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一剪梅》李清照

<零>

“幻掌櫃，彆來無恙！”

“蔡巡使有禮，可進來喝杯茶？”

“幻掌櫃的茶儘是名貴慢品，蔡某還要巡街，恐要拂了掌櫃的的好意！”

“大人工作繁忙，可要注意身體。”

“國泰民安乃是為官者的心願，勞掌櫃的掛心了，蔡某先告辭了！”

“哎呀呀，這蔡大人最近可真是忙喲。”蘇奕一手搭在我的肩上，歎息般搖搖頭。

“手。”我麵無表情的說。

蘇奕一個閃似的將手撤開，還幫我拂了拂肩上的塵，“最近可真是不太平。”

“嗯.......”我認同地點點頭說，“連蔡莊這種小小的巡使都忙的不可開交，不知道的還以為仗要打到京城來呢。”

“南方戰事吃緊，上個月征了那麼多士兵也沒能挽轉局勢，聽說坐鎮的還是那個天才將軍孟懷遠呢.”

“孟將軍？南方不是一直是夏家父子在守嗎？”

“換了唄！聽說好像因為這事，孟將軍如今身陷水火之中，夏小將軍駐守西方都沒有派人去增援。”

“這氣量，狸貓果真是狸貓。”

“你說什麼？”

“沒說什麼，”我拍拍手，轉身進屋，說，“去乾活！”

蘇奕機靈的點點頭，說，“嗯...不過掌櫃的可要多準備些安神香來。”

“咦？為什麼？”

蘇奕將雙手交叉放在後腦勺上，挑著秀眉頑皮地笑道，“因為那麼多男人都走了，女人獨守閨房，相思之苦，必定夜不能寐啊哈哈哈.......”

我正要罵他沒個正形，門外便傳來一聲嬌弱微啞的女聲，“請問是幻掌櫃嗎？”

<壹>

“妾身孟周氏見過幻掌櫃。”

來人是一位少婦，麵色不算健康，倒是有些蒼白，皮膚保養很好，沒有上粉，隻輕點了朱唇，發髻挽成拋發簪，墜流蘇紫石繞格金步搖，上身披絲絹落蕊粉瓣軟甲，下身著繡金絲芍藥掐花百褶裙。

孟周氏，果然富貴。

“蘇奕，看茶。”我換上禮貌性的職業假笑，走近她兩步，低身行禮後伸手請她入座，對她說，“我就是幻掌櫃，夫人請。”

孟周氏撚著繡幾片桃花瓣的絲絹輕微遮擋了一下粉唇，欠了一下身，坐在紅木雕花扶手椅上，身後的紫衣丫鬟跟著她的動作也移了兩步站定她身後，這引起了我的注意。

丫鬟身著不凡，身上的衣料雖比不上孟周氏的華貴，但也是絲絹的布料，麵無表情地跟在孟周氏後麵，我起初也沒有在意她，可當她剛剛移開那兩步，我發現她是用腳尖走路的，行路無聲，似是有些輕功的樣子，我笑意更甚。

蘇奕上茶，苦菊。他將一杯茶放在孟夫人麵前，一杯放在我麵前，說“天熱上火，苦菊解毒。”

抬頭看了我一眼，便退了下去。

“我看夫人眼生，第一次來幻麵閣，也不知道夫人的喜好，不過最近剛新上的蓮香玖荷粉倒是銷售甚好，夫人要不要來一盒試試？”

孟夫人拿帕子清咳了一下，細聲細語地說話，“妾身一直聽聞幻麵閣的大名，久久不曾來拜訪過，今日一見掌櫃的，著實不凡。”

我爽朗地笑開，答道，“夫人謬讚了，不過是些平常玩意，能讓這些姑娘們喜歡，是幻麵閣的福氣，哪裡講得上是不凡呢。”

孟夫人跟著我一起笑起來，纖纖玉手放在雙腿上，“才不是謬讚，幻麵閣的名聲，可比掌櫃的想象的要遠了去了，聽聞連宮中的公主和娘娘們都讚不絕口呢。”

我輕輕點頭，笑著回她，“術業有專攻而已.......夫人今天，想選點什麼呢？”

孟夫人微微挪動一點身子，說，“最近天越來越悶熱了，整日在屋裡待著也甚是讓人煩躁，我一個深院婦人，平日也沒有什麼事情做，這身子犯懶，東西也吃不下，不知掌櫃的這，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緩解妾身這種症狀？”

她問得小心翼翼，帶著試探性的味道，她明知這是什麼店，卻非要說成是“什麼東西”，目的性我已然聽得出來。

最近這種事情連續發生的太頻繁了，不到半年的時間，許物閣的東西已經被盯上三四個了，我曾在京城十年，除了脂粉熏香，沒有任何東西有人索求，而這半年來，事情頻頻發生，就連離京城百裡遠的司徒門，都有所耳聞。

我裝作不經意地看向正在向來買香粉的女孩們“出賣”自己色相的蘇奕，還在賠笑的他似乎是感受到我的目光，轉過頭來，還衝我拋了個媚眼。

“掌櫃的？”孟夫人輕聲喚我。

我回過頭，定了定神，直起身子，直截了當的問，“夫人想要什麼？”

孟夫人淺淺地笑了一下，說，“夫君外出征戰，已三月有餘，可妾身嫁與夫君，也不過是小半年之事，妾身深知，將軍在外，應該專心打仗，作為妻子，應該恪守本分，打理好前後院的事情，疏通妯娌，家族和睦，才是妾身應該做的......可妾身也是女人，思念自己的夫君，也是常理之中的吧......前兩日妾身回娘家，聽娘家嫂嫂提起了幻麵閣的脂粉，讚不絕口，還說，幻麵閣，不僅僅出售熏香脂粉，還賣些稀罕玩意，聽說有那麼一個物什，能使分隔兩地的相思人見上一麵，神奇得很...不知，掌櫃的可否讓妾身看看？”

我細細聽她支支吾吾的說完，挑眉笑了，說，“夫人好歹出身名門，眾人都說巡撫大人家教甚嚴，剛剛見夫人，舉止之間也都流露出大家閨秀之氣，怎麼就會聽信這些江湖茶客的話本子呢？若是這世間真有著這東西，那不早就被人搶瘋了，還勞力夫人親自來一趟？”

孟夫人看樣子也不是那麼相信這東西，聽我說兩句就有些打消念頭了，眼神往地上瞟了兩下，抬頭剛想說話，就被身後的紫衣丫頭給搶了先。

“夫人，您不用心急，大夫人不是也說了嗎，幻麵閣掌櫃的神通廣大，既是有人聽說，那定不是空穴來風，許是掌櫃的放在哪裡自己個兒給忘了，且容掌櫃的找找呢。”

說罷，就從袖口裡掏出一個鼓囊囊的繡金絲牡丹的荷包，衝我說道，“掌櫃的，這是我們孟府的一點心意，您且收下。”

她手伸在半空，直直地看著我等我表態，我倆目光相對，我能看出她眼裡不僅沒有求人的恭敬，甚至還暗藏鋒芒，孟夫人也沒有因為丫頭打斷了自己的思緒而嗬斥她，這主仆兩個，可真是有意思。

我沒有理丫鬟，反而轉身衝孟夫人說，“話本子的台詞，還請夫人不要過於相信，若是夫人最近覺得房裡煩悶，可以點些我們店裡的艾果梨花香，對浮躁的心情也有很大的緩解。.......若素，給孟夫人包兩盒艾果梨花。”

“是！”

紫衣丫鬟被閃了臉也不惱，屈身行禮，將荷包放在桌上，接過若素打包好的熏香，默默退在孟夫人後麵。孟夫人起身理了一下裙子，也向我微微行禮，說“麻煩掌櫃的了，妾身過兩日再來，告辭。”說完，就被丫鬟攙著出了門。

我站在門口送她，走遠後才回身，阿三在收拾桌子，打開荷包一看，幾錠金燦燦的元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掌櫃的，這.......”

我扯嘴笑了笑，說“和荷包一塊放起來吧。”

“哎。”阿三應聲退了下去。

“出手還真是大方呢。”蘇奕從櫃台繞出來，“孟府月月的餉銀，可真是滿當。”

我低頭笑了笑，說，“幾個金子而已，孟夫人一個簪子就價值不菲,怎會在乎這區區幾錠金子？”

“是啊，怪不得是周家與孟家的聯姻人選，但這孟夫人看起來柔弱，卻也苛待丫鬟.......你看那小丫頭，體重多輕，走路都沒聲。”蘇奕彆有深意地笑了笑。

“你知道那東西是什麼嗎?”

“曾聞其聲，聽人論，卻未見過真容。”

“你們都覺得有這種東西？”

蘇奕輕快地笑了一下，說，“我相信沒有也沒有用啊，你得讓人家相信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