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1 / 1)

蒼翎剩下半張還能看清楚的人臉在極致的痛苦下變得扭曲。

“他……他們趁我分神消化魔氣……將我重傷逃走了。”蒼翎艱難說道。

元棲塵大發慈悲,給了他一絲喘息的機會:“什麼方向?”

蒼翎緩緩抬起一隻手,顫巍巍指向西南方。

元棲塵不認為他現在還有撒謊的膽量,但此人行事實在令他生厭,所以並不打算就此放過。

“成為魔族的滋味如何?可比你當城主時要快活幾分?”

蒼翎體內的魔氣正在不斷被消化,非人的大半身體也漸漸恢複,過不了多久,就能擁有近化神期的實力。

如此毫不費力一躍連升兩級修為,可比辛苦修煉要劃算多了。

“嗬嗬嗬……”蒼翎發出一陣怪笑,“自然快活,可那又如何?“

吞噬比自己修為高的魔族本就是不得已的冒險之舉,即便如此,在真正的大能麵前,他一切不擇手段的努力都如同笑話一般。

元棲塵要殺他,就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魔尊大人高高在上,豈知沒有家族門派庇佑,我等卑賤之人修煉有多艱難?”蒼翎那隻尚且屬於人族的眼睛,竟比元棲塵的魔瞳還要鮮紅,“我八歲時因緣際會,踏上修煉的道路,不遺餘力三十多年,卻比不上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我豈能甘心!”

元棲塵略一挑眉:“所以,姓唐的小子那晚遇見的不是什麼魔族,而是你。殺害散修的也並非那隻被你吞噬的倒黴魔族,而是想不勞而獲的你。”

蒼翎一開始不知他們身份,隻將他們當作尋常散修,如以往所做的那樣,撿落單之人,逐個擊破。

誰知運氣實在不好,找到了已是元嬰期的唐霖頭上。

一擊不成,隻得裝成魔族,禍水東引。

當然,這名倒黴魔族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關榮的猜測不全是錯的,隻是蒼翎並非在喂食,而是在與之共食。

能吃多少,各憑本事。

說話間,蒼翎已恢複大半人形。他還沒那麼不自量力試圖從元棲塵的壓製之下掙脫,而是十分識時務地討好試探:“魔尊大人,那兩個孩子,在下可未曾傷到他們半根毫毛,反倒被他們所傷,看在你我已是半個同族的份上,可否……放在下一條生路?”

他不知道為何元棲塵會和天樞宮弟子同行,想來無外乎欺騙利用。

若他們知曉元棲塵的真實身份,今日如何對他,來日也會如何對元棲塵。

要知道,魔尊昔日在仙門百家攪弄風雲的傳聞,至今仍未消散。

難道他還要幫著天樞宮對付自己不成?

蒼翎理所當然地想著,卻見元棲塵冷笑一聲:“你憑什麼覺得,我會放你一條生路?憑你抓走我兒子令他下落不明?”

他甚至沒有任何動作,就將對方壓得喘不過氣來。

生死間隙,蒼翎腦海中忽然靈光一現。

那個叫元霄的孩子,雖不曾出過手,可渾身上下都是純正的靈氣,魔尊的孩子又怎會……

蒼翎想不通,也無暇去想。

元棲塵忽然抬手往他體內灌注了大量魔氣,好不容易恢複的人形又再次變得猙獰起來。

“啊啊啊……”蒼翎痛苦嘶吼。

元棲塵冷眼看著這一切,仍在繼續灌輸魔氣:“既然覺得成為魔族更快活,做半個魔族又怎麼夠。”

林間鳥雀被蒼翎淒厲的叫喊驚散,拍打著翅膀飛向空中逃離。

闕子真恰在此時趕到。

“阿塵!”

元棲塵怔了一瞬。

上次聽闕子真用這樣急切的語氣喚他,還是唐家被滅門的那一夜後。

大約又是想讓他停手。

可元棲塵偏不。

闕子真或許也沒想到,自己這一聲“阿塵”,竟加速了蒼翎的死亡進程。

遠超身體承受能力極限的魔氣被灌進體內,讓蒼翎的肚子迅速膨脹,比十月懷胎更甚。

終於,過多的魔氣無處可去,將他的身體撐爆了。

血肉橫飛的畫麵有些殘忍,元棲塵清楚地看到闕子真神色變換,眼神複雜,顯然是不讚同他的處事手段。

“本座一向如此,你若有意見,動手便是,我奉陪到底。”元棲塵漫不經心一揮手,好心將那雜碎四分五裂的屍體就地掩埋。

要怪就怪他動了不該動的人。

元棲塵撣了撣衣袖間並不存在的灰塵,生怕沾上臟東西似的:“我還要找兒子,仙君自便吧。”

事已至此,闕子真即便想做些什麼,也是有心無力。

依天樞宮的辦事章程,自然是能活捉便活捉,而後帶回去由懲戒院定奪。

元棲塵做法雖然粗暴,罪魁禍首卻得到了應有的下場,隻是省卻了中間許多的彎彎繞繞。

說到底,他不認為元棲塵做錯了,卻也說不出讚同的話。

於是,元棲塵往西南方去尋人,他便像個掛件似的默不作聲跟在後頭。

就和以往每一次一樣。

十幾年過去,這人竟還是這副令人發指的臭德行。

元棲塵簡直要被氣笑了。

為免錯過元霄的行蹤,元棲塵不得不放緩了前行的速度,闕子真跟在後頭當尾巴的經驗豐富,始終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

既不叫他看見,又能在元棲塵喚他時第一時間出現。

憑兩個小崽子的腳程,這麼會兒功夫也走不了多遠,元棲塵很快停了下來。

可麵前並無元霄或姓唐那小子的身影,而是一道扭曲的空間入口。

“喂。”元棲塵頭也不回。“那是什麼?”

闕子真也注意到了此處的不同尋常,上前看了一眼,目露驚訝。

元棲塵是知道的,這悶葫蘆雖然活得並不算久,但從小泡在天樞宮藏書閣,也算見多識廣,能讓他露出驚訝的神色,想必是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到底是什麼?”元棲塵不耐煩地問。

闕子真:“業境。”

上古大神身隕後,身體化作萬物,歸於天地。修為到達一定境界的大能死後業力難消,便會承生前意誌,形成一處獨立的空間。

也許會永遠藏於時空間隙,也可能在某一刻顯現於世。

若能得到其中傳承,修為一日千裡,不亞於靈力灌頂。

這便是業境。

蒼翎所行之秘術,是有極強副作用的,否則也不會按捺不住冒險吞噬元嬰期魔物。

業境傳承則不然。

隻是這樣的機遇百年難得一見,何況還是在靈氣微薄的中洲。

故而連闕子真也為此感到驚訝。

元霄的氣息的確是在此處消失的,不出意外,他應當是和唐霖一起誤入了業境之中。

然而——

“業境裡有傳承不假,可同樣凶險,是吉是凶,尚未可知。”

元棲塵頓時急了:“我進去尋他。”

“等等。”闕子真拉住他。

元棲塵眯起眼睛,語氣不善:“你要阻我?”

“並非如此。”闕子真搖頭解釋,“你我修為已至大乘期,但在業境中,最多隻有煉虛期的實力。發現業境的或許並不止我們,阿塵,進去後,你得收斂些脾氣,我們此行隻為找人,若與旁人起了衝突,隻會圖惹麻煩。”

闕子真自入了中洲地界,還從未一口氣說過這麼長一段話,給元棲塵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甚至不放心地又確認了一次:“阿塵,你可聽明白了?”

“明……明白了。”元棲塵愣愣點頭,看向闕子真的目光裡充滿了探究。

方才那番話,真是從闕子真口中說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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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免進入業境後被分散開來,元棲塵任由他緊緊抓著自己的手腕,眼前一道白光閃過,二人所處之地瞬間變換。

他第一時間抽出手,試驗了闕子真所說是真是假。

不想果真如此。

他的境界並未跌落,隻是能夠調動的力量有限,想來是時空扭曲的緣故。

闕子真手心驟然一空,不自然地揉撚了一下手指,接著打量起周遭的環境來。

元棲塵比他先認出了這是什麼地方:“妖族之地?”

“何以見得?”

這裡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山穀,流水潺潺,萬籟俱寂,還有一件分外有煙火氣的屋子。

元棲塵頗為自得地“哼”了一聲:“我們與妖族同在九幽境,分而居之,妖族的地盤什麼樣,我不比你清楚?”

這倒不假。

隻是,山穀裡空蕩蕩的,隻有他們二人,不說找到元霄,如何走出此地都是個問題。

元棲塵在穀底轉了一圈,連隻鳥都沒見到,心情肉眼可見地煩躁起來。

“什麼破地方!”

……

“什麼鬼地方!”

與此同時,元霄在另一個地方破口大罵。

唐霖的狀況不太好。

蒼翎輕飄飄一句“將他重傷逃走”,唐霖卻也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左肩中了一掌,腹部被利刃貫穿,傷口被魔氣侵蝕,還有表麵看不出來的內傷。

幸而天樞宮對門下弟子足夠大方,丹藥仙草帶的充足,雖不能治愈,好歹命是保住了。

正應了唐霖那句“一時半會兒應該死不了”。

他們處在一條看不見儘頭的甬道之中,背後是條死路,要想出去,唯一的辦法就是往前走。

偏偏唐霖的狀況不容樂觀。

前路莫測,求助無門,他爹也不在身邊。

元霄自有記憶以來,頭一次這般無助。

唐霖靠他攙扶支撐才能勉強行走,安慰的話沒有一句也就罷了,還要火上澆油:“帶著我左右是個累贅,一個人去探路或許更好。”

“閉嘴!”

元霄一改往日的乖巧模樣,臭脾氣簡直和他爹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唐霖點評道:“你這樣子,瞧著倒比平日順眼些。”

才說完,元霄便露了原形,哭喪著臉說:“你就不能說句好聽的嗎?”

唐霖:“……”

他選擇閉嘴。

這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狀況,就算想安慰,說出來也沒有什麼可信度。

作為唯一有行動能力的人,元霄決定做點什麼,無論如何,總比坐以待斃的好。

他背對著唐霖蹲下,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來。”

少年身量還未長成,一張臉稚氣未脫,他們中連年紀最小的餘辛宸都把他當孩子看。

元霄也的確不負所望,好似天生會撒嬌賣乖。

而如今,瘦削的少年嘴裡說著抱怨的話,將並不寬厚堅實的脊背大方借給他。

好歹是金丹期,雖然看著瘦弱,但背個人還不至於太費力氣。

元霄罵罵咧咧,怪他衝動太過,應該先去找柯師兄商量才對,腳下卻步伐穩健,不停向前。

“唐霖?唐霖!你倒是說句話呀!”元霄生起氣來也像在撒嬌,“我害怕。”

“……怕就省點力氣少說兩句吧。”

元霄炸了:“彆逼我把你扔下來!”

……

那廂前路迷茫,元棲塵這裡也未能發現什麼有用的信息。

就算沒有線索,隨便來個會喘氣的讓他打一頓也好啊。

元棲塵惆悵地想。

“喂,有什麼發現嗎?”

他衝在屋子裡認真尋找線索的闕子真喊道。

他本也不抱什麼期望,沒想到闕子真竟說出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這裡住的,應當是一對道侶。”

“什麼?”

這個答案怎麼想都不應該從闕子真嘴裡說出來。

他看起來和風月扯不上任何關係。

可他隻是看了看屋子裡生活的痕跡,便一口斷定,屋主人是一對道侶。

這比闕子真一口氣說了百十個字還要令人震撼。

“你怎麼知道?”

“屋子裡所有東西都是雙份的,臥房卻隻有一間。”

還有尺寸不一卻混雜在一起的衣物,書裡同一個位置字跡不同互有回應的批注……

有理有據,令人信服。

元棲塵眼神複雜地看著他,合理猜測:“闕子真,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闕子真呼吸一滯,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看起來也像一種默認。

元棲塵一時也沒了話。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繼續說下去,難道還要追問他的心上人是誰嗎?

元棲塵自認同他沒有熟稔到這個份上。

偏偏這個時候,闕子真忽然喚他:“阿塵。”

元棲塵一個激靈,腦海中一片空白,不知該作何反應。

卻見他抬眸看向屋外,平靜道:“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