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我……”(1 / 1)

少年死了。

或許是在三周前,或許是在四周前,許遲記得不是很清。

他是從樓上跳下來的,在一個夜晚。巡夜的校工在花壇裡發現了他的屍體,趴在地上,睜著眼睛——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是被人所殺。

少年慣於出軌的母親和新娶了小三的父親對此漠不關心,因此少年的一生就這樣簡單地被塵埃落定——簡單到,更甚於石磚上,那淋漓鮮血的清理。

少年死後,每個人的日子還是一樣地往下過。他所唯一引發的,是幾段校園靈異傳說。從未在少年生前關心過他的狀態的同學們,在他死後卻對他靈魂的歸屬分外關心。有人聲稱自己看見了少年的鬼魂,說得繪聲繪色。最終他的言論被證明為吸取關注的行為,被校方張貼在處分榜上。

風聲過境,處分榜上的紙張颯颯作響,在第二個星期被學校競賽隊喜提數學競賽金獎的喜報所遮蔽。

這大概是那飽受嫌棄的少年的生命最後激起的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手機、平板、化妝品、小說一律不許攜帶,一旦發現,立刻沒收。再有第二次,按照校規處置。學校禁止學生點外賣,每天早上六點鐘起床到操場上跑操,中午十二點到下午一點是午休時間,下午五點半下課,六點鐘晚自習,晚上十一點半下晚自習,十二點宿舍準時熄燈。”

“每周一次周考,每月一次月考,座位次序按照考試成績進行排列。我不管你們之前是從什麼樣的鄉下學校來的,到了明華中學,就好好把你們身上那些歪風邪氣收起來。女生頭發不得過耳,男生把翹著的二郎腿收起來!你們的父母在你們身上投入高昂的代價,托了無數關係才把你們送進這所補習高中,但凡你們有點羞恥心,都該管束自己,好好學習,不給父母丟臉,也不要給我們明華中學丟臉!”

“你,就是你!苦著個臉做什麼?像你們這樣的垃圾,還有我們這樣的複讀學校肯收容你們,已經是天大的好事了。”耷拉著嘴角的教導主任指向一名女性玩家,後者慌忙低下了頭,“我不管你們在外麵是家裡的小少爺還是家裡的小公主,進了明華,就要按明華的規矩來,聽清楚了嗎?”

幾個玩家麵麵相覷,好半天,其中一個女生說:“聽清楚了。”

“大聲點!”

“聽清楚了!”

教導主任刻薄的嘴角終於露出一點笑意。她踩著高跟鞋,居高臨下地看著幾個新轉入的學生,再度有了將彆人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的快感。她看了一眼手表,眉頭皺成一片乾涸的河川,道:“馬上就是九點四十了,十點鐘上第三節課。你們現在跟我走,到三年B班去。”

說完這句話,她便踩著高跟鞋,趾高氣昂“咚咚咚”地向著教學樓的方向去了。幾個玩家忙不迭地跟上。其中一名少年低聲和同伴說:“媽耶,這個老女人真恐怖。”

“忍忍吧,總時長一個月呢,接下來還有得受的。”旁邊的青年回答。

“所以這次的任務怎麼沒頭沒腦的?進入明華中學,調查校園不可思議事件,在惡鬼發起屠殺前阻止事態的惡化……也沒點詳細的線索。”

“還有整整一個月調查時間呢,不慌,咱們三個齊心協力,總能把事情解決的……”青年安慰著少年,又轉頭看向旁邊的少女。

聽到他的話後,少年臉色稍霽,少女卻摸了摸自己的齊耳短發,露出了有些迷茫的神色。

她看向前麵教導主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身後,對旁邊兩名玩家低聲道:“可是,這次不是總共有四名玩家麼?”

“四名玩家?”

“在被傳送過來前,那片荒地上,確實是有四個人的啊。我、你、他,還有一個長得挺漂亮的帥哥……我和他還聊了好一會兒呢。”

青年微微蹙了眉頭。少年也像是想起了什麼般的,叫到:“是啊,我也記得還有一個人,他去哪兒了?”

“在後麵嘀嘀咕咕說什麼閒話呢!”教導主任像是背後長了眼鏡般喝道,“姚老師,你來一下。”

從三年B班教室裡走出來的,是一個長相刻薄的中年女人。她眼角上挑,眼珠很小,顯得異常精明強乾。她將下麵三人掃了一眼,推了推眼鏡問教導主任:“這次不是有四名學生嗎?”

“來了三個,第四個不知道跑哪裡去了。”教導主任說。

中年女人顯然對此並不在意,她敲了敲手上的粉筆灰,對三人說:“進來吧。”

在她的背後,是三年B班教室。學生們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無論男女都是低著頭奮筆疾書,即使教室內開著明亮的電燈,照得一片亮晃晃,氣氛也尤為沉悶。

燈芯絨的窗簾被微風吹起,窗外陰雲密布,山雨欲來。

與此同時,一輛三輪車,停在了與三年B班直線距離僅數百米的校門口。

身著劣質西裝的中年男人從出租車上急匆匆地跳了下來。在向門衛出示了證件後,他理了理自己的頭頂,整了整衣服,走向校園之內。

他的目的地,是位於行政樓三樓的主任辦公室。然而,當他第三次看見一座熟悉的建築物後,他終於意識到了一個絕望的事實——

他,迷路了。

中年男人左看右看,終於在小樹林裡看到了一個身影。從背影上來看,那個人約莫二十歲出頭,披著保安的外套,手持小鏟子,似乎在刨什麼東西。

——看起來,像是這座學校的教職工。

“這位兄弟,”中年男人不疑有他,上前詢問,“行政樓怎麼走?”

臨到近處,他才注意到對方的肩膀一聳一聳,似乎摳挖得很是用力。

受背影遮擋,他並未看見被年輕人所挖的是什麼東西。在聽見他的問題後,年輕人揚起頭來,將漆黑的眼珠移到眼角:“你是誰?”

“我是新來這裡的代課老師。”中年男人說。

在聽見他的話後,年輕人將手裡的鏟子插在地麵上。接著,他站起來,轉過身,愈加將身後的場景遮掩的嚴嚴實實。中年人這才注意到這個年輕人長得堪稱漂亮。隻是那雙眼尾上挑的眼睛裡,滿滿的都是懷疑。

“你說你是老師?我怎麼從來都沒有見過你?也沒聽說過你?你是不是偷偷溜進學校,想要偷這裡的東西?這個月我抓著好幾個像你這樣的人了。”年輕人質疑著從包中掏出了手機,“你再不說實話,我就打電話給警察了!”

“我真是這裡的代課老師啊!”中年男人被他狠狠抓住手腕,欲哭無淚,“我是三年F班的代課老師,原來的老師被他們氣進醫院了,喏,這是我的證件,這是我的證書……”

在形似保安的年輕人的盤問下,中年男人很快將自己的背景交代了個底朝天。年輕人翻了翻他的資料,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做得像真的一樣……人民的園丁啊。”

“是是。”

“好吧,你跟我來,我帶你到行政樓去。”

“誒,謝謝兄弟。”中年男人忙不迭地道謝。年輕人聳了聳肩,走在他前麵。中年男人有些好奇地道:“小兄弟,你是這個學校的園丁?還是保安?”

“嗯……算是吧。某種意義上來講。”

算是?中年男人有些困惑,接著,他詢問道:“你剛剛在樹林裡挖什麼東西?”

一陣陰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原本走在中年男人身前的年輕人,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回過頭,用陰鬱的聲音回複道:“挖人……不,救人。”

挖,挖人?

在吐出那句話後,年輕人便再也不回頭地繼續向前。

他話語之中透露出的寒氣讓中年男人汗毛倒豎。

……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對了,為你著想,”年輕人冷森森地道,“不要回頭。”

不要回頭?為什麼不要回頭?

儘管無數的靈性直覺都尖叫著讓中年男人不要深究,但他還是在好奇心的趨勢下,在陰晦的天空下,回頭,看向了叢林深處。

——叢林深處,那個年輕人曾挖掘過的地方。

這不看還好,一看,他全身的血液幾乎凝固!

黃土之下,居然隱隱約約的,有一個頭!

而那被年輕人隨手扔到一邊的哪裡是什麼鏟子,而是……

一隻僵硬的手!!

“啊——!”

中年男人難以遏製地發出慘叫。他本想逃跑,腳下卻踩到了一塊鵝卵石,他整個人便在那一刹那,滑倒在地上。

“嗚……嗚嗚……”他看著眼前一步步向自己走來,並伸出手的男人,痛哭出聲,“不要,不要……”

“不要殺我!”

在最後一聲後,他終於徹底地暈了過去。

站在他麵前的林槐:……

儘管早在五分鐘前,他就認出了那堆偽造的□□,但他並沒有故意想嚇唬這個代課老師的意思,剛剛伸出手,也是想要扶他起來。

沒想到這個人居然直接暈了過去。

“不過身為主角,就是要經受非常人所能忍受的誤解和恐懼。”他安慰著自己,“我早就習慣了好意被人誤解的滋味了。”

真實的美強慘林槐將誤解了自己的中年男人扶到了長椅上,轉身繼續走向叢林深處。

叢林深處,一具乾屍被掩埋在黃土之下,此刻還在咕嚕咕嚕地轉著眼珠。在看見對方到來的那一刻,她再次發出極度恐懼的哀嚎。

在她的身邊,躺著被林槐活生生折斷的,她破土而出的手。

這件事還要從半個小時前說起。

半個小時前,其餘三名玩家進入校內,而帶著些許地形了解強迫症的林槐則暗中脫隊,並在樹林邊,聽到了一陣哀哀的哭泣聲。

那像是一個女孩的聲音,淒涼哀婉,不斷重複著“救救我”、“救救我”。

他有些好奇地進入了叢林,並被那絮絮的低語吸引到了這片土地之上。

“你在哪裡呀?”他做出一個天真無邪的傻白甜的模樣,四處呼喊著,“我來救你了!”

“我,我不能動……”女孩還在哭泣,“幫幫我,讓我……”

在他左顧右盼時,一隻蒼白的手破地而出,抓住了他的腳腕。

意圖將他拖進土地之中的女鬼發出淒厲的笑聲:“讓我從地裡出來!我被人埋進來了!”

女鬼本期待著該玩家驚恐的尖叫,然而,被她抓住腳踝的男人,卻一動不動。

他低下頭,隔著土地和她四目相對。

就像是隔著冰麵對望的弗萊德裡希德和阿爾伯特。

接著,他笑了。

“你早點說你在這裡呀。”他說,“我來救你了。”

然後,便是中年男人看見的那一幕。

“樂於助人”的林槐掰斷了女鬼的手臂,他徒手握著那隻手臂,耐心地一點點地……

嘗試把對方從土地裡挖出來。

期間,為了防止女鬼說出太多“感謝”他的話語,做好事不留名的林槐甚至用黃土,堵住了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