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巴士偶遇周總，搭了個順風車而已。”路予安沒有多說。

“那她很明智。那種富家公子，也就年輕時找點小姑娘玩玩再扔掉。他們眼裡隻有利益，沒有真心。”

仲遠意果然如此的語氣，路予安沒有接話，她望向車窗外，日頭當空，空氣溫熱。

她想起做助教的最後一個周四，Kim Chou 準備了一摞問題，推來一把椅子，坐在路予安對麵。

他離得很近，近得能聽清吐息聲，卷著長睫毛的一對眼睛望她，在那對黑亮瞳仁裡，路予安甚至能看見自己的倒影。

聽路予安講完，他握筆一板一眼地書寫，筆尖落在平板電腦的磨砂屏幕上，噠噠叩響。

有一瞬間，路予安感到自己的心臟也與那筆尖一同叩響，她望著那乾淨清朗的少年麵容，想象一次短暫的觸碰。

但她很快清醒。

那時的她，正如仲遠意此時所說的一般告誡自己，Kim Chou 這樣的人，怎麼會有凡夫俗子的愛意喜歡。

*

安陽福利院位於臨海城郊，周邊是連綿的草野。

附近早年間被買下，計劃修建高檔住宅，後來開發商暴雷，項目也就擱置，隻留下一片詭異的爛尾樓群。

車開至福利院門口，門衛大爺過來登記車牌，看到副駕駛上坐著的路予安，灰白的山羊胡在風中抖了抖，“你是......小安？小安你回來啦。”

“昨天才回國。”路予安露出笑意，聲音熟絡，“給您提好茶來了。”

仲遠意登記好車牌。在趙伯的指出的位置泊車，不一會兒功夫，福利院裡已經出來一群孩童。

大點的孩子圍在汽車周圍，嘰嘰喳喳地喊著，小孩子們站在遠處，眼神中警覺又好奇。

路予安一下車，便被孩子圍住，她伸手摸摸齊腰高的小腦袋，辨認每個孩子的麵孔。

仲遠意見她被孩子們纏住，便不作聲地把後備箱的牛奶一箱箱搬進福利院一樓小門廳，門衛趙伯和一個福利院的老師也來幫忙。

把牛奶箱全部碼放整齊，他抬頭，窗外，路予安正抱起一個女孩，陽光在兩人身上籠照出淡淡的溫暖光暈，稚嫩的笑聲傳進來，仿佛雛鳥振翅。

“孩子們很喜歡她。”走出門廳，仲遠意搭話。

“是啊，從前小路每個月都來，好些孩子都把她當親姐姐。她在國外那幾年，也總是托人來送東西。”女老師客客氣氣，“您是她的愛人？”

仲遠意搖了搖頭，又微笑著點頭，“嗯，我在努力。”

幾人來到操場，路予安放下抱著的女孩，小女孩非常緩慢費力地走到夥伴中間。

女孩是個跛腳。

仲遠意這才仔細看去，個子比較高的孩子裡，幾乎每個孩子的身體都不完全健康

“健全的孩子很快能被領養出去，但身體有殘缺的就隻能留在這裡長大，甚至因為得不到很好的醫療而夭折。好在今年有企業給我們資助，為孩子們治病，帶他們去正常學校學習，接觸社會。”

女老師說著，拿出兩本畫冊，“我們需要更多誌願者。你們是大學老師，如果能幫忙宣傳一下就太好了。”

路予安和仲遠意一人接過一本，銅版紙印刷的畫冊上，蠟筆手繪的幾個字“萌芽計劃”。路予安簡單翻了翻，打算帶回去仔細看，便放進了隨身的挎包。

“我們一定會的。”

一直到傍晚，路予安才和孩子們道彆，並肩走在去泊車位的路上，橘子顏色的夕陽把大地鋪撒滿顏色。

仲遠意側頭望向路予安，她的側顏清冷，卻透著溫柔，長發挽在脖後，在金色霞光中宛若神女。

“你一直在為福利院捐物資，我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可多了。”

路予安笑著拉開車門，兩人上車，晚風透過窗戶，略微吹散亂了頭發。

仲遠意把車鑰匙插入，打著火，車子轟地啟動，微微震顫。

“那我可以知道嗎？我是說......Vivian，我可以再走近你一些嗎？”

路予安麵色忽然認真，轉過頭，直視仲遠意：“你這是在表白？”

仲遠意被盯得慌亂，手指緊攥在皮質方向盤上，“是的，我喜歡你，你漂亮，獨立有主見，還溫柔善良......”

“我很好，我自己知道”路予安接話。

“既然你向我表白，就應該說你的優點，以及如果在一起，你打算怎樣規劃。”

“我們做朋友很久了，我自認為自己一直可靠，上進，專業上有共同語言，我會好好珍惜你。”

仲遠意頓了頓，“我們都到了結婚的年紀，我是奔著結果想與你在一起。你喜歡小孩子，肯定也很想早點要個孩子，如果你覺得我合適，可以給我一個機會嗎？”

“安安姐姐，這是送給你的，我自己做的。”

車窗外，出現了一支一朵毛線編製的紅色玫瑰，剛剛仲遠意看到過的跛腳小女孩不知何時來到車窗前。

路予安接過花，驚訝而感動，一番真誠讚美後，紅色毛線花被掛在了挎包上。

“安安姐，我最崇拜你了，我也要和你一樣，好好學習，做科學家。給你這個，你彆忘了我。”

得到路予安的允諾，小女孩說完興高采烈地慢慢走遠了。

車內恢複了安靜，像是麵試後等待考官的宣判。

路予安呼出一口氣，語氣平靜，“其實，我很害怕小孩子。”

“人在小的時候，感官敏覺，心思多，可偏偏沒有表達和博弈的能力。所以很小的事情，就會留下深遠影響。我每每想到這裡，就感到責任太重大。我生父母沒有錢負擔兩個孩子，他們更愛我弟弟，就丟掉了我。”

“所以，我常來福利院，是因為我就在這裡長大，這兒就是我家。”

路予安的話音落下，仲遠意的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神色，“你是說...你是孤兒？”

“棄兒。師兄，今天我對你坦誠。剛剛你在表白時，我確實動心了。”

仲遠意眉頭一動，落日逐漸沉入地下。

“一年前我談了場很失敗的戀愛，失敗到我不想再碰愛情了。所以我想，是時候找個可靠的合適的人，安穩下來。但是，孩子的事提醒了我，我不能為了結果，而不問自己的真心。師兄，真抱歉啊，我對你不是愛情。”

車內並沒有沉默太久，仲遠意駕車駛入回程的公路，窗口敞開，晚風灌入車內，他的聲音似乎灑脫，“沒關係，Vivian，我們還是師兄妹，對吧。”

*

昨天路予安剛來看過孩子們，今天安陽福利院又迎來客人。

這次的排場卻大得多，院長親自帶領著師生，早早就做好了迎接準備，每個小孩都穿著最漂亮體麵地衣服，被老師們安排著排好隊伍，安靜等候。

漆黑鋥亮的商務車駛入小院，下車的年輕人墨眉朗目，正是百川的副總周其穆。

他西裝穿得考究，在歡迎的掌聲中從容闊步，一身威嚴氣場，隨行的秘書跟在後麵。

院長陪著笑臉，忙不迭上前握手。

這次周其穆代表百川集團讚助的“萌芽計劃”率先在安陽福利院落地，上千萬的捐款款項，領導非常重視，辦好了就是露臉。

兩人握手的照片被記者和隨行的百川工作人員拍好後，周其穆說，“表麵文章也做完了，讓孩子們散去玩吧。”

小孩子們早就耐不住性子，得到了院長老師們的應允，立刻四散開去。

這次周其穆過來，是確定第一批需要醫療救治的孩子們的名單，預算和對接日期。

“這些瑣碎小事，您讓秘書來一趟足夠。您日理萬機，每次還都親自關心項目進展。”

幾人走進前廳，一個工作人員正在給孩子們發牛奶，仲遠意看著牆邊擺放整齊的奶箱，問，“這是每天發給孩子們的嗎？”

院長愣了一下，點頭稱是，“對，這是每天配送這些奶發給孩子們的。”

“才不是呢，這是安安姐昨天送來的！”排在隊伍末尾的獨眼的高個男孩轉頭糾正道。

院長瞪了那男孩一眼，有些尷尬地乾笑兩聲，正要解釋，周其穆卻停下了腳步，衝那男孩饒有興味地問，“哪位安安姐？”

“一個大姐姐，出國留學，學高科技的。”即便隻有一個眼睛，還是能看出男孩說話時自豪的目光，“安安姐昨天終於回來看我們了，還有她交的男朋友。”

周其穆原本微笑的薄唇，緊緊抿了一下。

他蹲下，語氣仍然耐心，“真的嗎？她男朋友怎麼樣？”

“怎麼樣......”男孩撓撓頭，不知道從何說起，“挺高的，不怎麼愛說話，一副學習很好的樣子。我覺得配不上安安姐，你彆說出去嗷，好多同學都這麼覺得的。哦對了，他開的車，沒叔叔你的車帥。”

周其穆從男孩的描述中對那位“男朋友”有了雛形，他大概猜到了那是誰，但另一方麵並不相信這件事的真實性。

或許這是小孩子瞎猜呢，周其穆想著，拍拍衣擺，正站起身，旁邊一個女孩一邊嘬著牛奶吸管，一邊邀功般補充：

“安安姐的男朋友，昨天求婚了。”

周其穆轉頭，眼中像是瞬間覆上一層薄薄的冰。

女孩接著向旁邊的小朋友炫耀。

“就在昨天我給安安姐姐送小紅花的時候，親耳聽到的，他們還說要生個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