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夫親啟：

近來夢多，總是會夢見沐兒……小小的，跟在我身後喊我小叔。

現在筠兒便如夢中的沐兒一般大小，也是要勞煩王爺多多上心了。”

——

麵對戎崢的提問，老和尚笑了笑：“老衲是不認識的。”

戎崢就奇怪了：“那你又說什麼恭候多時，還說我急性子。”

“我不認識施主，可我師父的師父的師父，他們總有人認識您。”老和尚說。

他又看向晏長華，又看看戎崢，半晌後說：“哎，此生亦然，此生亦然啊。”

說玩這句老和尚也不神神叨叨了，而是轉移話題問他們要不要留下來吃飯。

“你這和尚，真是奇怪。”戎崢本是打算留下來試試的，可晏長華忽然拽住了他的袖子。

“王爺…我……”

他麵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戎崢被嚇得不輕，他知曉晏長華身子弱，這次帶他出來也備了藥，現在都拿了出來：“你看看吃那種能讓你好受些？”

晏長華搖頭：“我剛剛突然心口痛，王爺能否送我回去？”

戎崢卻是擔憂：“你能受得了嗎？”

從梅山回到城中少說也要半個時辰，晏長華如今的狀態實在是說不準。

心中不好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晏長華不敢太耽誤時間，隻能繼續求戎崢。

“王爺……”

雖不知他為何如此堅定就要回去，戎崢依舊是應了他的要求。

和老和尚告辭，兩人就以最快的速度下山，晏長華拎著衣擺跑的飛快，單看這般很難想象他是一個先天體弱之人。

一直到了山下，晏長華停下奔跑，身體才後知後覺難受起來。

戎崢帶著他策馬向城中去，路上問道他為何突然如此慌張。

“方才我心口一痛，總覺著是家中出了什麼狀況……”晏長華說道，“早上我與爹娘說要出門的時候，他們並未過多阻攔我，甚至說趕著我出來。”

那時候他就應該感覺到不對的，怎麼就不多問上幾句？

戎崢安慰他：“也隻是感覺，你爹娘會沒事的。”

這些事情說不準，戎崢隻能是催著馬匹跑快些。

到了離城門不遠的地方，戎崢的幾名親信攔住了兩人。

“何事？”戎崢控馬停了下來。

幾人看看被戎崢護在懷中麵色蒼白的晏家公子，眼中流露出幾分同情：

“稟告主上，一個時辰前晏府突然起火，說是晏大人一家皆在火場之中，無一幸存。”

他著重咬了“無一幸存”四個字，餘光瞥見了晏長華的神色，看來以晏公子的聰慧，已經知曉他雙親的用意了。

“在起火前，我們的人看到有南梁大皇子身邊的人在晏府附近活動。”

上下串聯，晏長華很快就知道了家中遭此橫禍的緣由。

南梁皇帝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幾名皇子都對皇位很是垂涎，而晏家始終沒有擺出一個態度說要支持誰，又沒什麼深厚根基，便成為了大皇子派殺雞儆猴的對象。

晏長華幾乎要昏過去，指甲狠狠掐進肉裡勉強維持清醒。

“我想，回去看看，可以嗎？”

戎崢掰開他握緊的手：“可以的，都可以的。”

他不想看晏長華這副樣子。

喬裝打扮過後，兩人扮做無意間路過晏府的模樣在附近看了看。

晏家算不上有錢，現在已經被燒了的這間院子還是晏父之前立功賞下來的。

晏長華帶著帷帽，戎崢看不清他的表情。

帷帽下，晏長華的口開開合合，始終沒有說出一個字。

他不知自己是何時抓住的戎崢的手，就這麼渾渾噩噩被人帶去了北梁使者休息的地方。

哭？好像哭不出來，嗓子也像是被堵住了一樣，說不出話了。

或許是累了，晏長華乖巧的躺在床上，閉上眼睡了一覺。

等到醒來的時候，天似乎黑著，晏長華四下摸索，這並不是他所熟悉的環境，什麼都找不到。

沒有燈，就連月華也照不進屋子裡。

他捏緊了被角，無力感如潮水般將他包裹住，感到一陣窒息。

“長華，你醒了嗎？”

這是戎崢的聲音？聽起來就在附近，可晏長華什麼都看不見。

他試探的叫了一聲：“戎崢…你在嗎？”

戎崢掀開床幔，看見晏長華坐了起來，身子微微顫抖，雙目放空。

“怎麼了？”他握住晏長華的手。

戎崢手上的溫度讓晏長華有了一絲重回人世的感覺，可即使已經離了這麼近，他依舊看不清楚戎崢的樣貌。

“現在什麼時辰了？”晏長華嗓子有些啞。

“剛過辰時，你昨日累到了，多睡會兒沒什麼。”戎崢也察覺到了晏長華的不對。

至始至終，晏長華都沒有抬頭來看他。

聽見這話，晏長華終於下了結論——他看不見了。

他摸索著攀上了戎崢的手臂，接著撫上他的臉頰：“我好像，看不見了。”

那雙明亮的雙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戎崢心頭一緊，剛想要起身去叫大夫來，晏長華拽住了他的袖子。

他現在很怕，就連戎崢也要丟下他一個人在這無邊的黑暗之中。

“彆走好不好？”晏長華動作慌亂，眼角含著淚。

單論這一張臉，晏長華就已經是南梁少有的美人，如今美人更是脆弱的像是一碰就碎，就算再怎麼鐵石心腸的人也會軟化一些，更彆說戎崢本來就對他極其上心。

戎崢重新坐了回來，讓晏長華靠著自己，叫了其他人去喊大夫。

在這種情況下，身邊有個人，晏長華不由自主就想要和他說些什麼。

“我爹是個不會鑽營的，這麼多年來也就是勉強在這個位置上坐著，你說他得罪人，也沒什麼特彆大的過錯。他不想站隊罷了……”

戎崢靜靜聽著他說，從他的隻言片語中拚湊出他的整個家庭。

晏長華出生就體弱，為了他能順利長大，晏家夫妻沒少花心思。

晏長華有很愛他的父母，這點是和戎崢不同的。

“我帶你回北梁，做你的後盾，”戎崢說的認真，“長華想要如何用我都可以。”

晏長華被他的話驚道，有些語塞：“你這……”

戎崢在他唇上輕啄，微微探了舌尖進去。

他的動作柔和，晏長華真就很想沉溺在這樣的氛圍中。

“唔…我同你回北梁……”晏長華眸中起了水霧。

戎崢心中有著些許酸澀，雖然心上人決定跟著自己回去，但卻是因為這種理由……

大夫敲響房門：“王爺，我來啦。”

隻聽聲音，這大夫年紀不小了，可能讓戎崢請來給他看病的大夫應當是隨行，這老人跟著一路從北梁到南梁，身子骨真是硬朗。

晏長華乖乖的讓大夫查看自己的情況，這個過程有些漫長，等的戎崢都急了。

“粟伯，他情況如何？”戎崢看大夫麵色沉重，心也跟著一沉。

被喚作粟伯的大夫正色道：“情誌抑鬱，肝失調達，氣滯血瘀，以致脈絡阻塞。①那件事情對於他來說打擊太大，一時之間緩不過來，導致了暴盲。”

“放平心態，安心用藥，三月內應當能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也沒有刻意避著晏長華不讓他聽。了解了自己的病因，晏長華也是苦笑。

“好在，還沒有讓我真的瞎了。”要是再無複明可能，晏長華也不介意去和大皇子來個同歸於儘。

畢竟他最後還有這張臉能拿的出手。

無論南梁北梁，人們都額外看得開，不乏有女子入朝為官或者同性搭夥過一輩子的事情。而南梁的貴公子們，或多或少都對晏長華有幾分意思。

其中就數他的好侄兒表達的最明顯，若不是晏長華長他一輩，想來二皇子不介意做出什麼強搶民男的事情來。

晏長華閉了閉眼，將那些事情拋出腦外。眼前依舊是一片漆黑，他也要適應一下這種感覺，畢竟治好還需要時間。

年節的時候，北梁使者都被召進了皇宮，戎崢也不例外。

臨走時他向晏長華保證：“我會快些回來的。”

事實上兩人都知道，這種宴會要散場怎麼也都到深夜了。

呼呼啦啦一群人一走，院裡就安靜了許多。

看不見東西，晏長華也沒有彆的消遣方式，隻是坐在屋內雙手握緊了一盞新的花燈——這是戎崢給他新買回來的。

——

皇宮內，戎崢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南梁皇帝癡迷於宴會的樂趣，完全看不出要散席的打算。

一時半會脫不開身，戎崢在這裡麵也憋得慌，索性隨便找了理由出去透透氣。

這不出來還好，一出來就能聽見有人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真是可惜啊…我記得晏長華生的是極好的。”

聽到了晏長華的名字，戎崢腳步一頓，隱藏好自己的身形聽這些公子哥在談論些什麼。

“可不是嘛，難得的美人。就是難約，你看上回鐘二少約出來他，那幾天二少多有麵子。”

說著幾人就嘻嘻哈哈笑了起來。

“哎呀，不過他好看是好看，但一副病怏怏的模樣，也不知道在床上是不是也……”

“這就得問鐘二了，你說呢鐘二？”

他們又開始起哄，戎崢正打算出去製止他們，就看到一個隻到他腰間的身影衝了出來，狠狠撞在最開始起哄的那個人身上。

“你胡說！小叔、小叔才沒有那樣！”戎沐長大了不少，此刻惡狠狠盯著那幾人。

貴妃雖然有這個名號，但如今並不算得寵，這幾人也沒有太多在意戎沐這麼個小孩。

“對對對，畢竟二殿下的心思誰都知道，誰知道有沒有和他小叔做出什麼有悖人倫綱常的事情呢。”

他們說的滿不在乎，似乎晏長華這個“已死之人”的聲譽在他們看來已經是一張白紙，可以任他們在上麵塗抹了。

“在說什麼有趣的事情嗎？何必躲躲藏藏，不如說來與本王聽聽？”戎崢走了出來，他身材高大，看著這些公子哥就和看小雞仔一樣，“怎麼不說了？”

幾名公子皆是低下頭，恭恭敬敬喊了一聲王爺。

南梁北梁本就是一家，更何況現在兩國關係不錯，麵前的肅王爺雖是北梁王爺，卻也是實打實被南梁皇帝叫了聲弟弟，更彆說……他帶著北梁的軍隊，將狄人打的三年不敢進犯北梁。

戎沐和這麼個叔叔不太熟，但現在戎崢顯然是和他在同一條戰線上的，也就抓住時機給他上眼藥：“他們在這兒亂嚼舌根！”

“是嗎？”戎崢眯起眼，“南梁一向是文脈正統，怎麼世家公子竟然在背地裡做這些事情，倒是讓本王大開眼界了。”

“也是件新鮮事，待本王去同皇兄講講。”

誰知道他口中的皇兄是說北梁皇帝還是南梁皇帝？幾人戰戰兢兢跪了下來，不斷的認錯：

“我們知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見目的達成，戎崢玩味一笑：“認錯可不隻是嘴上說說，他們方才在議論誰？”

他明知故問，被問到的戎沐都快哭了：“…是，是我小叔……”

戎崢一副惋惜的表情：“倒是可惜晏家公子那樣光風霽月的人物，走了都要被人在背後念叨。”

“那就給晏公子磕頭道歉吧。”

幾個人原本以為戎崢還要輕拿輕放，卻沒想到是要這般折辱他們。

一時之間，竟然沒有一個人按照戎崢說的去做的。

“怎麼，幾位是要本王親手教你們怎麼磕頭認錯嗎？”戎崢拳頭捏的哢哢響，那幾人忙不迭跪了下來，“咚咚”磕起了頭，又響又利索。

“早這樣不就省事了？”戎崢轉身離開。

沒了人給自己撐腰，戎沐也悄悄溜走了。

他就走在戎崢身側，悄悄抬頭看這個叔叔：“皇叔……”

“叫我何事？”

戎沐吞了口口水：“你很喜歡我小叔嗎？”

他年紀小，但也能聽出來光風霽月是在誇晏長華。

“是啊，”戎崢輕笑，“這世上，在沒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戎沐低下頭不再問，他是個聰明的小孩，看這個叔叔的意思，小叔應該還活著。

他想要把這個消息分享給二皇兄，卻被戎崢叫住：“離開這裡，他才會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