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棲塵尋子心切,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頭,闕子真則習慣性地落在最後,自然而然將三個小的放在了他們的庇護範圍之內。
走了沒多遠,耳邊傳來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這本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如此細微的動靜很難引起人的注意,可闕子真卻忽然意識到什麼,一手按在淵魚的劍柄之上,停下了腳步。
業境裡是沒有風的。
下一瞬,闕子真揮劍轉身,淵魚鋒利的劍刃將數根碗口粗的藤蔓同時攔腰斬斷。
這些藤蔓停頓片刻,而後無窮無儘似的瘋長起來,揮舞著朝他甩去。
元棲塵也遭遇了襲擊,攻擊他的卻不是這些張牙舞爪的古怪藤蔓,而是他腳邊不知不覺悄悄纏繞上來堅韌如絲的野草。
除此之外,他們眼中所能看到的一切都開始異化,並且毫無緣由地攻擊起人來。
餘辛宸一時不察,被纏住朝某個方向拖去,裘山山反應極快,伸手抓住了她,沒想到那些藤蔓力氣大得不可思議,竟連他一起拖走了。
“裘山山,快放手!”
放手還能跑一個,不放就隻能兩個一起死。
裘山山咬著牙,愣是沒放開,甚至抓得更緊了,雙腳因此在地上拖行出一道顯眼的痕跡。
可惜他這點力氣實在無濟於事。
千鈞一發之際,一根長鞭淩空甩過來,元棲塵緊接著飛身而至,握住驚鴻的一瞬間,長鞭化作利刃,乾淨利落斬斷了纏繞在餘辛宸身上的藤蔓。
藤蔓脫離母體,頃刻枯萎而死。
餘辛宸劫後餘生,長舒一口氣:“多謝……前輩相救。”
沒想到救她的人會是不久之前還在說要把他們吃了的元棲塵。
元棲塵淡淡道:“謝就不必了,顧好自己少給本座添麻煩才是正理。”
“哦。”
不知為何,餘辛宸竟從這番話裡品出了一絲嘴硬心軟的味道。
可這是魔尊啊。
柯雪淞瞧見方才那一幕,心差點從嗓子眼裡跳出來,艱難逼退一茬又一茬發了瘋的植物,趕過來查看師弟師妹的情況。
“你們沒事吧?”
裘山山捏了把汗,慶幸道:“沒事沒事,多虧前輩及時出手。”
這聲前輩,他們倒是越叫越順口了。
柯雪淞與他們不同,他是和元棲塵打過交道還被挾持成人質過的,雖然不曾受到實質性的傷害,但也被折騰得七葷八素。
心裡這道坎沒那麼容易跨過。
誰料世事無常,他們如今也算被綁在了一條船上。
掌舵維係平衡之人,正是闕子真。
闕子真所在方向異化植物是最多的,它們爭先恐後,不知疲倦。
正是他在後方擋住了大半的異化物,才給了柯雪淞他們喘息的機會。
突然,一張由藤蔓織成密密麻麻的網橫亙在他們之間。
“走。”
闕子真最後隻說了這一個字,餘音連同整個人一起被鋪天蓋地的異化物團團包圍。
柯雪淞上前半步,急道:“仙君!”
元棲塵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人拉回來:“憑闕子真的本事,他的死活還輪不到你操心,不如先擔心擔心自己比較好。”
他回眸望了一眼,果斷轉身。
餘辛宸沒想到他竟如此絕情,忍不住問道:“當真不管玉山仙君了嗎?”
“你若想留下,本座絕不攔著。”元棲塵無情笑道,“我可沒有替他照顧小屁孩的義務。”
說著頭也不回地離開。
餘辛宸愣在原地,咬咬牙低頭跟上。
裘山山亦然。
餘下柯雪淞,在師弟師妹和玉山仙君之間做出了毫無懸念的選擇。
因為玉山仙君,一定也希望他這麼做。
-
元霄尚不知他打開棺蓋後外麵引起了多大的騷動,呆愣在原地,被躺在棺中的美人吸引住了所有目光。
平日裡見慣了他爹那張妖冶麵龐,能入元霄眼的美人著實不多,可眼前之人,與他爹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自然,毛都沒長齊的元霄是生不出什麼非分之想的,有的隻是純粹的欣賞。
“看出什麼來了?”唐霖恢複了一些氣色。
元霄正要答話,棺中的美人猝不及防睜開了眼,嚇得元霄原地起跳,一蹦三丈遠。
緊接著,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抓住棺材邊沿,撐著僵硬的身體坐了起來。
唐霖:“……”
元霄:“……”
詐屍了?!
“不用怕,這具軀殼已經死去數千年了,為了方便說話,這才借用一下。”美人開口的同時,朝他們笑了笑,結果因為身體太過僵硬,呈現出一種詭譎之感。
死去數千年還這麼新鮮,更可怕了好嗎!
元霄緊緊抓著唐霖給自己壯膽,心中隱約有個猜測。
他問:“是你把我們拉到這裡來的?”
對方保持微笑,沉默以對。
這在元霄看來就是一種默認。
他們進入此間之前,經過了一道時之罅隙,接著便好像被人拽了一把,一睜眼,就在那沒有來路的甬道中了。
“閣下請我們過來,意欲何為?”唐霖十分客氣地用了一個“請”字,然而眼神中卻充滿了防備。
美人不在意地笑了笑,說道:“或許你們聽說過我的名字,我叫莫竹。”
元霄尷尬撓了撓頭,不好意思說自己沒聽過,幸好唐霖知道:“妖王莫竹?你應該早就死了。”
“不錯,但這裡是業境。”
他並非真正的莫竹,而是莫竹死後在業境裡留下的一抹神識。
或者說,他殘留的神識和軀殼都被困在了這裡。
“他欺騙了我,卻想讓我像什麼也不知道一樣繼續愛他,囚我於牢籠。”
“他是誰?”元霄敏銳地問。
莫竹道出另一個如雷貫耳名字:“柳七。”
唐霖來不及驚訝妖王和魔尊的愛恨糾葛,隻是覺得有些不對:“這裡不是你的業境嗎?為何說自己被囚於牢籠?”
他的問題算是問到了點子上,莫竹僵硬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這裡亦是他的業境。”
所以……
“我想請你們幫個微不足道的小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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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這些東西怎會如此難纏,根本砍不完!”
“快往這邊走!”
“不行,這個方向也有!”
被襲擊的不止元棲塵他們,還有進入業境的其他人。
元棲塵帶著三個拖油瓶,從這些瘋了似的異化植物手中一路逃竄,一直逃到了斷崖邊,再無去路。
裘山山一句“完蛋”還未說出口,緊追不舍的植物們卻忽然儘數退了回去。
就好像前方有什麼更可怕的東西。
餘辛宸和裘山山氣喘籲籲,毫無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稍顯狼狽。
柯雪淞比他們好上一些,至少人還站著,但也僅限於此了。
在他們之後,陸續有其他人逃到了這裡,除了先前見過的一些人,還有其他門派的,以及路過的散修,妖族,魔族。
不少人負了傷,比起他們,餘辛宸他們已經足夠體麵與幸運。
可以猜想,或許還有更多人永遠留在了來時的路上。
元棲塵的存在再次引起了轟動,但剛剛才經曆過一場生死的他們已經沒了任何囂張的底氣。
所有進入業境的人在此齊聚一堂,連登天閣裡向元霄出手的那名不自量力的魔族都來了,卻仍然不見元霄和唐霖的身影。
難道他們根本沒進入業境?
若果真如此,反倒是件好事。
但元棲塵緊鎖的眉頭遲遲未放鬆。
闕子真為何還沒有追上來?
這不應該。
“仙君怎麼還不來?”餘辛宸替他問出了這個問題。
柯雪淞也在擔心,可他不能加劇師妹的恐慌,隻得安慰道:“許是遇上其他事情耽擱了。”
有了喘息之機的眾人也開始思考方才的異樣:“那些藤蔓一到這裡就退了回去,莫不是特意要將我們引到此處?”
“或許是崖下有它們畏懼的東西。”
“難道是業境傳承?”
此言一出,滿座寂靜,每個人的內心都躁動起來。
他們來此,不正是為了業境傳承嗎。
可是……
“誰又能保證,這不是一個陷阱。”
崖下被一片黑霧所籠罩,根本看不清下麵是什麼,也許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也可能是有去無回,小命不保。
“這還不簡單。”卞晰隨手抓了個仙門之人,毫不猶豫往崖下一丟。
“你——”
這位倒黴蛋所在的小門派隻來了零星幾人,連個出頭之人都找不到。
何況,其他人未必不讚成卞晰的做法。
倒黴蛋的驚叫聲迅速拉遠,沉入崖底,聽起來並未出現什麼意外。
“看吧。”卞晰一副自己做了大好事的模樣,“既然沒事,那在下就先走一步了。”
說罷縱身一躍,沒有絲毫猶豫地跳了下去。
其他人麵麵相覷,也跟著往下跳。
元棲塵仍望著來時的方向,直至崖邊隻剩下他們四人。
“前輩,我們要在這裡等仙君過來嗎?”餘辛宸問。
元棲塵這次轉身的動作似乎沒有那麼果斷了,但他的回答依然是那句:“等不等是你們的事,不該問我。”
他們最終還是決定相信玉山仙君,跟著元棲塵下去了。
落地後,元棲塵見到熟悉的風景,心中並不意外。
這裡果然是莫竹和柳七隱居的那片山穀,隻是被黑霧籠罩,到處陰沉沉的,與他在莫竹記憶裡見到的模樣相距甚遠。
能認出來,多虧了那間平平無奇但出現在這裡稍顯突兀的屋子。
有人同樣注意到了這間屋子,但剛走近,便被一團魔氣籠住,緊接著發出一聲慘叫,七竅流血而亡。
眾人下意識看向元棲塵,露出防備恐懼的眼神。
元棲塵被他們的愚蠢逗笑:“看我作甚,自己睜大眼睛往前麵看看吧。”
屋子大門打開,走出一位年輕男子,看著門前烏泱泱一群人,頗為苦惱:“寒舍簡陋,可招待不了這麼多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