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池坐在店裡的小板凳上，看光頭老板幫她改裝推車。

機械臂上的激光刀在鋼台麵上一劃，輕鬆規整的切下兩塊原型鋼板。在底下焊接上兩塊電煮鍋，上頭安裝上帶著簡易指紋鎖的翻蓋。四周切割出幾個小圓孔，掛上帶杯緣的鋼鐵杯，可以用來裝調料和小料。台麵底下安裝滾輪抽屜和瀝水籃，最後再裝上電池、接上電線。

“這塊電池可以用半個月，沒電了你再到我這充就行。”光頭老板忙活著給底下的滾輪上油：“我這兒充電免費，保修半年，童叟無欺。你要賣什麼，我還可以給你在這車邊兒上刻個字。”

“缽缽雞和冒菜，麻煩您在車上刻個“老實人，缽缽雞/冒菜，一元一串”。”白池說：“剩下的錢我還想買個能放車裡的音響，我要錄一段詞用來攬客。”

光頭老板笑了笑：“喲，不錯啊，我都沒聽說過。這條街上沒有這樣的做法。現在人就愛吃些新奇玩意兒，是你老家的特產嗎？”

白池思索：“這都是人類廚藝史上的偉大發明。”

“什麼廣告詞兒啊？”光頭老板從抽屜裡翻出個老式音響，拿工具搗鼓了一會兒：“喏，十多年前的老物件，不值什麼錢，免費送你了。就是功能少了點，隻能重複播放一段錄音。”

光頭老板在音響邊上按幾下，彈出來一塊存儲卡。他把存儲卡插到機械臂的讀卡器上，胳膊肘處的彈簧伸縮，整根手臂就伸長到白池麵前，從卡扣裡彈出個麥克風：“喏，你錄吧。下麵有個錄音鍵，要背景音樂的話我也可以用電腦給你配。”

“不用背景音樂了。”白池搖了搖頭，氣沉丹田，對著麥克風一頓輸出：“缽兒缽兒雞，缽兒啊缽兒雞，一元一串兒的缽兒缽兒雞……缽兒啊缽缽兒雞，一元一串兒的缽兒缽兒雞……”

***

第二天下午，白池拎了處理好的菜回來，兜裡揣著科技狠活藤椒油，又接了一整箱的水，把推車推到了私立小學大門口。開了音響，先吸引一波小學生們的注意。

調蘸料，放八角、香葉、桂皮、白蔻、花椒、山奈、蒜子、香蔥、茴香、乾辣椒、香菜頭，拌入菜籽油上鍋開火，加上薑片蔥段熬出香油，等香料全部被炸至金黃，才能把料渣撈出用來浸煮雞肉。等料油降溫，再放芝麻、辣椒麵。第二鍋開火，大鍋裡倒水，下蔥結、薑片、料酒，涼水放雞肉入鍋，小火煮熟。往雞腿鍋裡撒鹽，片肉，串成小串，浸到雞湯裡澆上料油，再拌上濃香熱辣的藤椒油。肥美的雞肉噴香誘人，一出鍋就引來了不少剛放學正在門口玩耍的小學生。

私立小學隔壁就是私立中學，這一帶的學生們家裡都有點小錢，自己消費也大方，養活了一堆小攤小販。校門口除了各式各樣的地攤，還開了幾家鹵味、日式便當和奶茶店、書店，文具店，都很暢銷。一元一串的價格又便宜得鶴立雞群，魔性洗腦的“缽缽雞之歌”回蕩在廣場上。

小學生們放學早，再過兩個小時，就是隔壁中學放學。白池下了三小隻雞，片成八十多串兒缽缽雞，攤位前很快排起了長隊。

一邊處理缽缽雞，一邊做冒菜。冒菜的各色菜都是直接買的成品，從烤鴨到羊肉卷，拿一盒冰袋冰在推車底下，等要吃的時候再拿出來下鍋。冒菜的湯底還要另外做一鍋不辣的，要辣味的就直接從缽缽雞的辣油上撇一勺加進去，拿紙杯子裝了吃。

“姐，你這物價都是十多年前的了。”一個紮辮子的小孩大聲嚷嚷：“現在物價啥都貴，隔壁烤腸都賣八元一根了。”

白池戴著口罩，頭發特地拿廚師帽包好了，指了指推車上的“老實人”三個大字，聲音悶悶的：“對，我是山溝溝裡出來的老實人。我沒錢上學，要擺攤掙學費。”

小孩姐立刻感動得扁了扁嘴：“好可憐。我就要八串，這十塊錢你不用找了，就當資助你多買根鉛筆。我是少先隊大隊長，我爸媽也經常給貧困兒童捐款。”

白池：“……”

冒菜的妙處就在於湯鮮味濃，啥都能煮。白池的攤子才出沒多久，立刻就有靈性的小學生從食堂裡打包出各色的肉排，南瓜條、玉米烙和日本豆腐，幾個人一起瓜分了，往冒菜紙杯裡放。冒著泡的滾雞湯骨湯裡滋啦放進各種菜肉，還有學生往裡頭加乾脆麵和辣條。

鮮爽的湯汁一吸，解渴又醒腦。

一車子的菜很快賣光，就連麻辣蘸料都快見了底。出攤三小時，扣除成本賺了七十一塊五。隔壁沒什麼生意的手工飯團投來羨慕的目光：“你賣的這是啥，我都沒見過。”

這個星球上有川菜，品種不多，銷路也不廣。星際開放移民以後，各個地區的人類開始按照階層重新分類混居。有資產的富豪們自家都有廚子，但還是以吃高科技營養液為榮，辣口是小眾。營養液的營養配比最均衡，喝了既有飽腹感，又有各種不同口味。小資人家的孩子早晨去上學之前，都要喝一隻營養液當早餐。但學校食堂就沒有這麼闊綽的簡餐了，都是請廚子做大鍋飯，刷卡就餐。

收了攤子，白池把車一鎖，直接停在校門口的路邊，坐在台階上吃剩下沒賣完的半盒冒菜。

賣飯團的小女孩穿著條紅色的破圍裙，瘦巴巴的，手裡拎著幾個飯團，過來交朋友：“你好，你是新來的吧。我叫葉昔，在這賣飯團三年了。飯團都是我手工做的，原料很好，請你吃。”

白池從盒子裡摸出兩串裡脊肉給她：“都是新鮮的，你嘗嘗。要吃辣的話來我這蘸蘸料。”

日夜交替之際的黃昏夕陽壯美，白池眺望著落日西沉，沒頭沒腦的來了句：“原來我們還在太陽係裡。”

葉昔莫名其妙：“當然啊。再往太陽係外移民，那都是富人才支付得起的……”

白池扭頭看向她：“你懂得星際曆史啊？”

葉昔：“我雖然高中就輟學了，但我以前成績很好的。”

白池低頭吃著串：“你曉得地球嗎？”

“藍星嘛。”葉昔也吃著手裡放久了有些發硬的飯團：“我知道的，星際史上說，我們人類最早就是從藍星上移民往各個其他星球的。人類現在居住的那些星球，也是模擬了藍星的環境。隻不過……藍星因為核汙染、全球變暖、大氣層稀薄等原因已經不適宜人類再居住了，現在那裡隻剩個荒星，駐紮著一些專門開采地底資源的公司。”

“哦。”白池有些惆悵：“真想去看看呢。”

葉昔啃了一口飯團，口齒不清：“有錢就行，有錢哪裡去不得。有錢人家的小孩小學就能去銀河係外的星球科考，在全是汙染的荒星上也不怕被輻射——他們有最高級的機甲和飛船，會戰鬥，還有很多科學家保護……”

白池攪了攪手裡的白芝麻香辣蘸料，眯著眼睛用牙簽嗦了一口：“我要是有錢就好了，有錢我就能去上學，我想去廚師學院。”

葉昔點了點頭：“學門手藝怎麼也不會沒飯吃。我聽說星際廚師學院出來的廚師，畢業就包分配，去各個星係的星級酒店上班。”

“你不上學了？”白池問。

“沒錢啊。”葉昔理所當然：“我要是能繼續讀書，我肯定就讀了。我小學上的希望小學，不要什麼學費，書本材料都是彆人捐的。那時候我撿垃圾賣了點錢，供我自己念完了初中。但上高中要花的錢太多了，我隻能出來打工。我現在每天回去都會自學一點高中的內容，等我攢夠了錢，我就能直接申請上大學。”

葉昔指了指手上的光腦：“我攢的錢全存銀行了，最近生意不好，校門口賣小吃太卷了，我可能還得再乾半年，才能交得起第一學期的學費。我有一個夢想，我想當機甲師。我自己家裡的風扇、空調，全是我自己修的。我很喜歡這些，我的擺攤車也是自己組裝的……我想考軍校，可是軍校學費貴，還要政審……”

白池拍掉手掌上的飯粒碎屑，隨口一說：“我聽說不是軍校的學校，像廚師學院，也有機甲係。就是沒那麼有名，招生也不是很嚴格，交了學費就行。”

葉昔點點頭：“我也覺得。要是實在攢不夠錢，我就去報名普通的學校。畢業出來以後再次也是能開店修修機甲，起碼不會餓死。像你說的廚師學院，現在預報名已經開始了。要是能通過測試，就能免學費入學——不過全獎的學生他們每年隻招收3%，就是全星際十個以內。你要是想去湊熱鬨碰碰運氣，可以網上報名填個表，然後花十五塊坐公共飛船去T區測試。”

白池眼前一亮，隨即又尷尬的撓了撓頭：“我沒有光腦，不能網上報名。我等下吃完飯就去買一個。”

“那邊，學校對麵的電子城，最近有打折。”葉昔指了指斜對麵馬路左側的一家商場：“那些牌子裡麵，叫大米的最便宜，百元機就有很多種，二手光腦幾十塊也能買。”

***

吃過飯，白池草草收拾了一下，就過馬路去電子城。星際時代出行多元化，路上除了開車的還有坐飛行椅、滑電滑輪、滑板的。斑馬線旁邊裝了自動升降護欄，最大限度保護行人安全。

電子城裡頭裝修的很豪華，進門都有防爆安全掃描。進去第一家門店就叫大米，門口掛著回收二手光腦和開學打折的廣告。進了店門白池就直奔主題：“我要一個你們店最便宜的光腦。”

店裡的導購是個看上去很敦厚的圓筒形機器人，屏幕一通亂閃，就櫃台底下掏出一個看上去有些舊了的黑色小光腦：“二手大米光腦GL3080，七十五元。功能正常，有拆機維修史，可錄入生物識彆。”

圓筒形機器人夾著光腦往白池手腕上一卡，光腦在空氣中投影出白池的形象，機械音播報：“滴，生物識彆錄入成功。動物界，脊索動物門，哺乳綱，靈長目，人科，人屬，晚期智人。星際一碼通11011011011，女性，目前定位769垃圾星，無業，無固定資產，無存款。”

圓筒機器人的圓眼裡閃著無機質的光，很貼心的轉過身，露出身體背後的投幣孔：“大米支持現金交易哦~”

白池從口袋裡掏出一天的全部工資，數出七十五元，攤開了往裡麵投。圓通機器人點完鈔，應景的播放出一陣悠揚的“恭喜你”音樂，拿小袋子裝上光腦的無線充電器，伸出手臂送白池出門。

當流浪漢久了，很久沒來過這種裝潢精致的商場，白池沒有直接離開，而是去女廁所洗臉洗手，順便坐在廁所門口的椅子上打開光腦，報名了星際廚師學院的獎學金招生。全息投影投出一張表，表上除了個人基本信息外還有特長，白池興衝衝在特長一欄填上了“做飯”，截屏記錄下測試地址，和炒雞店老板請了長假，連夜坐公共航空飛船趕去769垃圾星的T區進行全獎測試。

769垃圾星的中心區域T區是整個星球上為數不多的繁華地區。白池穿的破破爛爛下了車，頗有種鄉巴佬進城的驚奇感。這裡幾乎沒有流浪漢，街道上也沒有垃圾。到處都是機械義肢和光腦的廣告，還請了明星代言。769垃圾星的居民多數都是說漢語的黃種人，因此播放的廣告詞也全是慷慨激昂的漢語。

白池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公牛牌機械義肢，更長、更快，讓您重振雄風！”

白池：“……”

順著地上的標識往裡走，很快就看見亮著燈牌的“星際廚師學院招生辦”，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白池原來的想，申請全獎入學的學生一定家裡很窮；但這打眼一瞧全是穿金戴銀的富家子弟，一個個話裡話外都說自己對全獎勢在必得。白池的鞋都開膠了，在這一隊打扮齊整、西裝革履的十五六歲富家子弟裡格格不入。

或許是家裡有錢，營養好，各個都比白池高了快兩個頭。

無視四周投來的鄙夷目光，白池探頭往前看，聽到前麵兩個富二代在議論這次測試內容，說是開機甲，還說自己已經提前過了社會機甲八級考試。

白池心虛的把手揣到口袋裡。

她不會開機甲，但她看高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