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頭小陳還沒問完陸總和紀言一到底什麼情況，那頭又出事了。
《總裁又怎樣》的導演姓張，和蘇明文不一樣，是個挺好說話的好脾氣胖大叔。
他還是挺喜歡紀言一的，畢竟這孩子事兒又少又聽話，演技還好。他就像每個欣賞手底下好用員工的老板一樣欣賞紀言一。
他們這個劇組資金少，租場地的錢都緊巴巴的，拍攝日程就得拚命往前趕。但輪到紀言一的戲份總是過得很快，無形中給其他人提供了很多容錯機會，這幾天連程安都不在拍攝場地說他什麼了。
本來一切向好，直到姚憐玉今天不知道怎麼的，在同一段劇情上屢屢卡殼。
不是情緒不對，就是表情不對。張導一直不滿意，到最後她連說台詞都開始嘴瓢。
紀言一在旁邊看得分明，姚憐玉現在還不像後來的影後時期那麼萬能，她目前隻能演好角色性格底色和她本身性格貼合的角色，一旦遇到那種本身性格和她差彆大或者情緒反轉強烈的戲份就有些駕馭不來。
這場戲主要講的是女主穆遙意外被男主沈逸之發現自己是同人文作者之後的場景。
當時她已經對沈逸之動心了，但還不知道沈逸之就是她文章的讀者，因此要表現出那種被喜歡的人發現秘密的尷尬和羞惱。
這場戲恰好就是姚憐玉不擅長的類型，對她來說是個比較艱巨的挑戰。
看得出她自己也有些急了，臉色很難看。
“停，”張導無奈地擺擺手，“小姚，你先去旁邊休息一會兒吧，這樣下去不行。”
姚憐玉無聲地點了點頭，走到一旁坐下。
紀言一也替她鬆了口氣，但這口氣還沒鬆到底，就被張導逮住了：“言一，你過來和程安對對戲。”
他去……演女主角，和男主對戲？
紀言一懵了，看向張導，無聲指了指自己。
張導給予他肯定且鼓勵的眼神。
他真的很想拒絕，但看見了一旁的姚憐玉，還是妥協地走了過去。
程安看向他的眼神也很奇怪，口氣不大讚同：“張導，你好歹找個女演員來吧，這……”
張導好脾氣地說：“下午這場戲主演就來了你們三個，實在沒有其他演員了，將就試一下，主要是給小姚看看這場戲正常是個什麼意思。言一你也不用太有壓力，突然演不屬於自己的角色演不好也是正常的。”
但是他如果沒演好，又給姚憐玉看了一個錯誤示範怎麼辦？
紀言一歎了口氣，張導也太相信他了。
“好了，開始吧。”
程安，不，現在是沈逸之了。他上前一步，深情關切：“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手裡拿的什麼，我幫你拿吧。”
“不用了！”
穆遙立馬後退一步，緊緊抱著懷裡的稿紙，雖然臉上還帶著客套的笑意，但神情卻非常戒備：“我自己拿就好了。天色晚了，沈總您還是快回去吧。”
她這種神色毫無疑問地刺痛了沈逸之。
但這部劇並不是傳統的霸道總裁劇，沈逸之的性格也更貼近現實中的正常人。他並沒有選擇強行逼迫穆遙，而是稍微露出了寂寞的神情，尷尬地退回原地。
程安的演技豐富且有層次感，他飾演的沈逸之在穆遙嗬退他的時候就有一個略微低頭不敢直視穆遙眼睛的動作，退回原地後，沈逸之的手又無意識地理了一下袖扣，仿佛在遮掩角色內心的想法。
穆遙轉過頭就想逃離這裡，鞋跟卻被地磚縫卡住，摔倒在地，手裡的稿紙也散落在地上。
沈逸之趕忙跑過去扶起她，又閉上眼睛幫她撿稿紙：“放心，我不會看的。你沒事吧？”
按照劇本上的劇情，這裡穆遙應該被沈逸之的溫柔體貼感動，主動把稿紙遞給他看。
姚憐玉也是這樣演的，穆遙聽到沈逸之的話露出了感動的微笑，然後把稿紙遞給了他。
但是張導就是怎麼拍怎麼覺得不對，是哪裡出了問題又說不出來，隻能一遍遍重拍。
程安一邊收稿紙一邊想，張導真是糊塗了，居然讓紀言一來示範穆遙的戲份。
要知道男女的心理上的差異宛如鴻溝，男演員不可能理解女角色那種更加溫和細膩的心思。
想著想著，他的手背上忽然一涼。
程安一怔，下意識睜開了眼。
穆遙並沒有按照劇本上說的那樣露出笑容然後把稿紙遞給他，而是一邊流淚一邊繼續收著地上的稿紙。
她的嘴唇緊緊抿著，是那種帶著難堪的哭法。
程安盯著他，忘記了繼續手上的動作。
穆遙收稿紙的動作越來越快，可那些東西是她滿懷著熱愛寫了十幾年的，一時之間根本收不完。
她忽然就撒氣般把懷裡那一摞稿紙也摔在地上：“算了，你看吧。”
穆遙抬起頭來看他，那目光明晃晃地在對他說，你看吧，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這就是我所熱愛的東西，如果你不能認可，也正好給了我一個不用繼續喜歡你的理由。
程安呆住了。
“哢！”
張導頓了一下又說：“哎，我怎麼下意識就喊哢了？這攝影機都沒開。”
他走到紀言一麵前，滿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言一，我就說你可以吧？看看，這不是演的很好嘛。”
紀言一從地上站起來，掏出張紙來擦了擦臉，無奈道：“您說的輕鬆，把這麼大擔子丟給我，不行也得行啊。”
張導又誇了他幾句，轉過身要去給一旁的姚憐玉接著做心理工作，紀言一本想跟著他過去，轉眼看見程安還蹲在地上沒起：“程老師？”
程安終於回過神來。
他剛才……居然沒有接住紀言一的戲。
這是多少年都沒在他身上發生過的事了。
固然有對方演女角色又采用了和姚憐玉完全不同的表演方式這兩點出乎意料的關係，紀言一本身的演技也不容小覷。
他看向紀言一的目光頓時變得無比複雜。
“程老師，怎麼了？剛才受傷了？”
“沒事，”程安收回目光，終於起身，“就是終於看明白她剛才哪裡演的有問題了。”
紀言一聽懂他話裡的意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表演也隻是作為一種參考罷了，還是姚老師和角色相處的更久，更能懂得這個角色的想法，她剛才隻是一直沒卡越來越沒自信了而已。”
程安最煩圈內有話不直說瞎客套的那一套：“她就是技不如人而已，有什麼不敢直說的？”
紀言一：……
程老師這個情商能在娛樂圈混到今天，多虧了演技好。
張導那頭終於給姚憐玉疏通好了，未來影後滿臉愧色地走過來，說：“不好意思，耽誤你們時間了。”
“這有什麼，”紀言一安慰她，“哪個演員沒有這種時候，大家互相體諒就好，說不定下一次就是姚老師和程老師陪我了。”
姚憐玉被他逗笑了：“你呀，我還真想不出來你能有什麼不擅長的戲，剛才那場可把我看呆住了，穆遙都不是你的角色，你怎麼比我還了解她？在你演之前我心裡明明有自己的解釋，但看完你的表演，又覺得隻有你的是對的。”
表演就是說服力。
真正優秀的演員都具備一種可以說服觀眾的能力，他們得相信這個角色、這段劇情、這個故事真正存在於我們的世界當中，才能真的為他們的喜而喜，為他們的樂而樂。
再好的劇本，如果沒有好演員的演繹都會發揮不出原本的魅力。
“我覺得是姚老師不太擅長演那種性格和自己區彆過大的角色，”紀言一向她解釋，“本來穆遙的性格和你本身的性格還算貼合，因此你前半段一直演的不錯。”
“但這場戲，我覺得算是穆遙性格上的一個爆發點。作為一個能在身邊都父母親人都不支持她的情況下堅持自己的愛好這麼年的人，她本身應該是外柔內剛的。她不會因為有人能尊重她的愛好就敞開心扉接納，這種缺愛的想法對她而言太過幼稚了。”
姚憐玉一開始本來沒報希望紀言一會告訴她太多，沒想到對方真的細細和她剖析這個角色，感激之餘也越聽越認真。
“她渴望的是認可，”紀言一繼續道，“尤其是麵對喜歡的人時，穆遙一開始雖然會下意識想要繼續掩飾，但我覺得她多半會逐漸意識到這是毫無意義的。如果沈逸之不能認可真正的她，那麼他們的這段感情也沒有必要繼續了。”
“成年人的感情，就是哭過之後再及時止損嘛。”
他分析的頭頭是道，姚憐玉和偷聽的張導都聽的呆住了，忍不住問：“紀老師對感情方麵真的好了解啊。”
“言一，你是不是……嗯……”
紀言一尷尬地連咳幾聲：“不是不是，沒、沒有啊，彆瞎說。”
他可是個和電影談戀愛的母胎solo啊！
姚憐玉由衷感慨：“謝謝你，言一。和你聊完之後，我感覺我又行了，之前真是怎麼演怎麼不對。”
“這場算是穆遙和沈逸之感情轉變的重要節點，姚老師是太過於把自己代入穆遙了，”紀言一說，“就像咱們演戲的時候覺得沒問題，觀眾卻能看出很多不足一樣，有時候旁觀者是會看得清一點。”
這話說的，情商拉滿。既沒把功勞歸於自己頭上也沒讓姚憐玉對於紀言一壓了自己一頭還對自己的角色指指點點產生不滿，小陳在一旁聽的十分佩服。
這算是他家紀老師的獨家選修課，《說話的藝術》。
果然，聽完他的話姚憐玉也釋然地笑了。
紀言一其實也挺擔心的：“下周就是我那個角色的重頭戲了，到時候還要姚老師多多提點我。”
姚憐玉看他滿臉擔憂，不像客套，有些疑惑：“好是好，但我真的想象不出有什麼戲是你演不好的。”
紀言一隻有苦笑。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