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天和還欲再問, 闕子真卻再不肯多言。
“修行之人最忌心魔侵擾,再這樣下去,你的神智遲早會被心魔蠶食, 屆時……”
裴天和憂心忡忡。
闕子真:“弟子心中有數。”
裴天和根本不信:“你最好是有數。”
世人皆知天樞宮掌教的親傳弟子是個不善言語俠肝義膽之人,試問仙門百家哪個沒有受過闕子真的恩惠?
君子比德於玉, 闕子真也因此得了玉山仙君的名號。
然,俠肝義膽不假,可那些年仙門百家受過的恩惠, 有半數是闕子真替某位大魔頭收拾爛攤子的結果。
元棲塵生性率直, 隨心所欲, 早年間得罪的人不少, 闕子真追著他跑不停善後的行為曾一度為人津津樂道。
後來元棲塵隱瞞身份欺騙闕子真的事傳揚開來,二人便成了眾人眼中勢不兩立的宿敵。
唯一知道內情的裴天和為了徒弟,從不敢與人言,連闕子真閉關消解心魔,也說成是為了衝破境界。
闕子真早已是大乘期修為,接著突破境界, 就隻剩下渡劫飛升一條路。
三洲四境萬年不曾有過飛升成功的案例, 據說眾神隕落之時, 通天之路也一並斷開,即便失敗了, 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十四年過去, 闕子真心魔未消, 元棲塵明目張膽住進清靜峰,兩人還有了一個孩子。
對了,孩子。
裴天和曾用此事揶揄過徒弟,可想過不代表親眼看見時能淡然處之。
“那孩子是元棲塵……”
裴天和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
他居然肯將孩子生下來, 生下來也就罷了,還好好養到了這麼大。
而且……
“他是怎麼生的?”
裴天和的表情相當精彩,可惜闕子真垂眸低頭,什麼也沒看見。
妖族於繁衍之事上,有著層出不窮的奇特方法,但大多數情況下,是本體帶給他們的天賦。
魔族不論男女,都少有繁衍,能萬年不曾滅族,全憑壑穀之中源源不斷凝聚的煞氣。
元棲塵橫空出世,大約也是壑穀所生。
可這並不能解釋元棲塵為何有孕育的能力。
闕子真作為孩子父親,同樣解釋不了這個問題。
他隻知道,元霄是他和阿塵的孩子。
僅此而已。
“是我對不起他。”
裴天和聞言不滿蹙眉:“你有何對不起他的?能做的不能做的你都做了,全天下還有誰能比你更對得起他。即便這些年來沒有儘到一個父親的責任,可他告訴過你孩子的存在嗎?”
闕子真有心替元棲塵辯解幾句,可話到嘴邊,又不知該如何提起。
霧泉山那回他本就沒有記憶,彼時元棲塵身受重傷,他又被心魔控製失了神智,事情是如何發生的,過程有多慘烈,根本不敢想象。
即便記得,這樣的事也不便對師長提及。
貞操於元棲塵而言,是人族為自己套上的枷鎖,從來無關緊要。
元棲塵若要恨他,隻會恨自己讓他以男子之身懷孕生子,承受了不該受的屈辱和痛苦。
如今照舊與他談笑風生,沒羞沒躁地廝混,除了接受了元霄的緣故,歸根結底是他不在意罷了。
追著他想要一個關於“喜歡”的回答,更像是勝負欲作祟,隻要證明了這份在意,就能壓過他一頭。
卻不知對闕子真來說,他已然立於不敗之地。
懷孕生產之痛,十四年的銷聲匿跡。
如若沒有霧泉山發生的一切……
“他本該是這世上最自在的人。”
裴天和氣衝衝上前抓住他的手腕,靈力入體,立刻便發現了不對,闕子真反應過來想要製止,但為時已晚。
“這就是你不肯讓我查探心魔的原因是嗎?”
如此重的內傷,三洲四境內有幾人能做到?無非是他自己作的。
裴天和目光沉痛:“因為那個仙魔同體的孩子?”
“……他是阿塵的孩子。”所以不能不救。
“仙魔同體曆來是活不長久的,你這樣損耗自己的修為,能救他到幾時?”
就像他和元棲塵注定要站在對立麵一樣,強行在一起,隻有兩敗俱傷。
可闕子真隻是固執地說:“我會讓他活下去的。”
這是他和元棲塵共同的願望。
裴天和早知自己勸不動他,可不見棺材不落淚,非要問上一問。
元霄之於子真,子真之於他,其實是一樣的。
裴天和要笑不笑:“如此看來,心魔是否好轉根本不重要,這樣下去,你會死得更快。”
“……弟子不孝。”
走出書房時,裴天和倏地想起什麼,回頭看向闕子真,猶豫道:“你們……你們還是節製些為好。”
一個孩子已經夠麻煩了。
闕子真結結實實愣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裴天和說了什麼。
不及他深思,裴天和支支吾吾提出想再看看元霄。
闕子真:“我去問問阿塵。”
裴天和:“……”
家門不幸啊。
元棲塵不早不晚,一腳踢開房門,雙手抱臂靠在門框上,朝裴天和冷笑一聲:“見我兒子做什麼?帶他去懲戒院嗎?”
裴天和一陣心虛,加上得知真相,看元棲塵的眼神裡又多了幾分複雜,大度道:“看在子真的麵子上,這次不與你計較。”
至於元霄,隻要他還留在天樞宮,不愁沒有見到的機會。
想到此處,裴天和心平氣和地走了。
元棲塵心中疑惑,轉頭看闕子真也是一臉的古怪。
“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闕子真:“元霄的事,師尊知道了。”
難怪從頭到腳透著一股彆扭。
元棲塵幸災樂禍笑了笑,又問:“那你這副神情,是為了什麼?”
闕子真已經漸漸回過味來,硬著頭皮道:“師尊他……讓我們節製些。”
元棲塵這時才看到闕子真領口那枚紅印,樂不可支:“他管的也忒寬了。”
他們一個笑,一個慢慢紅了臉。
少頃,元棲塵的笑聲戛然而止,對上闕子真的視線,不約而同想到了一個被他們忽視的重要問題——
元棲塵能受孕生子,那昨夜還有在登天閣那次,會不會有再次懷孕的可能。
闕子真臉色驟變,拉著他就往外走,又在小院門口被元棲塵強行按住。
“你要去哪兒?”
“去找冥主,他曆經滄海桑田,見多識廣,或許知道些什麼。”
元棲塵鮮少見他用這樣急切的說話,麵色一點點陰沉下來:“仙君現在開始擔心我會不會再次受孕,未免有些晚了。”
前兩次回回都弄進去了,若果真如此,此刻說不定已經有了。
他的確不想再要第二個,可闕子真迫不及待想要消除隱患的態度著實令人生氣。
闕子真對他的變化不明所以,急道:“你的身體不能再孕育一個仙魔同體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