伸出手,即便他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舞台上的火光投影在他的臉上,倒映在他的眼中,同樣也點燃了他的恐懼。
田中真輝不敢隨便出手擾亂什麼,在他看來,能有毫不猶豫做出這種事情,如此輕賤人命的——隻有組織。
包括在警察問話的時候,他都沒敢多說什麼,哪怕是給自己爭辯。就想著要給萊伊打掩護,好表明他的衷心。畢竟事情沒做好的話,萊伊不一定會進局子,但他肯定要完。
警察和組織孰輕孰重,田中真輝還是分得清的。
畢竟警察需要講證據講法律講道德等等,但組織不用。傻子都知道該選誰。
但在他說完那樣一段話之後,黑發男人卻並沒有給出他猜想中的回答。
他隻是繼續低著眼,慢條斯理地洗著手,同時淡淡對他說:“我沒有殺穀川螢。”
田中真輝愣住了,一時沒太反應過來。
等等,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不是組織的人下的手?
萊伊繼續說:“我們有狙擊手。”
言下之意是,沒必要使用這麼麻煩的手段。
說完,他擰上水龍頭,隨手甩了兩下水珠,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隻剩下田中真輝站在原地消化半晌後,眼睛微微一亮,立刻風風火火地跑去找留在這裡看著他們的那個警察。
他很清楚自己並沒有殺害穀川,萊伊作為黑衣組織的人,肯定也不屑在這個話題上跟他撒謊。既然自己是無辜的,組織裡來的人也還沒有動手——那麼凶手肯定就是立原敏太郎了!
既然如此,他就不需要再瞻前顧後畏手畏腳了!
“警察先生!”
他腳還沒站穩,就在那裡迫不及待地說道:“請相信我,立原敏太郎很可能就是此案的凶手!”
*
與此同時。
已經從研究生休息室轉移到了導師辦公室的調查四人組,在田中真輝的櫃子裡發現了一件被胡亂塞進去的深色外套。
外套特彆寬鬆,但更重要的是,這件外套與之前的監控視頻中那個偷偷摸摸潛入到劇院中去的家夥裹著的衣服,是一模一樣的。
又一項有力的證據被擺在堪稱顯眼的位置,那麼恰到好處,像是有意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