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玦失明前篇
——————
那是……月彌？
她正坐在他的對麵，仙衣飄飄，信手從夜空遠方的璀璨繁星中引來星棋，布於夜空近處的星棋盤上。她見自己勝了他幾顆棋子，欣喜笑著回頭看他，漫天的星辰都落於她的笑眼中。
月彌，這是你的笑顏……
天啟禁不住向眼前的“月彌”伸出手。
“月彌”忽化成一縷紫煙，消散了。
眼前是一片弑神花，他正站在弑神花叢的結界之內，而結界之外，白玦黑發黑衣站著，理著寬袖。
天啟收了收表情，乾咳一聲，瞬移到白玦麵前，“都過去五十年了吧。這結界連最低階的仙妖都能進去，你就是這般封印弑神花的？”
“弑神花有本尊壓製，並不會傷人，隻偶會蠱惑一些心有牽掛的仙妖人獸，不過鮮見殃及真神的。”
“這世上有哪個真神能像某真神那樣鐵石心腸的。”
白玦並不理會天啟的暗諷，“數十年不曾到我蒼穹，今日為何事？”
“我以為你都知道。”天啟譏笑。
白玦不語，轉身要走。
“下界最近數十年征戰連連，煞氣重重，心係蒼生的白玦真神不知？”天啟說道。
白玦心中?異。他確是不知，他需修煉混沌之力，又專注於見上古母子，頻頻閉關療傷，根本無多餘精力關注世事。
“你以為人界之禍與此處弑神花有關？”白玦反應過來。
“禍事始於五十年餘前，弑神花落於蒼穹已有五十餘年；下界戰事越頻，蒼穹生靈修為越漲，反之越弱。還有下界煞氣重重，卻不是越積越重，卻是時重時輕，像是源源不斷而來，又源源不斷被吸走……”
“此事本尊會查清楚。”
“弑神花是你封印於此，隻你調查怕會引人詬病，還是你我一同調查。”
“下界禍事與弑神花有關有何人知道？”
“隻我一人，如今有你。”
“那他人如何詬病？”
“你——”
“你何時變得如此杞人憂天了。”
這白冰塊真有本事，每見一次便氣他一次!
“好！弑神花是你當初說要封印於此，那你便負責到底!我不管你!”
天啟轉身剛要走，又停下:“天宮於仙界邊境建有一座彆宮，與蒼穹之境極近。那雜毛鳳凰四十年前便遷居過去，昭告天下說要‘專心修煉’。你說她百年內不敢造次，我看不見得。她的野心，自六萬年前便不小。那丹鳳已死，不出你我所料，且鳳女知內情，我的人仍在尋找，你問蕪浣話時——”
“我會小心，不必擔心。”
天啟神情一變，轉身便走，“誰擔心你了，自作多情……”
“天啟，”白玦喚他。
“做什麼!”天啟始終背對著白玦。
“你掛心人界之禍是因人界眾生還是僅因人界那一人？”
“堂堂白玦真神為何要操心他人私事？”
“你若能心係蒼生自是好，日後可助上古——”
“我說過——光把‘心係蒼生’四個字掛在嘴邊便讓我覺得惡心。”天啟側頭睨白玦。
“上古與後池，月彌與白爍，不一樣。”白玦直視天啟。
“不管她是誰，我都會對她好，沒你那麼多彎彎繞繞!”
————————
彎彎繞繞……
白玦站在弑神花叢的結界內，一直望著弑神花的幽遠雙眸垂下，眸光落到他肩上的雪白，也許真是他過於“彎彎繞繞”才變成這般模樣吧。
覺察結界外有人來，白玦轉身穿過結界，雪白瞬間變得墨黑一片。
來人衣著不似五十年前那般鋒芒畢露，隻是鳳眼中的狠厲卻欲彰還隱。
“蕪浣拜見神尊。”身段倒是放得極低。
白玦側身望著弑神花叢，沉默許久，才說:“天後，你可知本尊今日為何召見你？”
“蕪浣不知。”
“已逾五十春秋了，鳳族被滅之事如何？”
“蕪浣慚愧，自重傷臥病起，已有數十年沒接觸仙界政事。”
“其實也不必再查，本尊已十有八九明了真相。”
“神尊英明。”
“丹鳳已死，鳳女在逃，而那鳳染……”白玦睥著蕪浣的神色，“原是鳳皇鳳焰之女。”
蕪浣抬頭看向白玦，鳳眼眸光微顫。
“為免給鳳染惹來殺身之禍，本尊不打算將真相公之於眾。之所以告與你，是望你能保住鳳族唯一殘存的血脈。”
“……蕪浣遵命……”
“讓本尊瞧瞧你可有這本事。”白玦輕輕抬手探了一下蕪浣的本源，“五十年不見，天後的上神之力增進不少。”
“承蒙神尊您神力照拂，蕪浣僅是在蒼穹之境附近，神力亦能大有增益，足見神尊神力浩蕩。”
白玦冷睨她一眼，“蒼穹內外，何人不知仙妖人獸修為得以大增是因為什麼。”
“若不是得神尊壓製弑神毒息，眾生又如何能安心借弑神之力修煉呢。”蕪浣垂眸說道。
“舊上古時期，妖界得妖神天啟庇護，三界得主神與我等真神照拂。那魔族膽敢為亂三界也是仗著玄一的魔力。天下生靈生而為妖便尊妖神，生而為魔便拜魔神，生而為三界芸芸眾生便終日求神明能佑自己能得安身立命。可如今你說說這蒼穹之內的生靈是仙是妖？是人是獸？又是得哪個神明庇佑？”
“如今是新上古時期，離舊上古時期已隔六萬餘年，滄海桑田，白雲蒼狗，修煉之道亦當有所更變。”蕪浣偶一抬眸，臉上淺笑意味不明。
“哦？”
“妖力也好仙力也好，能增進修為的均可加以利用。”
“若魔神玄一仍在世間，按天後所謂新上古時期需‘有所更變’的法則，仙族是否也可借魔力飛升？”
蕪浣側身望著結界內的弑神花，“這弑神花昔日在九幽生於魔氣，長於魔氣，天生注定是魔族之物。若在舊上古界，仙妖是光談魔便已色變的，可如今在這新上古時期，於蒼穹之境，仙妖人獸皆奔弑神花而來，還因此修為大增。他們假弑神魔氣飛升，山不曾崩，地也不曾裂，可見新上古時期的法則必是允許這樣的。”
“那天後為何對自己體內的魔氣遮遮掩掩？”白玦冷聲說道。
蕪浣眸底瞬間暗沉下來，良久，紅唇才吐出話來，“神尊如此彎彎繞繞，是想套出蕪浣什麼話嗎？”
“本尊何需套你話，不過是在提醒你。”
“神尊想提醒蕪浣什麼？”
“你來時，可曾見那被雷劈開的神山？”
“生也弑神，死也弑神？”蕪浣忽陰沉一笑，“蕪浣亦把此言回給神尊。”
“放肆!”白玦寬袖一揮，強大的神力把蕪浣捆綁住，把她的身體帶離地麵。
蕪浣眼中並無懼怕之色，“神尊，眾生皆因弑神之力靈力大增，想必您也因此受惠吧——”
“小小鳳獸竟敢妄論本尊!”白玦黑袖再一揮，神力圈住蕪浣的脖子，越勒越緊。“如今你不還手，當是魔功尚未煉成，不敢輕舉妄動？本尊今日告訴你，即便你成為魔神，本尊亦能像當年誅殺玄一那般滅了你。讓你多活些時日，不過是想等上古覺醒讓她看清你這宵小之徒野心勃勃的真麵目，法辦了你!”
蕪浣通紅著臉，笑得猙獰，“神尊……您可曾……想過……弑神花於九幽……吸食魔氣……於羅刹地吸食……戰場煞氣……那在蒼穹……要吸食什麼……”
白玦手掌一推，蕪浣摔倒在地上，“三頭火龍。”
三頭火龍即刻現身，拜在白玦膝下。
“罪後蕪浣害鳳皇血親於繈褓，滅鳳族於梧桐林，為掩真相殺鳳族丹鳳長老，為煉魔功生靈塗炭無所不用其極，現著你將之押回天宮，由天帝酌情發落!”
“遵命!”
——————
長淵殿前寂靜無聲，白玦立於風中。
——神尊，您不會讓我死的……
蕪浣臨去時說的話宛在耳邊。
四麵寒風更盛，白玦握拳置於唇邊輕輕咳嗽起來。
結界中，紫豔花朵隨風搖曳，他穿過結界，消失在結界外的視角裡。
結界內，白玦立在花叢旁，望著那叢五十年來不曾多一朵亦不曾少一朵的冶豔花朵。
五十年來，他已漸漸不會再受弑神花幻境蠱惑，可他也從未看清這些花。或者說是他無更多的心力深究這些花朵，隻由著它們咬噬他的本源，忍著日日夜夜的苦楚，又由著它們一點點修補他的本源，助修浩蕩的混沌之力。他以為它們便是以噬咬他本源為生的，卻從未想過僅侵噬他的本源，它們又何來這強大於他失去的本源數倍的力量，既能修補他的本源又能融仙妖兩力為混沌之力呢？
白玦走到花叢中央，細細睇著花的根部。
所有花的根部並沒插入蒼穹之境土壤，竟是懸空，似乎緊緊抓住一片肉眼看不見的力量。
白玦黑袖一揮，想拔起其中一朵來。可那花卻像饑餓的野狼咬住獵物那般死死咬住那片力量。
他忽想起某卷古籍所記的錯境之術。
此術並不需太多的靈力，稍高階些的仙妖便能施展。在漫長的冬季裡，若仙妖百無聊賴便會花費些靈力從花境裡幻來些花朵給沉悶冬日添些活潑的色彩。其根部仍在原地吸收花境養分，其上部卻去了彆的地方賞彆人的心悅彆人的目，花境的仙子自然不願，亦是稍動用些靈力便把錯到別境的花朵收回來。
白玦閉上雙目，尋著弑神花息，總算感應到它們的根部。所有根部居然就在這片土地之下!
白玦手指輕輕一捏，睜開雙眼。
他腳下的土地瞬間化成一個半球形狀的虛空，弑神花的根部穩穩抓在虛空之上，而虛空的半球之內，排著密密麻麻的透明根須，不知是弑神花的還是虛空的。
這球狀虛空是天弓!舊上古時期的神器，過去藏於神界藏寶閣，專門用於收集各種靈氣，不分正邪!
——下界煞氣重重，卻不是越積越重，卻是時重時輕，像是源源不斷而來，又源源不斷被吸走……
天啟的話在他的腦際環繞。
白玦捏訣化開環繞根須周圍一重又一重的雲層，看見了人界。
目之所及皆是戰場。
國與國的仇視，城與城的恨意，源源不斷，升騰起來，化作重重煞氣。
他恨自己是神明!
恨他有無所不能見之能。
他親眼看到煞氣被一根根根須吸收，穿過弑神花的莖部，到達花冠，流入花脈中。一朵朵花一日比一日妖豔，一縷縷花息一日比一日強盛，它們悄悄鑽進他的心口，在他本源周圍一口口噬咬著，又一點點修複著。
他忍受的痛楚一日比一日深重，他得到的混沌之力一日比一日渾厚……
他恨自己是神明!
恨自己無論多遠都能看清!
他能看清下界所有士兵身上的血肉，臉上的猙獰，眼中的仇恨。他能看清躲在殘垣斷壁裡瑟瑟發抖的婦孺，看清他們眼中絕望的淚和無儘的恐懼……
他看到一張滿是淚痕的女子的臉，那臉慢慢化成上古的模樣——
白玦心口一窒，黑袖狠狠一揮，手中的力量大到連他自身也站不穩，倒了下來。
他倒在弑神花叢中，花的紫色較前更為濃重。
他抬手托起其中一朵花，握在手中，狠狠握緊，指尖在他的手心刺出鮮血來。那花愈加鮮豔，釋放的毒息愈加強烈。
他覺本源之中的混沌之力又強大許多，痛楚亦較前又沉重許多。
他狠狠抓著胸前的衣衫，臉上的蒼白較一層層白下來的長發還白上幾層，寒風一吹，便像要被吹散般。
“殺彼神靈，蘊彼神力”。
原來後一個“彼”才是他，而前麵的“彼”……是蒼生……
他為救蒼生才蘊混沌神力，可到頭來，他這無窮無儘的神力卻來自一條條活生生的性命……
他為救蒼生而殺了蒼生……
上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