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被萬大人拿來送禮的湯泉自然也是極好的。

地理位置極佳，內部設施完善，當真是個休閒的好去處。

晏長華空出來時間帶戎崢去了一趟。

“聽聞多泡湯泉對人身體有好處，要不你多抽時間來泡泡？”戎崢將貼在晏長華身前的頭發撩到了背後。

這裡麵暖和，待久了晏長華感覺腦袋都暈暈的：“有時間吧，有時間就來。”

戎崢給他揉揉肩：“注意休息，那些事務一直在那裡。”

晏長華轉過身去親他：“好的好的，都聽王爺的。”

“有些敷衍，”戎崢箍住他的腰，惡狠狠說，“我要壓著你在府中休息十天。”

“那筠兒就該來鬨了。”晏長華趴在他懷裡，“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很能哭的。”

戎崢一下泄了氣：“那你下一次休沐什麼時候？”

“這不這一次剛開始嗎，王爺就著急問下一次的了？”晏長華頭靠在戎崢肩上，“等筠兒再大一點，再大一點就好了。”

戎崢抱著他：“他今年五歲，你要待多久？等他十歲？我十歲的時候都已經上陣殺敵了。”

“嗯，到時候江延就學的差不多了，能頂上來。”晏長華說的輕鬆，“現在他還是有些毛燥，再多練他幾年。”

就像晏長華說的，又過了五年，他就以身體抱恙為由減少了對朝政的乾涉，江延逐漸接替了他的事務。

小皇帝這些年也試著自己處理朝政，可晏長華剛退下的時候他還是緊張。

剛退下就算了，他還和戎崢出去了！

對於這個，晏長華本人倒是不怎麼擔心的，他丞相又不是白做的，也給戎筠留下來足夠成熟的輔政組織。

放手朝政的第一個月，晏長華就和戎崢爬上了丞相大人心心念念很久的山。

“衣服穿上！”戎崢看晏長華爬山熱的想要脫下外衫，連忙阻止了他的想法。

“山上的景色就是與山下不一樣。”晏長華興奮不已，他這輩子第一次來這麼高的地方。

麵前雲海翻湧，猶如置身仙境，耳邊是山泉叮咚，雀鳥啼鳴。

微風吹起晏長華的發絲，這才是他最向往的。

天地之大，一方宮殿又怎麼能滿足的了晏長華？

“戎崢，我還想去好多地方。”晏長華說道。

“去哪裡都好，我陪你，”戎崢笑道，“這五座名山你還隻爬了一座呢。”

晏長華倒是看的開：“山就在那兒，總有天會爬完的。”

下山後，晏長華坐在一處山石上等著戎崢過來接他。

馬蹄的噠噠聲穿來，戎崢坐在馬上，朝著晏長華伸出手：

“走啊，帶你去看山、看海……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戎崢想到了什麼，靦腆一笑，“隻要你一聲令下。”

晏長華將手遞給他：“那就勞煩肅王殿下了。”

兩個人在外麵跑了兩年，晏長華三十七歲的時候，毫無征兆的吐了血。

刺目的紅將戎崢拉回了晏長華二十的時候，是那麼易碎，稍有不慎就會離他而去。

回京之時晏長華依舊昏迷著，宮中的民間的大夫看了個遍，都說他能活到這會兒已經是個奇跡。

“在沒有彆的方法了嗎？”戎崢雙目赤紅，他已經許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之前他明明都不這樣了……”

府中有人忍不住開口：“王爺，大人他的帕子，從來不用第二次……”

沾了血的巾帕，全都讓晏長華燒了，戎崢當然找不到半分痕跡。

這讓原本還抱有一絲希望的戎崢眸光暗了下來：“都出去吧……”

大夫和侍從都離開了，隻留他們兩人在屋裡。

晏長華不是好了，他隻是儘量不讓彆人看到他病著的一麵。

“長華啊……”戎崢撫著晏長華的麵頰，“你真是…讓我不知說什麼好。”

“快醒吧，你不是不喜歡睡懶覺嗎？”

晏長華又在床上躺了三天，期間靠著一些米湯吊著，宮中的藥材也是不斷往這兒送。

“…戎崢……”一道很微弱的聲音傳到了戎崢耳中。

晏長華睜開了眼：“王爺……我餓了。”

戎崢顧不上收拾一下自己，吩咐了府中廚房做些溫和的吃食。

晏長華本來就瘦，這一病都快看見骨頭了。

“有哪裡不舒服嗎？”戎崢連忙問道。

“沒有，就是餓了，還有些渴。”

晏長華能醒，王府上下都高興。

他雖然不在朝中，可在他之後也沒有第二個丞相頂上，所以名義上，晏長華依舊是丞相。

他這一病，不少人都提著東西要來看他。

無一例外，都被拒在了門外。

“晏大人需要靜養，各位請回吧。”

戎崢就在府中陪著他，怎麼說都不肯走了。

晏長華無事的時候就喜歡坐在桌前寫寫畫畫，戎崢為了陪他，拿起筆開始練字。

但對於這個他貌似確實沒什麼天賦，正巧京中來了個西洋畫師，戎崢跟著人學了段時間，競也是有模有樣了。

晏長華坐在桌前畫山水，戎崢也坐在桌前擺弄顏料。

“王爺畫什麼呢？”晏長華好奇想看。

“你等下就知道了。”戎崢很是神秘。

晏長華耐心等他畫完，這才知道戎崢所畫內容。

“是我？”畫中人最顯眼的就是眼下兩顆小痣，一個眼睛下麵一個，也是晏長華獨特的麵容了。

拋開這個不談，戎崢畫的很好看，將晏長華容貌畫了個七分相似。

“王爺這畫功，到了後世怎麼不得讓人稱讚一句大師？”晏長華調侃道。

“大師稱不上，隻是想畫畫你。”戎崢親了親他。

他希望晏長華快點好起來，可事與願違，晏長華的身體還是一天比一天差。

就算這樣，晏長華每天肯定會有半個時辰在書房裡，他不讓戎崢看他做了什麼。

又是一年春日，戎崢今年四十三，晏長華三十九了。

戎筠提出要給戎崢過生辰宴，被拒絕了。

“我在府上隨便吃點就行了。”戎崢還是擔心晏長華。

過了年晏長華的身體猛地走了下坡，身上隔三差五就會疼。

“生辰快樂，戎崢。”晏長華笑的吃力。

“好了，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戎崢抱著他。

外麵的玉蘭樹已經長的很高了，現在正是它開花的時節。

入夜，在府上住著的大夫被叫起來看診。

床上的被褥已經換了一次，之前染了血的被拿了出去，大夫來的時候剛好碰見了。

給晏長華切過脈，他搖搖頭：“不行了。”

大羅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了。

“還有多久？”戎崢顫聲問道。

“不過一個時辰了，王爺節哀。”大夫搖著頭走出去。

晏長華拉住戎崢的手：“王爺，彆哭了……”

戎崢握住他的手：“嗯…我不哭。”

“陪我說上會兒話吧，”晏長華想了想，“離我們認識，已經過去很久了呢。”

“二十五年，”戎崢說道，“第一次知道你喜歡花燈，送了你一盞。”

“是呀，一看就知道那個攤販買貴了，你還買。”晏長華笑了起來。

兩個人聊了很久，過了子時，又到卯時，時間遠遠超過一個時辰。

晏長華這才好像撐不住了：“戎崢，你要長命百歲。”

說這話的時候他眼睛很亮。

戎崢愣了一下：“…好，答應你。”

“不用為了我難過，我還有好多地方沒看過，你替我看，然後告訴我。”

晏長華編不下去了，他不希望戎崢因為他就放棄活著。

“好……”戎崢又應了。

握著戎崢的手漸漸脫力，戎崢卻握著不放。

晏長華走了。

戎崢拿了梳子替他梳頭，又給他換上喜歡的衣衫。

下葬後，祝管事拿著幾個木匣給了戎崢：“王爺，這都是大人交代過給你的，說讓你按順序一天一封。”

戎崢拆開上麵標著“一”的信封：

“吾夫親啟，

自感時日無多，故有此書……”

目光落在最後的“長華絕筆”，戎崢又將信裝好收起來。

長華啊……

我真的很想你……

院中的玉蘭長的很高了，戎崢搬了搖椅，躺在下麵一晃一晃，在樹蔭下會讓他感覺，晏長華還在他身邊。

他很老了，精神卻很好。

肅王府外鑼鼓喧天，慶祝著肅王爺百歲壽辰。

當事人卻是不喜歡這些，奈何聖上下旨，下麵人隻能照做。

一個小孩從門外往裡看，自以為做的很隱蔽，半個身子都露出來了。

“做什麼呐？快進來吧！”戎崢突然開口嚇了小孩一跳。

小孩已經是戎筠的孫子了，他今天來是有問題要問戎崢的。

“他們說，您不喜歡過生辰是因為您的王妃……”

小孩聽過一些肅王和肅王妃的事情，大家好像都很害怕那個肅王妃，丞相江延也是。

“算不上，”戎崢搖椅晃動的速度慢了下來，“長華每年都給我過生辰的。”

搖椅吱呀吱呀的聲音被外麵敲鑼打鼓的聲音蓋了過去。

“我還聽說，肅王妃長的很好看呢！”小孩追問。

“何止是很好看啊，”戎崢笑了兩聲，“世上再沒有比他更好看的了。”

他想起來今天早上看到的那封信，起了興致，要和小孩講講故事。

一說到故事，小孩興奮的不行：“好呀好呀！二太爺你快說吧！”

“讓我想想……”戎崢眯上眼睛，仔細去想。

風吹過樹葉，一瓣玉蘭花瓣落在了戎崢臉上。

“王爺，生辰快樂。”

戎崢好像聽見晏長華在叫他。

過往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填滿了戎崢的腦海。

“長華，我想你了。”戎崢看見麵前的人影，伸手拽住他。

“我也想你了。”晏長華抱住他。

“等我給那個小孩講完故事，就去找你，好不好？”戎崢撫上晏長華的臉，本以為會是乾瘦的手，卻是變成了他年輕時的模樣。

“好啊，我等王爺。”晏長華安靜的坐在搖椅旁邊。

故事講完了，小孩高興的走了。

搖椅的聲音也停了下來。

起了一陣風，玉蘭花瓣和下雨一樣落了下來。

長華，我來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