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裂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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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者，器物也；體者，形骸也。”白爍手執竹簡一字一句誦讀，和著火爐中紅色火焰劈啪聲響。
“體者，凡氣、靈、力之源也，安能竭其體而強其器——”
半臥美人榻的白玦自蠶絲絨被中伸出手來微晃了晃。
白爍並沒像之前那樣馬上換一本古籍誦讀，卻問：“神尊，這《神器錄》是說神器之於體軀，猶如枝條之於根乾，切不可舍本而逐末嗎？”
“不可舍本逐末，此道似乎放之四海而皆準，其實不全然如此。”
“為何？”
“若那根乾瀕臨枯槁，傾儘一切生機於一孤枝之內，那何為本何為末，又有何人說得清。”
“僅一孤枝能得生機嗎？”
“人界南國有樹名榕，剪一枝條插濕潤土壤中，一月後便能生根。”
“小人在人界故鄉便有榕樹，老人都說獨木成林，能蔭庇眾生萬代。敢問神尊，天下神器能替天神蔭庇眾生嗎？”
白玦不語。
白爍把書簡卷起，置回原位，正打算另取一卷。卷旁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再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不止一次留意這個盒子，數十個亮格櫃排過來，櫃裡什麼木雕書簡都有，木盒子也不少，可她就偏偏注意到這個木盒子。雕刻精致的盒蓋中央挖空，嵌一片白透的琉璃，隔著琉璃，隱約可看到一串黑影。那黑影似乎能發出光來。
“殿外何人喧鬨？”白玦打斷白爍的愣神。
隔著長淵殿重重門牆，還有結界，聲音其實極小，不知白玦是如何聽見的。
白爍幻了靈鏡看，“回神尊，是主神殿下和元啟小殿下。”
白玦聞言，不自覺支榻要坐起，但轉而又靠回錦褥中，頭微側著，似在細聽。
“神尊，還——”
“不見。”白玦胡亂抓腰際絨被，好幾下才讓自己的手伸進被中。
白爍有點想笑，她剛才不過想問她是否還需要誦讀古卷。
同時她又有點替兩位天神可惜，明明他們是相互牽掛著的……
榻旁爐子裡燒著的上等碳火，爐上煮的清香白茶，白玦身上蓋的蠶絲絨被……凡上種種都是上古主神悄悄托她帶進殿中來的。
白玦神尊不願見人，連這些也看不見。
想至此，白爍有些想刺激刺激白玦。
“神尊，主神殿下在殿外雪原設了一個結界，正陪元啟小殿下玩耍，好像……不是來見您……”
“本尊有問什麼了！”白玦眉蹙著道，“繼續讀！”
白玦神尊這是發怒了！白爍邊驚異，邊去取書卷，轉身回來時便見白玦掀了被子要下榻。
白爍慌忙取來狐毛大氅給他披上。
“神尊，小人去請主神殿下進殿？”
“不必。”白玦說著抬手要摘掉他眼上的墨綢。
“神尊，”白爍按住他的手，“小人給您引路，到了再摘？”
白玦坐在榻邊一言不發，蔥白五指抓錦褥抓得泛白，長歎一聲，由著白爍攙扶著，出了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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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晴日映，給透澈的結界染上斑斕。
白爍把天神引到結界外，退了下去。
上古抬一眼便看見白玦。他長身玉立，站在自己麵前。
記憶中，或是一種錯覺，她與他曾這樣遙相對望千百回，在長淵殿，在桃淵林，在瞭望山，隔著歲月悠長，隔著人海茫茫。
上古穿過結界，緊緊扣住他的腰，臉深深埋入他的胸膛，不給他一絲推開的機會。
“前幾日我在窗前看雪，納悶明明百年冬季已過一年多了，為何九重天仍是漫漫飛霜，春季總是遲遲不來。思來想去，我想到你的本源是火，大地成冰可能意味著你的真火之力在潰散。我有些害怕……可是你不願見我……我唯有日夜望著天，它陰沉我就憂心，它晴朗我便安慰。你是我何人！要我患得患失！隻是想知道你好不好，就這麼難嗎……”
白玦一言不發，隻讓她抱著，像一個木偶。
“母神……母神……”耳邊傳來孩童的聲音，上古杏目微轉，茫茫的雪地依舊，可手心被硌得有些生疼的腰肢變成了軟乎乎的奶團子。
低頭看，元啟正抱著自己的大腿撒嬌說要堆雪人。抬頭看，白玦正立於結界之外，冷眼看著結界之內。
隔開冷暖的，又何止這道結界……
上古的驕傲讓她即使情難自禁到出現幻覺，也絕不衝破她與白玦之間的“結界”。
是他設起這厚如山海的牆的，憑什麼要她來衝破！
也正因為這份驕傲，她日後不知在漫漫長夜中悔恨了多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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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團子戴著毛絨絨的手套推著雪球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把雪人堆得大人般高才滿意。
把最後一捧雪拍到雪人肚子上，元啟背著手邁著小短腿繞了雪人好幾圈，才得意點點頭，張開胖乎乎小短臂抱上去。肥嘟嘟的小臉蛋貼在雪人圓滾滾的肚子上，他咧嘴笑著，嘴角還露出兩顆小虎牙。
“母神，元啟可以把雪人帶回清池宮嗎？”
“好呀！帶回去！臉蛋彆一直貼著，小心粘住了取不下來！”上古眉眼彎彎笑著，把小團子從雪人身上摘下來。
“元啟還想做一個很小很小的雪娃娃。”
“‘很小很小’是多小？”
“要比元啟還要小的，”元啟小手指指著大雪人，“讓雪娘親抱著。”
母子倆七手八腳很快就把雪人娃娃做好了。
“母神，雪娘親和雪娃娃沒有眼睛，沒有鼻子，也沒有嘴巴。”
“看看哪裡有什麼小樹枝……”
母子倆放眼四野，沒找到一草一木。
被弑神花侵占了幾十年，這裡的土地自然寸草不生。
母子倆不約而同看向一直站在結界外像根木頭的白玦，又不約而同地猜丁殼，三局兩勝，勝的自然是多做了兩萬多年神仙的上古。
奶團子被拍了好幾下小屁股才一步三回頭地走向白玦。
隔著結界，奶團子再也不敢前進，捧著雪娃娃，也不敢看白玦的臉，糯糯開口：“有沒有小樹枝……”
白玦不說話，不低頭，雙眼睨著他。
這小娃娃，自二十多年前大病一場，形態從七歲孩童變成四歲娃娃後，似乎連性子也變了，從搗蛋大王變成膽怯奶娃娃——或者，在他麵前才這樣……他以清穆身份與小孩相處的日子裡，從未見過孩子這樣的神情。
這樣……很好……
“沒樹枝，木頭碎碎也可以的……”元啟低下頭，隻敢看著手心捧著的小小雪人。
一隻跟雪一樣白的大手伸過來，離雪娃娃，離奶團子紅撲撲的小臉都很近。
那手指尖輕輕動了一下，忽一團火把雪娃娃團團圍住。
奶團子的大眼睛映著很快融化的雪人，一顆又一顆的淚珠子滑過煞白的小臉，落到雪白的手上。
措手不及的上古愣了一下，快速瞬移上前把元啟抱進懷裡。
元啟抱著上古脖子嚎啕大哭，“母神……回去……母神……元啟回家……母神……”
聽著耳邊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上古紅了眼，眼淚似要奪眶而出，卻固執不肯流下來。她隻剜了白玦一眼，轉身揮袖瞬移而去。
那一眼似乎剜到了心頭，白玦閉上雙眼，方才毀掉小孩快樂的手此刻顫抖著，揪緊了心口處的墨黑衣衫。
天地又暗下來，片片雪花悄然落下，落在白玦肩上，壓得他彎了腰咳嗽起來。
心口一直在的刺痛趁機壯大蔓延，撕拉著他全身經脈血骨。一口血自口中吐出，落到白茫茫雪地上，刺目異常。
白玦薄削的墨色身影隨著一片片白色雪花飄落。
“神尊！”白爍出現及時扶住他。
墨綢幻出蒙上雙眼，白玦站不住，卻還摸索著抓住對方的衣衫，“咳咳……把血……清乾淨……咳……咳……咳咳……”
“……是！神尊……”白爍落著淚，卻不敢哭出聲，扶著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回結界中的長淵殿。
那是神給自己設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