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夢回 她就是他的變數。(1 / 1)

可江漓的直覺告訴她,應當與顧言保持距離。

她的直覺不會出錯。小娘去的早,父親又向來不把她放在心上,她自小便無人庇佑。嫡母又分外難相處,三天兩頭的在她身上尋錯處。她從小看著彆人的臉色長大,倒是練就了一個識人讀心的本事。彆人的心事性情她都能猜中個兩三分。

隻是眼前的這個人太過高深莫測,像是帶著一副沒有溫度的麵具一樣,令她捉摸不透。

新婚之夜,江漓在兩個陪嫁丫鬟的陪同下回到彆院。沿著蜿蜒的石子路,走過翠竹林。湖心小築映襯著雪景,顯得越發靜逸。

雖在一處宅院裡,可彆院離顧言的主院還是有段距離的。遠一些也好,互不打擾。再往前走過石橋,雅致幽靜的水榭印入眼簾。門匾上提著“清澹居”三個字,顧言特地為她挑了這個地方,果然合她脾氣。

“小姐,姑爺怎麼能這樣呢?新婚夜就分房彆住,傳出去會被人議論的。”

忍冬向她使了個眼色,可半夏一向是個大大咧咧的性格,她根本沒有注意到。繼續說道:“還以為姑爺是個溫和知禮的,看來不如傳聞中的那般貼心。大娘子要是知道了小姐尚未圓房,怕是又要信口胡說是姑爺嫌棄小姐名聲不好了。”

忍冬忙打斷她,“半夏,你彆再說了。你這麼說小姐會難過的。”

“無妨,難道我還怕人議論嗎。”江漓苦笑一聲,“這算什麼,以前更過分的流言又不是沒聽過。什麼目無長輩,不敬嫡母。舉止輕浮,不守婦道。比起這些來,新婚夜未圓房又算得了什麼。”

孟安若因為嫉妒她和宸王交好,可沒少在外散播她被山匪劫走,被宸王殿下救回時,衣衫不整。恐已失了清白之類的謠言。

她的嫡母張蓮非但不幫著她挽回名聲,還火上澆油的說她在家中有多狂妄放肆,向來不敬嫡母。為的,就是襯托出她的女兒江漾有多麼的乖巧懂事。

同為江家的女兒,江漓的名聲有多差,江漾的名聲就有多好。兩人的風評可謂是天差地彆,一個不知廉恥行為浪蕩,一個溫婉嫻靜知書達理。

這些,江漓早已習慣了。

隻是,現下她人微言輕,還不足以反擊。她在等待一個時機,等到她有了足夠的能力,那些欺辱過她的人,她定會一一報複回去。一擊致命,讓她們都付出代價。

“好了,忍冬半夏,你們兩個也彆太擔心了,你們小姐我也不是軟柿子,總有一天我會讓她們付出代價的。”

“就是,小姐。大娘子對你那麼壞,她不僅克扣你的月錢用度,還,還四處敗壞你的名聲!小姐,你可不能輕易放過她。”半夏越說越氣,一提起大娘子她就恨的牙癢癢。

江漓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冷意,“當年小娘死的蹊蹺,我一直懷疑是大娘子動的手腳,隻是苦於沒有證據,等我查清了當年的事,到時候新賬舊賬一起算。”

這個僻靜的水榭,就是江漓以後要住上一年的地方。屋內的桌椅陳設都是顧言吩咐下人布置的。顧言向來淡泊,從不慕功名,隻一心醉情詩畫,通曉音律。他的品味果然不俗。牆上掛著茂林遠旅圖,烏木案幾上堆著書籍卷軸,還有一張七弦古琴。遠山爐裡熏著崖柏香,雲煙繚繞,白色的煙變換著形狀緩緩向上升騰,看起來倒真像是朦朦朧朧的遠山。

雲霧繚繞,氣象萬千。恍如置身世外,飄飄然羽化成仙。江漓不覺看出了神。

忍冬半夏左看右看,四處打量著。這裡卻一點都不像是新婦的居所,太過冷僻,倒更像是文人名家的書房。

忍冬是個穩重體貼的性格,她察覺到江漓的失落。“小姐,你彆嫌棄,我明天就把這裡打掃的煥然一新,好好裝飾一番。”

江漓淡然一笑,她平日裡喜靜,這裡的布置倒是挺合她的性子的。“不用,這樣就挺好的,反正又不會久住。”

半夏也安慰道:“小姐,你是不是傷心了,你彆怕,以後就算姑爺對你不好,還有我們兩個陪著你呢。”

江漓還在心裡計劃著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合離後我該何去何從。娘家已經斷個乾淨了,回不去了。不行,我一定要儘快讓自己強大起來,最起碼有在這世間安身立命的資本。”

見她沒有答複,半夏撓了撓頭,不解的詢問道:“小姐,我,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

“忍冬,半夏,你們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將她們兩個打發出去,江漓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和平日裡素淨裝扮的她判若兩人。

銅鏡裡的美人雲鬢高挽,簪著金絲鑲紅寶石的珠釵和纏花枝南珠步搖,身著盤金繡百子石榴紋的紅色嫁衣。通身行頭華貴氣派。

她膚若凝脂,朱唇輕點。眉心描了紅色的花鈿,襯的她更加妖嬈嬌媚,豔美絕倫。江漓卸下華貴的珠釵,洗淨鉛華。露出原本標誌清麗的麵容。

她身著裡衣躺在帳中,看著手中的和田青白玉雕海棠紋綴粉玉髓流蘇的禁步,這是九皇子南宮玄晝生母的遺物,也是他親手交給她的定情信物。他們曾一起為這隻禁步賦詩,“玉樹瓊枝及春色,花開燕歸不見君。”

如今到真應了這句“不見君”,她現已嫁為人婦,以後他們再無交集了。

不知何時,眼中已淚水滿盈。江漓手中緊握著海棠禁步沉沉入睡,恍然夢回初見之時。

她與他的相識,本就是一場意外。

他一襲黑衣。手中把玩著海棠禁步。錦袍上繡著竹蘭紋樣,繡線顏色極深,幾乎與衣服融為一體。卻又能隱約能看出雅致的圖案,這樣的針法極其考驗繡娘的功力。他光澤姣好的長發高高束起,簪著雲紋白玉簪。周身氣質矜貴冷絕,不易接近。

南宮玄晝纖長的手指拿起茶盞,啄飲一口,輕輕放下。他拿起海棠禁步輕輕搖晃,穿著粉玉髓的流蘇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看著手中的禁步,不禁思念起過世的母妃。

那時,他的個子才到母妃膝蓋。被劉公公強製分離時,他伸手去抓母妃的手,卻隻夠得到這個禁步。母妃離開他不久,就病逝了。他曾暗暗發誓,他一定要得到至高無上的權力,他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他在乎的人。

憶起往事,他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恨意。他像是有兩幅麵孔,一麵儒雅溫潤,一麵狠戾專斷。

突然下了一場暴雨,南宮玄晝推開窗俯瞰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是身居高位的神明,看著芸芸眾生四處奔波。他伸出骨節分明的手,雖是盛夏,雨水滴落在手背,仍有微涼的觸感。

一旁立著盛京城中出了名的紈絝公子哥,他像是被點了穴般,一動不動的看著案幾上的密信。都等了一刻鐘了,這位尊貴的宸王殿下隻自顧自的飲茶,該如何發落漕運那幫貪官,他倒是給句話呀!

他終於發話了:“孟大人,再不走,雨下大了可走不了了。”

“是是是,下官告退。這就走,馬上走。立刻走。”孟秉無連忙做了揖,逃命似的走出雅間,恨不得把腿掄成風火輪一樣往外衝,剛跑到走廊,又折返回去輕輕關上了門。

他長歎一口氣,扶額小聲嘀咕道,:“這個祖宗,真是個活閻王,調到他手下以後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哎……”

孟秉無本就是個清閒富貴的公子哥,整日遊手好閒,談詩作畫,拈花惹草,過的好不自在。家裡偏偏嫌他整日無所事事給他捐了個官,偏偏家裡勢力大找的又是個彆人擠破頭都擠不進來的所謂“好差事”,偏偏又運氣不好在大理寺脾氣最差身份最尊貴的九皇子宸王殿下手裡熬人。

果然人不可能一輩子好命……

“哎,憶往昔呀,憶往昔……不複回呀,不複回……”孟秉無邊走邊歎氣,這破差事簡直要老命了。現在彆說什麼花前月下,吟詩作賦了。就連頭上這顆腦袋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沒有了。

剛剛還是晴空萬裡,突然就下起了瓢潑大雨。世間事瞬息萬變,超出預期的意外總是不期而至。

南宮玄朗看著窗外的雨,不禁感慨萬千。但他並不不希望有任何的意外來打斷他的計劃,他習慣了掌控一切,不願有變數發生。

熙攘的人群被突如其來的大雨衝散,剛剛還在熱情招攬生意的攤販們慌忙收拾物品,四散開來,各自躲雨去了。

“哎呀!”一聲嬌弱的聲音傳來。南宮玄晝閒來無事往樓下撇了一眼。

看這打扮像是個平常人家的丫頭,頭上彆了一根素銀簪,身著淺色布衫長裙,天青色的腰帶束得不盈一握。她被撞倒跌入泥濘的水坑,身上被打濕,隱約展露出窈窕玲瓏凹凸有致的身材。氤氳著水汽的眼眸低垂,十分惹人憐愛。

“姑娘,實在對不住,我走的急衝撞姑娘了。”

攤販放下手推車,焦急的上前伸出手準備扶起她。

“不必了,你快回吧,彆淋濕了貨物。”她擺了擺手,匆忙起身後退。她身為官家小姐,斷不可與外男觸碰,失了禮數。

雨越大大了,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江漓隻好到簷下避雨。她抬起頭望向天空,雨滴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一般,滴答滴答的下個沒完。突然,她的眼眸裡映入了另一雙眼睛。睿智矜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一雙狹長瑞鳳眼。

她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好奇的意味打量著她,似乎在看她,又似乎不在看她。

他像是高高在上的謫仙一般,洞察著人間百態。他本就是個局外人,是金尊玉貴的九皇子宸王殿下,人間的熱鬨和苦難都與他無甚相乾。

世事瞬息萬變,就像這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樣,瞬間就可以被大雨衝散,路人四散避雨,剛才還熱鬨的街巷,瞬間變得冷冷清清。

殊不知,江漓就如同這場大雨一般,猝不及防的闖入他的生活。

她就是他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