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1 / 1)

惠娘將飯端到後院時,先把謝宣香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爬起來迷迷糊糊的說了一句:“阿娘做了什麼飯?好香啊。”

謝壑亦循聲往托盤上看去,見金黃噴香的小米飯上鋪了一層烏黑油亮的醬,醬是特意拿油炸過的,有股十分特彆的香氣,不同於平常醬料。

饒是他見多識廣,亦沒有吃過此等味道,不由得也生了幾分好奇之心。

惠娘見狀道:“用麻油煎炸了些豆瓣醬,裡麵放了些菌菇碎丁,郎君嘗嘗。”

謝壑還病著,尤其是腸胃絞痛的厲害,吃的豆飯、豆粥多了容易脹氣,更是遭罪,由是惠娘專門換了些好克化的小米來做給他吃。

謝壑接過湯匙從善如流的舀了一口,吹了吹湯匙上的熱氣,轉身喂給了謝宣,謝宣小雞啄米似的點頭說道:“好吃,特彆好吃。”

惠娘笑道:“郎君隻管吃,不必喂給宣兒,灶間留了我們娘倆的飯。”

謝宣緊接著問道:“這種香香的醬還有嗎?”

“有的,小饞貓。”惠娘揉了揉他腦袋上的衝天鬏說道。

謝宣笑了,也不在他爹懷裡窩著了,伸出一雙小短腿蹭下榻去,一溜煙兒的跑沒影了。

謝壑失笑的搖了搖頭,今日腹中雖然還有一絲絲的隱隱作痛,到底能夠忍耐,不像前些日子似的那樣翻江倒海,這會兒聞到撲鼻的醬香味,不禁有些食指大動。

他執湯匙的動作十分優雅,沒過一會兒便將滿滿一碗小米飯吃完,惠娘給他遞了一旁的巾帕,他從容接過拭了拭嘴角道:“很好吃,謝謝。”

惠娘麵上一熱,她垂著頭將碗收到托盤上,低聲回道:“郎君客氣了。”說著便推門離開了,腳步急匆匆的,仿佛身後有狗在攆。

她這一顆心不知為何,總是怦怦跳個沒完沒了,恨不得跳出嗓子眼才是。

她神思不屬的來到前院,裙擺一墜,她低頭望去。

謝宣一臉委屈的望著自家阿娘,癟癟嘴道:“並沒有好吃的炸醬。”

惠娘收拾了一下心情,彎唇笑道:“等著,阿娘給你現做。”她剛剛給謝壑端去的醬是用麻油炸的,裡麵隻放了些許泡發的菌菇丁和木耳碎,口味稍稍清淡一些,符合他的飲食喜好。

可炸醬還有另外一種做法,他可能不大吃得慣,但應該有更多的人喜歡。

惠娘當即掀開鍋,生了火,她蒯了一勺剛剛靠好的豬油,待油燒至冒煙時,將翠綠嫩白的蔥花滑入鍋中,熗鍋的香氣直往外竄,緊接著菌菇丁和木耳碎被投入鍋中旺火翻炒,每粒菌菇丁都吃滿油脂,菌菇特有的鮮香味被徹底激發出來,她用鏟子將菌菇丁往一旁推了推,而後將碗裡的豆瓣醬放入鍋中煎炸,將其炸透。

謝宣徹底走不動道了,就守在灶台旁看著,小肚子餓的咕咕直叫,蔥花的香氣、油脂的香氣、菌菇的香氣、豆瓣醬的香氣相得益彰,勾得他食指大動。

大抵這就是人間煙火氣吧。

醬被炸透之後,惠娘將火燒的小了許多,幾種食材被混合在一處,彼此兼容,相互融合,相互借味,相輔相成。

炸醬被小火慢熬的差不多了,惠娘將剁碎的油渣麵放了進去攪拌均勻,美味即成。

就在這時,牆頭上傳來柱子的呼喊:“阿宣——阿宣——”

謝宣毫不意外,柱子準是被這滿院子的香味兒勾來的。

果不其然,柱子趴在牆頭十分不見外的喊道:“阿宣,咱娘今天做了什麼飯?好香啊!”

謝宣掰扯道:“那是我娘!”

惠娘笑了一聲,將炸好的豆瓣醬盛出來,端到桌子上,又從碗裡舀了兩勺分到小碗裡放在一旁。

謝宣了然,那八成是送給隔壁柱子家的。

在牆頭上“丟人現眼”的柱子被他爹一把扯下薅回屋裡,謝家母子耳根瞬間清靜。

兩碗半半淺淺的豆飯被惠娘端了上來,謝宣自己舀了些炸醬鋪在豆飯上,悶頭吃了起來,一吃一個不吱聲。

惠娘見他的豆飯見了底,這才適時問道:“宣兒覺得這種炸醬好吃還是剛剛給你爹端去的那碗炸醬好吃?”

謝宣想了想,然後問道:“阿娘打算去哪兒賣炸醬?”

惠娘訝異的看了自家兒子一眼,沒想到他年紀小小便如此聰慧,一眼看穿了自己的打算,也是,那人的孩子怎麼可能笨得了。

“先去縣城的市上散賣。”惠娘如實說道。

“那還是這種吧。”謝宣答道,他爹吃的那碗是用麻油煎炸的,半點葷腥不見,口味清香,適合做佐餐的小料。

而他現在吃的這種,香味兒十分濃厚霸烈,堪稱下飯神器,很得賣力氣的人的喜歡,挑剔的食客可能會覺得香味有點厚,而且豬油是會凝固的,豬油凝固後味道可能就不這麼好了,所以,他才有了剛才那一問,去哪裡賣?賣給誰才是關鍵。

麻油炸的雖然香氣淡些,但密封起來保味的時效更長些,兩款炸醬各有優缺點。

惠娘亦是如此考慮的,她其實對麻油炸的那一款抱以厚望,因為稍微改動一下就能賣給出關去西域的行商,賣價不會低的。

她一邊想著一邊吃飯,炸醬好吃,要是有筍丁和乾果調味就更好了。

謝宣將最後一口豆飯扒在嘴裡,想著要是有一碗勁道的淨麵麵條那就完美了。

母子二人吃完飯,惠娘將碗筷收拾妥當,淨了手,然後端起桌上的那一小碗炸醬朝隔壁李家的院子走去。

柱子饞的在屋裡撒潑打滾,他爹正脫下鞋來,欲要扒了他的褲子,揍他。

見惠娘來了,李二手裡攥著鞋底子打也不是,放也不是,尷尬的站在門框上朝惠娘笑了笑。

惠娘亦笑道:“李二哥,嫂子呢?”

柱子娘從灶房裡鑽出來道:“惠娘,我在這呢。”

惠娘將手裡托著的小碗遞給柱子娘道:“嫂子,我炸了些豆瓣醬,端來給孩子嘗嘗。”

“娘,還是你好!”柱子見了吃食,破涕為笑,嘴甜的直讓他親爹娘想拎起他來揍。

柱子娘將碗遞給兒子道:“乾糧還溫著,吃去吧。”

柱子接過炸醬碗,一溜煙兒的跑了。

柱子娘見狀笑著搖了搖頭說道:“真是個皮猴,讓人操碎了心,若他有阿宣一二分的乖巧,我也知足了。”

“柱子天真又活潑,十分可愛。”惠娘回道。

柱子娘知道謝家的情況,知曉惠娘不僅僅是送些吃食給孩子,約摸是有事相求,她用乾淨的手巾擦了擦手,將惠娘引到了屋裡說話。

惠娘也不扭捏,到了屋裡剛一坐下便說道:“不瞞嫂子說,我來是有些事想問問。”

“說罷。”柱子娘給她倒了一碗熱水遞過來說道,“鄉裡鄉親的,日後走動還多著,有話直接開口便是,能搭把手自然是要搭把手的。”

柱子娘為人敞亮,惠娘心中的顧慮不由得消了幾分,她想了想遂開口說道:“二哥什麼時候再進縣城,可否捎我一段?”李二手巧,經常進山砍些藤條炮製,編成各式各樣的藤筐、簡易的藤桌、藤椅拉到縣城去售賣,補貼一些家用。

惠娘便是想著搭李家的牛車進縣城賣些菌菇炸醬的。

柱子娘笑道:“害,我當是什麼大事呢,就這個?沒問題,回頭我跟你二哥說一下,哪裡不能給你騰個空出來。不過,你可辦有過所?”

惠娘點了點頭道:“有過所的。”之前郎君生病,她去縣裡跑了幾趟請郎中抓藥,過所一直沒過期,還能用一段時間。

柱子娘點點頭道:“那好,下個戌日當家的便要進城,算來算去還有五天,謝家兄弟的藥可還能頂到那個時候?”

惠娘搖了搖頭道:“郎君的病慢慢見好,我問過鎮上的郎中了,說是可以適當的減些藥用,我這次去縣裡是想賣些吃食補貼家用。”

聽得惠娘這麼說,柱子娘老懷欣慰了!!這謝家小娘子終於想做些營生來了,可見將她之前的勸言聽了進去,聽人勸,吃飽飯,她心裡也跟著高興,她拍了拍惠娘的手說道:“合該如此,合該如此!”若是一般人賣吃食可能費勁些,可惠娘的廚藝有目共睹,要她說去縣裡的酒肆做廚娘都使得,惠娘若賣吃食,斷沒有賣不出去的理兒,她對惠娘的廚藝十分有信心。

惠娘得到李家的準話後,柱子也將乾糧蘸著炸醬全部吃完,最後還用乾糧將小碗抹的鋥亮!見惠娘出屋了,柱子討好的將碗遞上,頗有些依依不舍的意味。

柱子娘拿手巾撣了他一下道:“吃也吃了,甭混鬨了沒個正形,去山裡跟你爹將桑樹苗種上去。”

柱子笑嘻嘻的跑來了,心滿意足。

惠娘拎著碗回到家中,著重挑揀要用到的食材,菌菇之類的是在山裡撿來晾曬的,黃豆屬粗糧亦很便宜,蔥是自己在院子裡栽的,不用花錢,整個菌菇炸醬最貴的花用還是油,無論是麻油還是豬油都是需要花錢才能買得到的,成本全在這一塊。

她歸置了一下手中的食材,算了算,約摸還能做出兩陶盆的炸醬來,純素的賣十三文一勺,葷的賣十五文一勺,有的賺。

想到這裡,她的心情逐漸明朗起來,郎君的病漸漸有所好轉,家裡的生計也漸漸有了著落,日子很有奔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