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婚 一年後我們就合離。(1 / 1)

暮冬時分。

花轎外的街道上熙熙攘攘,雖已是冬日,鬆柏仍然蒼翠。

年關將至,百姓紛紛出門采買年貨,大街小巷都擠滿了人。讓本就熱鬨的婚儀隊伍顯得更加浩浩湯湯,十裡紅妝,鑼鼓喧天,好不熱鬨。

江漓小時候自從小娘過世,就無人管無人問,長大了出落得越發水靈標誌。她的嫡母張蓮常常嘴上罵著她是個狐媚子,私下又四處尋媒婆打聽,好讓她攀了高枝,家裡人也能跟著沾沾光。

如今倒如了張娘子的願,她倒真的攀了高枝。

江漓要嫁給的那個人,就是在盛京中被譽為皎皎君子的顧言,顧謹行。

雖然隻是假成親,但三書六禮,三媒六證。表麵上該做的樣子一點都不敷衍,該行的禮數一應周全。也難怪都說顧家公子有一副七竅玲瓏心,做起事來滴水不漏萬分細心,故而在京中有個精金良玉的好名聲。與他熟識之人,無一不如此稱讚他。

顧家的迎親儀仗闊綽氣派,一路敲敲打打,引人側目。新郎一襲紅袍,謙和溫潤,麵如冠玉,目若朗星。他笑意綿綿的騎在馬上,春風得意的對著來往的人群作著輯。

人群中議論紛紛。

“京中女眷誰人不知謹行公子的美名,相傳他,品貌過人,博學多識。想嫁給他的人多了去了,誰知道他偏偏不開眼,娶了這麼個小門小戶的庶女。”

“就是呀,聽說永平侯府有意把嫡女孟安若許配給他,他還不娶呢!非要取這位煞星。你聽說了沒,她剛許了人家,就和家中大娘子鬨翻了,就她這個品性,哪裡配得上這麼好的人家!”

“誰說不是呢,這個小庶女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不論是家世才學,孟家嫡女都遠在她之上,也就模樣不如她。不過啊我倒是聽說了,這江家庶女雖生的模樣好,這名聲卻不太好。她都經曆了那種事了,竟然還嫁的出去。”

“這新郎官看起來豐神俊朗的,怕不是個傻的!要我選,我肯定選那位孟家嫡女。哈哈哈哈哈!”

“你倒是想的美,你也配?”

雕龍刻鳳的朱金木雕八抬大轎,精致的像一個鳥籠,關著深門大戶豢養的金絲雀。花轎裡的新娘子一臉擔憂,一雙鳳眸不安的透過鏤空雕花的縫隙看著來往的人群。

“他說他會帶兵北征,不知道何時啟程。”

江漓內心暗暗思索著。

她伸出一隻白皙細膩宛如削蔥的纖纖玉手,她把簾子撩起,在熙攘的人群中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正如預料的那般,他沒有來。

這樣也好,斷個乾淨,對誰都好。

五日前雪夜的訣彆,是江漓最後一次見南宮玄晝。

他生來就是玄都國最尊貴的九皇子,他身份貴重,高不可攀。江漓從小就知道,漂亮的衣裳物件兒都會被嫡姐江漾搶去,這些好的都輪不到她,更何況金尊玉貴的宸王殿下。

嘉悅郡主雖成日滿嘴胡說撒播她的謠言。但有句話說的沒錯,他本就是她夠不著的存在。

不僅一向囂張跋扈的孟安若屢屢為難她,設計害她被山匪擄走,名聲受損。偏偏大娘子在外人前又添油加醋,成心敗壞她的名聲。甚至連端莊賢淑的嘉悅郡主也明裡暗裡算計她,讓她在時花宴上出醜。

而這一切,隻是為了斷絕江漓嫁給這位九皇子的可能。畢竟,天子顧及顏麵,不會讓這麼個名聲狼藉的女子嫁入皇家。

她人微言輕,無依無靠。被陷害,被非議,可她卻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江漓自知已沒有了退路,因她與九皇子宸王相交過密,江家被誣陷勾結宸王有黨爭之嫌。這麼大的罪名,可不是她們家這種小門戶能承擔的了的。於是,她就被父親推出去擋災,草草嫁人。

出嫁前。

寒冬臘月,江漓在江家宗祠跪了三天三夜,她凍的暈厥過去又醒來。她蜷縮在地上看著窗外的飄雪發抖,可她並沒有因此而放棄抵抗。江漓求了父親江譽中無數次,可還是拗不過被逼嫁。

也是,打從小父親就不喜歡她這個庶出的女兒,又怎麼會顧及她的感受。

顧言拖小廝送來一封密信,信上說:“江漓姑娘,我求娶你也隻是順應聖上的意思,好讓九皇子斷了念想,也讓聖上少一件煩心事。你放心,成親隻是做個樣子。我會對你以禮相待,不會有絲毫逾矩。”

事已至此,她妥協了,同意嫁給顧言。假結婚也好,隻要能夠逃離這個家。

江漓在江家宗祠跪了太久,幾乎站不住了。她強忍著疼,於雪夜去見了南宮玄晝最後一麵。說了好多絕情的話,和他一刀兩斷。

南宮玄晝緊緊拉住她的手不放開。

“彆走!我不會輕易放手的!”

“阿漓,父皇已經應允我了,等我出征歸來就為我們賜婚……”

“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兩月後,我一定會大勝歸來風風光光的迎娶你,我會辦一場空前絕後最盛大的婚禮,讓盛京城中的所有人都羨慕你。”

“阿漓,答應我,等我回來……”

當下正值皇子奪嫡之時,江漓不願意讓他再為了自己飽受朝臣議論,以免擋了他的大好前程。她甩開他的手,悄然轉身,不動聲色的擦去眼角的淚水,沒有承諾他。

錯就錯在他太好,好到她配不上。他是九天上高懸的炙熱烈日,而她隻是陰暗角落裡隱忍偷生的小小庶女。光與暗不相逢,他們的相遇注定有緣無份。

江漓甩開他的手,絕情的離去。隻留下金尊玉貴的九皇子一人在雪夜裡黯然神傷。

“不要回頭,彆回頭……”

短短幾步路,卻走的這麼漫長。既然已經決定了,就不能再回頭,這樣對誰都好。若是家裡非要利用她的婚事去換取安寧,那她也要有個交換條件。

“女兒還有兩件事要求父親成全。第一,將小娘的牌位遷入祠堂,封為二夫人,為她供奉長明燈,好讓她九泉之下留一點光亮。第二,女兒出嫁後便不是家裡的人了,以後榮辱不能與共,還請父親將女兒的名字除去族譜。”

“哼,你倒是個會算計的,怎麼,攀了高枝就想和家裡斷的乾乾淨淨了!”江譽中背過手去,麵露不悅。在這個家裡,從來沒有人敢忤逆他。

“攀了高枝?”江漓冷笑一聲,“父親可還記得是您威逼著非讓我嫁的,為的就是好為江家洗脫黨爭之嫌!怎麼又成了我上趕著嫁人似的。您隻知眼前他風光大好,可彆忘了,他曾牽扯進了哪樁舊案!若哪天東窗事發……”

江譽中忙打斷她的話,當年的舊案可是牽連甚廣,雖已經過去了五年之久,至今也無人敢提及當年的細枝末節。

厲聲斥道:“閉嘴,當年的事你又從何得知!”

江漓垂著眸子,低頭不答。她曾聽九皇子說過五年前他的摯友沈墨死於一場陰謀,和顧言多少有些相乾。九皇子提起顧言時眼神中閃過的狠戾,讓她不寒而栗。她從未見過他這副表情。不過,當年的舊案她也是了解個大概。今日,一時失語竟給說出來了。

“那件事也是你能提的!你有幾個腦袋。”江譽中擺手屏退仆婢,生怕哪個多嘴多舌的把這件事給說出去。

“我有幾個腦袋?我嫁了人就是顧家的人了,倘若抄家,也抄不到父親的頭上!父親此刻還覺得我是自私自利嗎?”江漓冷冷的看著這個對她一向冷漠的父親,繼續說道:“我若是父親,利用完顧家就該躲得遠遠的!他雖表麵風光,可如若當年的舊案東窗事發了,難免會牽扯到您。”

“你!你……你這說的什麼話!”江譽中聽出了她話中的深意,她是要和家裡撇乾淨,免得被株連。

“父親自知牽扯進黨爭十分凶險,稍有行差踏錯就會至家人於萬劫不複的境地,為何不和我撇個乾淨,留個後招呢?

“你這孩子,淨說些喪氣話……”

江譽中遲疑的看著她,竟然忽視了這麼一個進退有度又會審時度勢的好孩子,記憶裡,江漓總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他也從未正眼看過這個小庶女,沒想到她還有這般玲瓏心思。

“女兒知道,自己的婚姻就是對這個家最後的價值了,父親既然都利用我了,何必做的絕一點,以免留下禍患。父親的生養之恩,就當我還清了。以後互不相欠,哪怕女兒以後過得再不濟,也不會牽扯家裡,這是我最後能為您做的事了!”

“漓兒,你當真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父親彆忘了,將小娘的牌位遷入祠堂。這是我答應嫁給顧家的交換條件。”

江漓說完,磕頭拜彆,決絕離去。

江譽中這才明白,他這個小女兒平日裡的呆傻都是裝的。如今才發現,她是多麼通透的一個好孩子,被利用了反而還能為家裡著想,怕累及家人。他歎了一口氣,竟生出許多愧疚。

隻可惜,這份遲來的親情,江漓已經不需要了。

江漓緩過神來,擦乾了眼角的眼淚。她以後就沒有家了,可能她這輩子親情緣分太淺吧。罷了,不必去強求。

花轎外鑼鼓喧天,震耳欲聾。外麵的喧鬨顯得與她格格不入。

江漓決定此後不會再對任何人抱有希望,包括她的新婚夫君顧言。以後的日子,她不求琴瑟和鳴,隻求相安無事。

喜婆扶著江漓下了花轎,繁瑣的禮儀,耗費了大半日的時間。江漓的心思卻不在這上麵,她暗暗計劃了一下以後的生活。嫁給這麼一條麵熱心冷的毒蛇,她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是夜,顧言掀開了她的蓋頭,溫柔一笑。

“你放心,我既然應承了你與你假成親,就不會有非分之想。你若有所顧慮,我可以答應你,一年之後,我們就合離。”

江漓看著他的眸子,他的眼神深沉莫測,她看不透。他的笑讓人如沐春風,差點就迷惑了她的眼睛。顧言儼然一副謙謙君子,舉世無雙的樣子。可他越是表現的這樣完美無缺,就顯得越可疑。江漓看不透,他大費周章的把她娶進門,究竟有何目的。

顧言對上了她的目光,又笑意綿綿的說道:“府裡有處水榭清幽僻靜,想必你會喜歡。”

這是在新婚之夜趕她走?她求之不得。她巴不得立刻遠離他,他笑的越是溫和,她就越是覺得有一陣刺骨的寒意。直覺告訴她,這個人絕非善類。

“顧公子,謝謝你,替我解了燃眉之急。”

“謝就不必了,各取所需罷了。”顧言表麵上笑著,心中卻在冷冷思索著,“不,是我該謝謝你才對。你可是我用來製裁九皇子的必勝法寶。”

顧言拿出匕首,不動聲色的在自己小臂上刺了一道,又把鮮紅的血跡塗到潔白的喜帕上。

“江姑娘……夫人,我這麼做,是為你的名聲著想。”

他對著江漓又是禮貌一笑。可他的笑裡,隱約透漏著一絲冷意。他表麵上看起來溫和謙遜,卻又有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感。

“我替你包紮一下。”

江漓暗暗打量著他的神情,他低垂著眼眸,眸子宛如深不見底的幽靜海水。隱約透漏出一股寒意,讓她不敢離得太近。

她幫他草草包了一下,起身說道:“顧公子,我先回彆院休息了。”

顧言抬頭看著她,在大紅的喜服映襯下,顯得她的皮膚格外通透白皙,猶如凝脂。眉眼清秀,氣若幽蘭。嬌媚又清冷。難怪她能把九皇子迷得神魂顛倒,是有幾分姿色在的。

他一副溫柔款款的樣子說道:“你忙了一天了,想必是累了,快點安歇吧。”

看著江漓離去的背影,顧言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他漠不經心的把玩著菩提手串,心裡卻在琢磨著,該怎樣最大價值的利用這顆美人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