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這是找零。”
紀言一拿過收銀員遞過來的錢和薄荷糖，歎了口氣。
就剩下不到一百塊錢了。
他想不通自己是怎麼突然就慘到這個地步的。昨天……不，應該說是他的上輩子了。那時他剛拿了他人生中第一個最佳男配獎，隨之而來的沒有鮮花和掌聲，隻有鋪天蓋地的黑通稿。
外界對他的獲獎也算議論紛紛。
“紀言一？誰啊。”
“這誰…無人在意…”
“回樓上，這是我的互聯網投資滑鐵盧，曾經為顏值狠狠買股，最後糊的悄無聲息…n年摸不到男一邊的…紀言一是也…”
照理說，紀言一能常年在各種影視劇中飾演男配，即使沒有幾個真愛粉也該賺了不少觀眾緣。
可惜偏偏惹到了頂流小生齊江。
他年輕氣盛，以為娛樂圈也可以靠實力說話，不長眼地去和齊江爭角色，還成功了。
那部作品小火了一把，也讓他拿了獎。
然後就被搞了。
齊江在微博陰陽兩句，他去參加個見麵會就被粉絲潑了一臉水，不得不中途退場，回去的時候就遭遇了車禍。
車子追尾的那一刻，他在擋風玻璃的碎片中看到了自己的臉。
他想起早已去世的親人，想起了幾個為數不多的朋友。
他們曾經一遍遍鼓勵過他，說過相信他可以成功，但自己終究還是沒能登上那個頂點。
如果他當初對齊江的動作有所防備……
如果他不是把娛樂圈的一切看得那麼單純。
他是否，也有機會問鼎巔峰？
紀言一閉上眼。
他本以為，這就是結尾了。
可就結果而言，他重生了。
而且是重生回了他剛剛二十歲還沒正式進入演藝圈的群演時期。
命運，重新回到了原點。
他前世幾十年的努力所取得的所有成就，都隨著這一場車禍成為泡影。
他還有緊迫的生存壓力，根本無暇多想。
再不去賺錢，過幾天連泡麵都吃不起。
“嗡——”
手機在他兜裡震了兩聲，紀言一掏出來點開微信。
是群演大群的消息，有好幾條，紀言一認真翻了翻，找到了一個感興趣的。
“江鎮緊急，17：00拍，夜戲。
必備工會信息，錢走工會。
急需大量群演，三名特約。
符合資料的老師發消息。”
這年頭，工作都得靠搶。
紀言一熟練地迅速點開微信發送了自己的資料。
必須趕緊掙錢了，不然憑兜裡這點錢，不知道能不能見到後天的太陽。
對方看了他的資料大約覺得很滿意，很快給他發了個名為“魔教教眾a台詞”的文件和集合地點。
他點開認真地看了一會兒，看著時間差不多了才關掉文件。
江鎮沒有公共交通，紀言一便解鎖了超市門口一輛電瓶車。
集合地離這裡不遠，早就等了一圈人在那，大多是在聊天。裡麵有個男生本來正和一群老大爺嗑瓜子，老遠見了紀言一就和他招手：“言哥——”
紀言一“嗯”了一聲算是招呼，把車子鎖在停車點才慢悠悠地過來。
這男生叫莫行川，上輩子和他也挺熟，一直沒斷了聯係。
莫行川笑嘻嘻地把他拖到一群大爺聚集的花壇邊上坐下，招呼道：“我就知道言哥你得來，這可是蘇導的新作！”
蘇明文也算是業內的一線導演，隻不過中途轉到去拍電影票房砸了，沉了兩年，又出來拉投資乾回老本行。
他的運氣還是不錯的，印象中，這部劇上輩子小爆了一波，演女主角的小花直接升咖了。
隻不過劇火不火和他這個龍套也沒什麼關係就是了。
莫行川還在和大爺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紀言一在旁邊默默聽著。
等了一會，劇組的車來了。
江鎮沒有公共交通，在這個全國聞名的影視基地中唯一會出現的大巴車就是演員的通勤車。
莫行川率先竄了上去，還給紀言一留了座。
司機大概是個很有情調的人，車上還開了車載電台。
紀言一有點困，一上車就隔著口罩打了個哈欠。
主持人的聲音很甜美：“接下來，讓我們來欣賞一下陸鬱川的《與你》……”
車不知道開了多久，莫行川輕輕推了推他：“言哥，到了。”
紀言一輕聲對他道了聲謝。
車子把他們載到了臨時化妝棚附近，莫行川的角色沒有台詞，他下了車看到遠處大片大片的綠幕就歎了一聲：“看來是個仙俠片啊。”
紀言一嗯了一聲，摘下了口罩。
群演都挨挨擠擠在這間不大的棚子裡，人的汗味和化妝品特殊的香氣混在一起，那味道不可能好聞。
戲服都在旁邊堆著，紀言一熟練地走過去挑了身看著還算乾淨的換上，又順手給莫行川也挑了一身。
莫行川看見衣服狠狠皺了皺鼻子，回頭想和他言哥吐槽兩句，卻見紀言一仍是一臉淡定，找了個空位坐下。
他隻好嘀咕兩聲，左顧右盼地找空位。
紀言一輪到的化妝師是個有點胖胖的小姐姐，她一邊給紀言一打底一邊感歎：“你皮膚真好啊。”
小姐姐忍不住看了一眼鏡子中閉著眼的男生。
而且……真的有點帥啊！
毫不誇張地說，她這幾年在演藝圈也算是閱儘千帆了，帥哥美女什麼的一點也不少見，但是……像這個小哥哥一樣讓人看見第一眼就忍不住心頭一跳的，還是很少見的好不好！
化妝師小姐姐沒有撒謊，紀言一這張臉確實是他能從群演翻身一路拿下眾多男配角色的資本之一。可惜他的帥並不是一般影視劇男主的那種氣宇軒昂、五官端正的帥，反而透著股邪氣。
眼尾天生比彆人狹長些，薄唇紅潤，給人一種未語先笑般的錯覺。
實際上真笑起來時，那幾分似有若無的邪氣便被衝淡了，看上去竟然有點甜。
紀言一對此感受也很複雜，因為他這張臉真的很適合演反派。
說白了，就是長得就不像什麼好人。
前世就因為這一點給他招了很多啼笑皆非的麻煩。
比如有幾次某某男明星因為去會所被黑上熱搜，粉絲開始發散提名可能“不檢點”的男明星，紀言一回回屈居榜首。
化妝師小姐姐這次顯然超常發揮了一下，但隻有上半張臉，下半張臉則為了貼合角色蒙了一塊黑布。
為了儘早熟悉拍攝場地，他向化妝師小姐姐道了謝，對著莫行川點了個頭便匆匆走了。
蘇導這部新片是個仙俠虐戀連續劇，原著在網站上就小有名氣，各方都很重視這部拍攝。這也是讓紀言一有點困惑的一點，一般這種程度的大製作是不會臨時找群演的，怎麼也得提前一周就聯係人了。
看到拍攝現場，這個疑問才算得到解答。
拍攝用機器都準備好了，一群群演和工作人員卻站在原地無所事事。女主演和飾演魔教教主的男配穿著戲服攤在躺椅上，一旁的助理舉著小電扇圍著她360°狂吹。
大名鼎鼎的蘇導正站在監視器後崩潰大喊：“他到底什麼時候能來，給我句準話行不行？！”
副導演早就汗流浹背了：“是是是，我剛給知遠打電話了，他說再過十分鐘……”
蘇明文十分煩躁地從兜裡摸出根煙點上，沉默了一會兒。
其他人大氣都不敢出，紀言一也早早找了個角落蹲好，和旁邊幾個群演麵麵相覷。
莫行川也換好衣服溜進來了，看見裡麵的情況十分有眼色地跑過來和他一起蹲著。
旁邊的群演們還是忍不住，仗著離拍攝場地較遠開始小聲聊天。
有人問：“知遠是誰？”
莫行川看了眼蘇導陰沉的臉色，壓低聲音道：“肯定是丁知遠啊，敢這麼甩蘇導麵子的，還能有誰。蘇導就是為了把他的戲份往後拖才把群戲提前了。”
旁邊的小姐姐穿著一身魔教妖女的服飾，看著很清涼，卻不知道從哪掏出兩把瓜子磕：“丁知遠這幾年太火了，估計是不滿意角色唄，他那角色連男三都算不上，就是教主旁邊的跟班。要不是因為他不想演，導演也不會臨時叫來一堆群演救場。”
“人家也怕違約呢，不說不演，就是拖，這是逼著蘇導給他抬番呢。”
不知道是誰嘀咕了一句：“不滿意就拒演啊，想演的人明明那麼多。”
幾個人都沉默了。
等了又等，蘇明文的煙都不知道抽完幾支，終於忍不住了：“先拍下一場。”
副導演小聲道：“沒有丁知遠的戲份都快拍完了，這……”
“最後一天，不來就換人！”蘇導的話擲地有聲，“他真以為離了他不轉了？這場上隨便抓一個群演，哪個不演的比他好？”
副導演默然。要是可以的話，他也不想用丁知遠。奈何投資方硬塞過來的人，他們不接也得接著，這幾天能賠的笑臉他們都不知道賠了多少，下了戲就去酒店哄著勸著，再怎麼說這實在是有點……
圈內不是人人都受資方控製的。
這事要是傳出去，恐怕就沒有幾個圈內導演敢用丁知遠了。
“你們幾個還不趕緊過來，等著我去請你們呐！”
蘇明文沒好氣地衝幾個群演喊了一聲，紀言一和莫行川趕緊站起來。
這場戲沒什麼難度，一群人混在人堆裡喊兩句“謹遵教主聖旨”就算完事。
紀言一還有幾句另外的戲份：和一旁的教眾討論一下教主最近綁來的漂亮女人。
也就是女主。
和紀言一搭戲的恰好是那個演魔教妖女的小姐姐。
小姐姐哼了一聲，道：“聽說教主近來從名門正派帶來個女人，引得教主連教中要務都要交給左護法了。要我看，她就是那些人派來的奸細！”
紀言一輕蔑一笑：“那種女人，還入不了教主的眼，玩兩天就膩了。”
“卡！”
副導演湊過去看監視器，心想這個群演長得倒是不錯，那一笑也很邪氣，非常有魔教的味道。
反正丁知遠那個角色也不是很重要，要不就乾脆……
但是資方那邊……
副導演很是頭疼。
蘇明文瞥了一眼，像是知道他心裡想什麼似的：“再看看。”
要是丁知遠真的不行就換角，資方那邊有什麼事大不了他扛著。
副導演心下明了，蘇導一直是個對自己的作品很嚴謹的人，這人畢竟是個群演，這點戲份也看不出什麼，萬一真上場了演的比丁知遠還爛呢？
還是再看看。
紀言一又跟著眾人串了幾場龍套，一直拍到淩晨三點。
終於收工，莫行川抹了把臉上汗濕的殘妝，和他搭著話。
紀言一隨口應和著他，已經快走到化妝棚了，卻被一個工作人員攔下來：“紀老師，明天還有時間嗎？導演那邊想讓你再來跑一趟，串幾個路人。”
紀言一有點意外，按理說劇組不會用同一個特約跑這麼多次。
不過也可能是因為他蒙了臉。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