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從第幾天開始，吳雨涵感覺背痛，無論是坐著、站著還是躺著，她都會覺得痛。

她跟室友阿梅提及此事，阿梅反應平淡。“這個很正常，最近件多，每個排班的時間都有十小時，誰不腰酸背痛啊。你也彆太拚命了，多申請上廁所唄。”

吳雨涵躺在宿舍的床板上，翻身都覺得是痛的。聽見阿梅這麼說，她真的得“躺平”了，沒法抱怨更多。

時間很快又到了早上六點多，必須起床刷牙、洗臉、走下樓梯、到食堂吃飯、去更衣室換上工作服、排好隊喊口號——這是為了提振士氣。

線長起頭：“精益求精——”

職工們接：“質量第一，從我做起；同心協力，做到最好！”

除了線長，其他人的聲音都是有氣無力的。

在這裡喊口號基本都是形式主義，正因為是形式主義，所以是不可缺少的。

剛入職時，吳雨涵喊得精神抖擻，聲音洪亮，其他人看她像是傻子。吳雨涵聽見自己的聲音突兀，也覺得不合群。

一周後，她被榨乾了精氣神，開始“脫骨”，融入到集體裡去，終於成為有氣無力的一名成員。

今天是早班，他們與晚班的人交接後，線長公布了生產任務。

大家就位後，線長找到了吳雨涵，跟她說：“雨涵，你進來也有一周時間了，我看了一下你的數據比較落後，要開始加快手腳了，不然到了月底結算你的工資的時候，你拿不到什麼錢的。你也不希望自己浪費時間，最後還沒拿到什麼錢吧。”

提到錢，吳雨涵有點緊張起來了。“線長，工廠是按時發工資的嗎？”

“按時啊，我們這裡是大廠，不會拖欠的。就是你這個工作速度，我看是沒多少錢的。”線長又翻看了她的情況，發現她也沒有偷懶，很少申請去廁所，工作時長是足夠的，應該是剛來沒適應工作節奏。線長以鼓勵為主：“加加油，你現在不抓緊機會，等出貨期一過，沒貨的時候，你就是想賺錢都沒機會了。”

吳雨涵以為工廠會一直這麼忙，沒想到貨期這個問題，有了危機感，她手上的動作就快起來了。線長對自己的工作感到滿意，走開了。

等線長走了，她的背開始痛了，但是工作不能停。她問旁邊的職工：“你的背痛嗎？”

那人說：“痛啊。你新來的吧，你這樣，坐久了站一下，站久了坐一下，彆老是一個姿勢，不然人都僵住了。”她想了個俏皮的說法，想調節氣氛：“下班就變僵屍了。”

吳雨涵覺得自己現在已經是“僵屍”了。她按照工友的提示，撤走了椅子，站起來繼續工作。情況確實有所好轉了，她的活動多了，背痛的情況減緩了。

站到第三個小時，吳雨涵開始覺得痛楚蔓延到腰上。她隻能又坐下來，為了讓背不那麼痛，她弓著背坐在椅子上插卡。

有人路過，留意到吳雨涵的情況，就伸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你這背痛了吧，申請上廁所休息一下咯。”

旁邊的人看他獻殷勤，就起哄道：“喲，阿海也知道關心人啦。”“挺體貼噢。”

吳雨涵被這溫柔的一拍，差點融化了，她轉頭看看那個叫阿海的人。他已經走出了生產線，在統一的工作服裡，並不容易尋找到人。

她問旁邊的人：“那是誰？我看他沒袖章，應該不是線長吧，怎麼走來走去的。”

那人說：“那是QC（質檢），剛才應該是把不合格的件返回線上了。他們工作要輕鬆好多咯。”

吳雨涵覺得自己的身體又僵硬了。“那怎麼可以做QC啊，有什麼要求嗎？”

“好像是要大專畢業的吧，或者是那種工作時間長的，對我們這個線上的工作都比較熟悉的，清楚質量標準的。”

吳雨涵失望了，全部都是條件，全部跟她不符合。

在領到第一個月工資的時候，吳雨涵更加失望了，原來包吃包住是指從工資裡扣除一部分，儘管不多，但是這樣一來，她最後到手的錢就不到四千元了，實在太少了。她給自己留下了一千元，剩下的都轉給了爸爸。

發工資的日子是職工們最高興的日子，宿舍裡收入最高的姐妹阿雲表示要請大家到外麵吃一頓飯。

吳雨涵忍不住問雲姐，這個月領了多少。阿雲大方公開：“不到，六千多元，都是我辛苦賺的。”

聽見數字，吳雨涵羨慕了。同時她也知道雲姐真的非常努力，周六、日是不休息的，多數時候是連班上的，飯是顧不上吃的，經常是宿舍裡的姐妹幫她打了飯，下班回來吃的。

在大排檔上，大家圍著一個火鍋開心吃肉，唯有吳雨涵在反思自己的速度還能怎麼提高，班是不是上得不夠多，她很想像雲姐那樣，一個月賺來六千元，這樣的話，她就能夠讓爸儘快還債。

“小雨來吃菜。”阿梅留意到吳雨涵的不合群。

“在吃在吃。”吳雨涵舉著筷子動起來，表示自己有在吃。

“是還沒習慣廠裡的生活吧，做久了就好了。我看你主要是太瘦了，可能是身體不太好，你多吃點飯和肉，讓身體長長肉。”阿雲傳授經驗道。

“謝謝阿雲姐，其實我就是腰背痛，不知道怎麼辦。你們以前也痛嗎，都是怎麼緩解的？”

其實就是高強度的勞動造成的，緩解不了。

有人提出：“跟線長申請，給你換個崗位唄。”

“我覺得沒什麼用，我最近到彆的線上了，又變成肩膀痛了，那個機台有點高，我的手得一直這麼舉著，我吃飯的手都抖了。”另外一個室友詩詩說道。

阿梅就幫詩詩捏捏肩膀。“給你捏捏。”

一些無言的絕望開始在滲在火鍋裡了，香味變形。

在工廠裡，逃離不了的流水線、機台、加班，勞累將從肩膀開始，一路到腳掌——有些崗位需要一直站著，有些人下班後腿都腫了。

等實在受不了的時候，就會離開這裡了。

“你們有想過離開這裡，到外麵找工作嗎？”吃得正熱的時候，不知道是誰問了一句。

不在工廠，又能去哪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