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渡航》by嘗鮮
2024.3.1
臨海機場，航站樓。
頎長而挺拔的男人，穿著修身棕色大衣，發型顯然用心打理過，一絲不苟，安靜地立在接機大廳。
他懷裡一大捧向日葵花束，雙手舉著一麵塑料牌，正麵寫著他要接的貴賓姓名：
路予安
Vivian Lu
背麵則是幾個正楷大字：交通大學歡迎您。
飛機晚點了半個小時，男人沒有絲毫不耐煩，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出口。
終於，路予安出現在了他的視線儘頭，一身黑色毛衣，牛仔褲線條利落，拖著行李箱，走路乾練生風。
“仲師兄，不用這麼正式的。”
“本來整個研究院都要來迎接你，橫幅，專車都準備了，我好說歹說，總算把他們給勸止了。”
見路予安撇嘴，仲遠意忙補充，“你名氣太大，院裡想借機宣傳一波，也是做給同行看，畢竟各方神聖都有心截胡你這人才。”
他話音未落，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邊跑著碎步來到二人跟前，臉色諂媚，點頭哈腰，“您是路博士吧，久仰。”
剛還說截胡，截胡的就到，仲遠意警惕地擋在了路予安前麵。
“我叫陳實，是大成創新的項目經理。”
陳實伸出手，見沒人想和他握，訕訕收回。
“路博士，您是天之驕女，能帶著先進技術回來報效母校，我真佩服。我們大成致力於人工智能項目，正在尋求與交大校企合作，希望您給一個認識的機會。”
陳實不愧是在企業摸爬滾打的，一番話既恭維了路予安，又沒忘提交通大學，滴水不漏，仲遠意也放下了如臨大敵的姿態。
“我們為您訂好了五星級酒店，專車在停車場等候，您看……”
路予安禮貌一笑，“謝謝，我師兄來接我，就不勞煩陳經理破費了。”
她從錢包抽出一張名片，“今天我忙，改天聊。”
語氣不容置疑，陳實知道再纏著就惹人厭煩了，忙雙手接過名片，千恩萬謝，恭敬地目送兩人走遠。
行至地下車庫，仲遠意才給路予安介紹：“國內做人工智能的，百川是龍頭，下午的行業論壇也是他們讚助的。至於剛剛的大成，是家新興企業，靠著近年的風口才得了大筆投資，恐怕後勁不足。”
言下之意明顯。
路予安聳肩，“能背調清楚我的行程，專門在機場等我，這些都是他的能耐，我有興趣了解。”
她想起一年多以前，自己還在康大讀博，一項專利幸運地得到了科技巨頭穀創的賞識。
抱著一絲希望，她隻身一人前往繁華都市紐約，冒著風雪，蜷縮在穀創大樓的刺眼霓虹下，她忐忑不安地撥通那位高管的電話。
儘管在談判中被砍了價，但那份百萬美刀的合同，對她來說已經是長久的寂寞後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
仲遠意發動汽車，看了眼正在出神的路予安，“兩年多沒見，你還和以前一樣漂亮。難得澳洲的陽光一點沒曬黑你。”
當年與穀創的合作，讓天才中國少女的新聞鋪滿海內外媒體，轟動一時。
路予安博士畢業那天，仲遠意正好在美國出差，便專程前往康大，計劃向小師妹道喜。可找遍整個校園都沒見到她。
路予安失聯了整整一年。
郵件不回複，電話打不通，要不是警方查到了出入境記錄，都以為她死了。
直到前不久，仲遠意接到了陌生號碼的來電。
“是我，路予安。我現在在澳洲，”
“你這一年怎麼一點音訊都沒有？”
路予安的聲音平靜，“失戀，所以玩一年散散心。”
仲遠意一愣，聲音變了味道，“失戀？”
“不提了。我想回國繼續搞研究，你幫我找個教職。”
語氣理直氣壯，因為她的實力足夠資格。
肥水不流外人田，仲遠意先推薦了自己就職的學校，也是路予安的本科母校交通大學。
歸國人才，身上又自帶名氣，交大的領導非常重視。
借著回國參加人工智能行業論壇的契機，路予安這位年少有為的青年學者，被交大收入囊中。
仲遠意載著路予安直奔論壇。
會場設在豪華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一片富麗堂皇。據說這裡也是讚助商百川集團投資的產業。
早有好事者散播了消息，路予安一踏入會場，無數目光便聚集過來，打量這位傳聞中的青年翹楚，有探究，也不乏輕蔑。
路予安跟著禮儀小姐的指引，緩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右手邊是仲遠意，左手邊則是交大人工智能研究院院長王振波教授，路予安本科時上過他的課。
禮貌地寒暄幾句，路予安不熟悉國內的客套方式，很快便安靜下去，有些無聊地靠在椅背上，查看手機短信。
這次回國，除了仲遠意，她隻聯係了自己的本科好友季夏。她在隔壁寧市大學讀博，已經約好今天來臨海市見麵。
”晚上還約老王燒烤？我在交大附近定了賓館，你論壇結束直接過來吧。“季夏發來消息。
路予安回了一個OK的手勢。
耳邊傳來主持人的聲音：”今天我們也很榮幸地邀請到百川集團的周總，為我們的智能駕駛論壇致辭。“
周圍地掌聲熱烈地響起，仲遠意低聲道，”百川創始人周洪文的小兒子。今年剛接觸家裡產業，上任三把火，給咱們開出的合作條件很有誠意。“
路予安失笑，玩著手機漫不經心回應，“師兄從機場到會場，一路這麼賣力地推薦百川，莫不是也得了周公子的誠意？”
仲遠意被嗆住，不再說話。
熱烈的掌聲過後，麥克風發出幾聲短暫的雜響，緊接著，一道磁性沉穩的聲音貫穿整個會場。
“很高興能與大家相聚在這裡。我代表百川集團，歡迎各位領導和學者的到來”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
全身驀地僵住，路予安隻聽見胸腔中，心臟轟鳴。
那個熟悉的聲線，曾在異國他鄉陪伴她無數個夜晚，呢喃過無數次她的名字，她以為自己快要忘了。
“Kim Chou！”
路予安無法自抑地喚出他的名字，她起身，目光越過擋在前麵的攝影師，向主席台上尋找過去。
高大的男人，麵容年輕俊朗，一身筆挺西裝，暗青色領帶挺括，襯得一身優雅矜貴。
台上台下的二人遙遙對立，那個男人似乎也聽到了路予安的聲音，兩人的目光在偌大的宴會廳空中對接。
僅僅一秒，他便淡漠地錯開了目光。
“我是周其穆，從今年9月起，有幸擔任百川集團的副總裁......”
他繼續致辭，神色如常，仿佛壓根就不認識路予安。
會場的竊竊私語聲開始爬進路予安的耳朵，她逐漸清醒過神來。
仲遠意已經替路予安調整好座椅，看著她失魂落魄地坐下,神色擔憂。
“認錯人了？”
路予安沒有回答，隻是搖頭。
怎麼會認錯。
他的麵容不差分毫，說話的聲音也如舊，卻比過去多了幾分冷冽。
如同一個真正受精英教育，嚴格培養長大的天之驕子一樣，從容不迫，不容辯駁.
原來他叫周其穆，原來他諱莫如深的背景是大名鼎鼎的百川集團。
曾經在異國他鄉的雨夜，他拖著一編織袋的家當，渾身濕透地出現在路予安的公寓樓下，說自己被家裡斷供，身上一個美元都不剩。
“你能留我一個月嗎。”他小聲囁嚅，“我會做飯，會打掃衛生，會開車……”
路予安看著他被雨打濕的白皙皮膚，水珠順著高挺的鼻梁滴落。
她沒有說話，默默敞開門，讓他走進了自己的世界。
在午夜夢回時，她也曾好奇枕邊人的名字，他卻三緘其口，說不想和國內亂七八糟的原生家庭再有瓜葛。
如今看著台上光鮮亮麗的周其穆，路予安啞然失笑。
原來他對自己的保密，是在為現在的全身而退做打算。
也是，一個暫時落難的少爺，降貴紆尊地找個落腳的地方，逢場作戲地談談感情而已。
路予安你這個傻瓜，竟真以為和人家相依為命，要在一起一輩子了。
周圍的掌聲熱烈洶湧，周其穆致辭完畢，闊步走下台。
路予安也跟著把巴掌拍到麻木。
他的座位就在斜前方，路予安用毛衣袖子快速地擦了下眼睛，微笑著側頭回答王院長的問話。
“對，這位周總也是我們康大的，但是是本科生，後來聽說是休學回國了。我們不熟。”
王院長點頭，“那小仲呢？”
“仲師兄啊，應該更不熟了。師兄畢業的時候，周總才念大二。”
她感覺自己的嘴巴在張張合合說個不停，可餘光還是瞥到正在走近的周其穆。
他正熟稔地和幾位貴賓和點頭致意，姿態從容，不知說了什麼，幾位官員都笑起來。周其穆抬手正了正領帶，落座。
路予安注意到他手腕上的一抹墨綠。
勞力士的潛水表，公價不到十萬。雖然被市場炒得火熱，但配周其穆，檔次差了些。
彆人隻當周總低調，隻有路予安知道，周其穆曾經有一隻一模一樣的腕表，視若珍寶。
家裡斷供後，他不得不把那隻表賣掉換學費。
“這是我外婆留給我的最後一件禮物，生日禮物。”
他伏在路予安肩頭，聲音悶悶的，路予安知道他哭了，“我是被偷生下來的，小時候一直藏在外婆家。”
“我原生家庭很差，你不要嫌棄我。”
他從路予安的肩上離開，紅紅的眼眶裡，一對濕潤的眼珠哀求般看著她。
路予安伸出臂膀，緊緊抱了抱他，“把編號記下來，我們會把它買回來的。”
路予安沒有食言，剛從穀創拿到訂金，她便直奔當初賣表的二奢店。
表已經被賣出，店員堅持客人的信息不能被泄露，耐不住路予安的軟磨硬泡，隻說這是常客，這個月可能會來逛。
路予安便在商鋪對麵的賓館住下來，和店員一起上下班，詢問每一個帶著同款手表的客人。
終於，在聖誕節前找到了。
她趕回到他們的小公寓，想給周其穆一個驚喜。
他卻不見了。
手機裡沒有未接來電，冰箱上也沒有留下紙條，路予安問到了學校，才被通知：Kim Chou 已經休學離校。
在兩天之前，他還跟自己煲電話粥，止不住地絮絮叨叨，“安安，什麼時候回來呀，我好想你啊安安。”
短短兩天，走得乾乾淨淨。
路予安回過神，王振波教授已經不知何時上了台，在發言中不乏炫耀地提到路予安加入交大的喜訊。
周其穆坐得端正，沒有回頭。
他可以忘掉外婆送的手表，買一隻新的替代它，自然也可以輕易地離開她
之後的時間裡，路予安沒有再看向周其穆。
再次重逢，多少有些不甘心和恨意交雜的情緒，但也僅此而已了。
論壇在晚飯前結束，主辦方準備了晚宴自助餐。
路予安有約，便和王振波教授打了聲招呼，提前離開。
仲遠意追上來，“外麵下雨了，我開車送你。”
秋天少有這般急雨，雨珠打在車玻璃上劈啪作響。
季夏打電話過來，聲音嘈雜，路予安開了免提聽。
“我已經到燒烤店了，雨好大，我先占座！你有傘嗎，這條巷子窄，出租進不來，要不你到了我去接你？”
“我師兄送我，他有傘。”
"那我就放心啦，"季夏還和本科時一樣活潑，“正好你師兄也一起吃飯，仨人熱鬨。”
仲遠意聽見，側頭看向路予安。
“行。”
綠燈亮起，仲遠意一腳油門。
“慢點開，不用趕時間，”路予安說，“水濺了旁邊路人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