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菡生無可戀地躺在床上,雙眼無神,臉色蒼白,仿佛隨時就要飛升了一樣。
床邊坐著一個貴婦人,望向她的眼裡滿是心疼,淚水簌簌落下,她拿出手絹緩緩擦拭著眼眶,口中哽咽道:“我的兒,你要嚇死你額娘嗎?外邊天寒地凍的,你怎麼跑到池子那兒去了?”
忽然又似想起什麼,哀切的神情變得狠厲,咬牙道:“是不是有哪個賤人哄你去的?額娘這就叫人去查個明白!”
聽到這裡,芷菡才有了反應,她忍著心中苦澀,緩緩爬起來,拉住赫舍裡氏的手,軟言撒嬌道:“額娘,是我自己貪玩,腳下不小心打滑才摔下去的,與旁人無關。”
赫舍裡氏臉上的神情這才緩了緩,帶著些無奈,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抬手點了點她的額頭,沒好氣說道:“你無事跑那裡去做什麼?平白沒了半條命,還多受這麼些苦,要不是剛好有個丫鬟經過,你隻怕就……你讓額娘到時候怎麼活啊?”說罷,又開始落淚。
芷菡隻能湊上前,一通撒嬌,才堪堪叫她止了眼淚。
忽而赫舍裡氏身邊的李嬤嬤手持托盤,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走了進來。
酸澀的藥味隨著她的走近變得逐漸濃重,芷菡聞見那股味道後,立馬往被窩裡鑽,隻露出來一雙烏黑圓溜的大眼睛,可憐兮兮地望向赫舍裡氏。
她知道良藥苦口,但那未免也太苦了,暈倒之前大夫往她嘴裡灌了藥,那又酸又苦的味道,到現在都還在她嘴裡彌漫呢!
赫舍裡氏看見她逃避的動作,白了她一眼,轉身接過李嬤嬤遞來的藥碗,催促道:“快起來,把藥喝了才能好。”
李嬤嬤也在一旁笑著勸:“知道小姐怕苦,奴婢特地備好了蜜餞,等您喝完了吃上幾個,保管嘴裡再沒苦味!”
見實在躲不過去,芷菡隻好慢吞吞地坐起身,拿過藥碗,閉上眼睛一鼓作氣喝了下去,喝完以後,皺著小臉,連吃了好幾個蜜餞才勉強壓下那股苦味。
赫舍裡氏一臉欣慰地扶著她躺下,把被子掖得嚴嚴實實,不讓一絲風兒吹進去。
“你好好歇著,娘還有事要處理,晚些再跟你阿瑪一起來看你。”
赫舍裡氏畢竟是一家主母,家裡要經她手的事務不少,不可能一天什麼事都不做,光陪在芷菡身邊。
再者,芷菡驟然落水這事,她也得派人好好查查。
若真如女兒所說,是她自個貪玩造成的便也罷了,倘若不是,赫舍裡氏心裡冷哼一句,那就彆怪她心狠手辣了!
見她轉身搭住李嬤嬤的手要走,芷菡連忙小心翼翼開口問:“額娘,春柳呢?我這醒來也好一會兒了,怎麼還不見她過來?”
赫舍裡氏離去的腳步頓了頓,轉過身,皺眉道:“我讓人把那丫頭捆了關柴房去了,趕明兒發賣出去。”
“她是你身邊的丫鬟,不在你跟前小心伺候著,卻跑去彆地兒鬼混,害得你經此一難,我自是饒不了她。”
“此事你就彆管了,好好養病,等回頭額娘給你換個好的來。”
李嬤嬤也認同地點了點頭。
芷菡被這話嚇得直接從被子裡又爬了出來,滿臉焦急地求情:“這事兒不怪春柳,是我突然想吃栗粉糕,才讓她去廚房給我取的!”
“她是我的丫鬟,自然是要聽我的話……”
話還沒說完,赫舍裡氏迅速轉過身,疾行兩步走了過來,抬手就把她重新按回了被子裡,眸底滿是怒火:“你身子還沒好,再這麼胡來,我現在就讓人把她打了出府去!“
這話嚇得芷菡不敢再亂動,她不能再害了春柳。
隻能雙目含淚,輕咬嘴唇,哭不做聲,就這麼可憐巴巴地看著赫舍裡氏。
瞧得叫人無端心軟,最終,赫舍裡氏還是無奈鬆了口,搖頭道:“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說罷,轉頭吩咐李嬤嬤去把春柳放出來,芷菡看著李嬤嬤走了才安下心。
轉而破涕為笑,對著赫舍裡氏又是一通甜言蜜語。
赫舍裡氏從旁邊小丫鬟手裡拿了塊新的帕子過來,如同擦拭珍寶一般,動作輕柔地拂去她臉頰上的淚水,嘴裡沒好氣道:“就知道貧嘴,再有下次,看我饒不饒你!”
芷菡笑眯眯地連連保證,以後再不會了,把赫舍裡氏哄得又眉開眼笑了起來。
沒過一會兒,赫舍裡氏就走了。
屋子裡瞬間變得空蕩蕩的,隻有芷菡孤零零躺著,惆悵地歎了口氣。
她是三個月前忽然從現代穿到清朝的,十八歲的花齡少女,驀地變成一個五歲稚齡女童,身上還發著高燒,迷迷糊糊間以為是做夢,誰知竟是冷酷的現實。
——她真的穿越到清朝了!
剛穿過來那會兒她嚇得話都不敢多說,佟家人以為她是因為生病才沉默寡言,對她自然也是小心翼翼,不敢詢問過多。
芷菡就這樣戰戰兢兢了幾日,每天睡前都在默默祈禱,一覺醒來就能回到現代,結局卻是無果,時間久了也不做這無用功了。
轉而想起以前看過的穿越文——女主在瀕臨死亡時,亦或者受到強烈外部刺激的情況下,一般會忽然穿回現代。
她便想試試。
然而佟家人看她看得緊,身邊丫鬟也是走到哪跟到哪,她根本找不到一絲機會,就連開個窗都會被丫鬟們快手快腳地迅速關上。
今兒好不容易尋到機會,赫舍裡氏要外出上香,提前派人知會她時,她一口就婉拒了。
恰好身邊另外一個丫鬟告了假,隻剩下春柳跟著她。
天還未亮,她就早早從床上爬了起來,目送著赫舍裡氏的馬車走遠,又等到原身的兩個哥哥都出了門去上學,才打著“屋子裡悶,想要出去透透氣”的借口,帶著春柳徑直去了後院花園的亭子裡。
亭子下的池塘裡養了許多名貴的錦鯉,她剛穿過來時,不敢說話,原身的哥哥為給她解悶,常常會帶她到這裡來喂魚散心。
芷菡到了亭子裡,剛坐下沒多久,就把春柳打發去了廚房拿糕點。
春柳一開始不敢放她一個人在這兒,還是她佯裝生氣,連著嗬斥了幾句,春柳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但她不知道,自己一走遠,芷菡就咬著牙,直接跳進了池子裡,冬天的水冰冷刺骨,剛下去,芷菡就被凍得想要爬上岸。
最後還是憑著那顆想要回家,想要見到爸爸媽媽的心,拚命克製住身體的求生本能,才沒有從池子裡爬起來,而是任由自己往池子的深處墜落。
不成想卻沒有成功。
正思索著,一道帶著哭腔的聲音打斷了芷菡的思緒,她抬頭望去,就見一個穿著淺綠色衣裳,發絲繚亂的丫頭,哭哭啼啼地跑到她的床邊跪下。
“小姐,您沒事吧。”
是春柳。
芷菡連忙讓她起來,仔細一看,她的臉上還掛著一個紅彤彤的巴掌印,在白嫩的臉上格外顯眼。
芷菡無力地撐起身子,伸手摸向她的臉頰,即將觸碰到時,忽地又頓了一下,怕不小心弄疼了她,“是誰打的?”
沒等春柳回答,她又了然地低下了頭,愧疚說道:“好春柳,是我對不住你。”
她幾乎都不用費心去思索,就知道春柳是因何遭了這麼些罪。
是她害了春柳。
並且還沒有成功回到現代,想到這裡,芷菡甚至都不敢抬頭去看春柳臉上的表情。
誰知春柳竟是一臉沒事人一般,還反過來安慰她:“小姐,奴婢沒事,隻要您日後好好的就行,日後可再不能這樣了,奴婢真是怕死了……”
說沒事當然是假的,天知道,當有人跟她說小姐落水了的時候,她嚇得幾乎要魂飛魄散。
被綁在柴房時,心裡也一直在求著漫天神佛,千萬要保佑小姐,讓小姐快些醒來。
隻要小姐沒事,必然不會不管她的。
後來,等李嬤嬤帶著人過來放她出去時,她就知道,一定是小姐醒了。
想到這,春柳又露出個傻笑:“奴婢就知道,小姐你一定不會不管奴婢死活的。”
芷菡聽著很是心虛,朝她笑了笑,沒說什麼,隻說自己困了,要睡一會兒,讓她也趕緊下去歇著。
春柳走時還有些不放心,不肯再讓她一個人呆著,跑到院子裡,喊了幾個平時負責掃灑的丫鬟等在外間,千叮嚀萬囑咐,交待她們一定要仔細伺候著,才肯下去。
春柳走後,大概是藥效發作,芷菡一覺便睡到了晚上。
剛醒來,春柳便湊了上前,把她扶起,另一個眼生的丫鬟則是一臉喜氣,“小姐可算醒了,老爺夫人,還有兩位少爺白日裡來瞧了您好幾回呢,奴婢這就去通知他們。”
叭叭地說了一堆,沒等芷菡反應過來,她就已經跑出去了。
芷菡醒來時有些渴,春柳便給她倒了杯水,等她喝完,關切又問:“小姐可餓了?廚房還溫著肉粥呢。”
她這麼一說,芷菡還真感覺到餓了,肚子咕咕地叫著,春柳趕忙吩咐手下的小丫鬟去廚房取粥,而她如今反正是不肯離開半步的。
小丫鬟很快就拎著食盒回來了,裡頭還配著開胃的小菜,讓人一看就食指大動,無視掉春柳想要喂她的動作,芷菡自己端著碗,津津有味地吃著。
剛吃完,就看到有幾個人浩浩蕩蕩地走了進來,打頭那個一臉擔憂的,是這具身體的父親佟國維,稍後一點是母親赫舍裡氏,以及兩個哥哥葉克舒和特克新。
佟國維大步走到她床前,仔細端詳著她的臉色,見沒有什麼大礙,才板著一張臉說道:“你身邊那兩個丫頭我看是該換了,居然留著主子一個人在外頭,這要有個好歹,她們死一萬次都不足惜。”
一旁春柳聽到這話,立馬砰的一聲下跪認錯,那聲音,芷菡聽著都覺得疼。
她把求救的目光望向赫舍裡氏,赫舍裡氏瞪了她一眼後,才開口替春柳求了情。
芷菡也在一邊使勁賣乖,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叫佟國維鬆了口。
又關心了她幾句,佟國維就回前院處理事務去了,屋子裡隻留下赫舍裡氏和兩個哥哥。
葉克舒和特克新就像突然解了封印一樣,阿瑪一走,他倆便直接跑到芷菡的床前,嘰嘰喳喳說著話。
葉克舒突然從袖子裡掏出來一隻白玉鑲嵌粉碧璽戒指,遞給芷菡:“妹妹,這個給你。”
芷菡驚訝看著他,葉克舒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這是我在琳琅閣買的,想著你應該會喜歡。”
芷菡喜歡死了,沒有人可以拒絕珠寶的誘惑,她立馬把戒指戴在了手上,用行動表示她有多喜歡,“謝謝大哥!”
特克新倒是不樂意了,氣憤地衝著葉克舒喊道:“好啊,大哥你真卑鄙!偷偷給芷菡買首飾不叫我。”
葉克舒才懶得理他呢。
特克新扭頭看見床上一臉開心地芷菡,更是不服氣,“這戒指有什麼好,趕明兒二哥給你買個更大,更亮的!”
芷菡聞言,笑眯眯說:“好呀,我等著二哥給我買的更大更好的,不過在那之前,我就先戴大哥給我的。”
特克新聽後,沒再說什麼,隻是不滿地朝葉克舒哼了一聲。
一旁的赫舍裡氏靜靜坐著不說話,眉眼滿是溫柔,笑著看他們幾個打打鬨鬨,又過了一會兒,眼見著時辰已經晚了,扭頭吩咐了春柳幾句要好好照顧小姐以後,才帶著葉克舒和特克新離開。
屋子裡又回歸靜寂,芷菡白日裡睡得多了,眼下反而睡不著,抱著被子,望向床頂。
想著現在這樣也挺好,至少穿過來的身份是官宦家的女兒,而不是窮苦人家。
畢竟她上輩子也是被嬌養著長大的,家裡人對她從來都是捧在手裡拍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所以要真穿在這個時代的窮苦人家,她隻怕活不過幾日。
這樣一想,芷菡覺得自己還是挺幸運的。
隻是鼻子還是很酸,淚意情不自禁地上湧,害怕被外麵的丫鬟聽見聲音,芷菡把被子咬在嘴裡後,方才任由滾燙的眼淚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