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霄趕到另一座小院時,他們正準備動身。
“小元霄,你終於出獄了?”裘山山誇張叫道。
元霄:“我又不是犯人,彆說的這麼難聽。”雖然他這幾日過的,和犯人的確無甚差彆。
都快長毛了。
餘辛宸撲過來抱著他的腦袋狠狠揉了幾把:“可憐的崽,一會兒姐姐帶你去吃糖人怎麼樣?”
她隻比元霄大了一歲,卻比元霄高了快有半個頭。
這本是件讓人鬱悶的事,可聽到有好吃的,元霄立刻展露笑臉,充滿期待地點了點頭。
“好啊好啊。”
來了趟中洲,見識了人間美食,元霄頓覺以前過的是什麼苦日子。
“彆太慣著他。”唐霖可太知道他順坡上驢,蹬鼻子上臉的本事了,不然那天晚上他也不會莫名其妙就把房間讓了出來。
元霄衝他吐了吐舌頭:“是宸姐姐請我吃,又沒花你的錢。”
唐霖義正言辭:“我們還有正事要辦,你若隻想著玩樂,還是回去找西木前輩比較好。”
這番話說的頗有些嚴厲,換了其他任何一個人,恐怕都會以為受到了輕視。
元霄卻不然。
他笑眯眯的狡黠模樣同元棲塵如出一轍,又多了幾分天真與赤忱。看上去明明不諳世事,卻總能知道怎麼做會讓對方難以招架。
“唐霖,你是不是怕我有危險啊?我也是金丹期,不會拖大家後腿的。”
唐霖被挑破心思,耳根張了張嘴,又不知該如何回應。
“……隨你。”
裘山山憋笑拍了拍元霄的肩膀,讚歎道:“我還是第一次看他吃癟,真有你的。”
柯雪淞也在笑,笑得滿臉欣慰:“既然擔心他遇到危險,不如你帶著他一起吧,也好有個照應。”
說著,就將他們兩個都安排了。
唐霖冷著張臉,看不出情不情願,反正元霄是樂嗬嗬的,主動貼過去扯他袖子:“我們去哪?”
“不是要去吃糖人?”唐霖睨他一眼。
“下回再吃。”元霄衝餘辛宸抱歉地笑笑,又說,“不過下回宸姐姐可能就不願意請客了,你得補償我才行。”
不論是柯雪淞的安排,還是元霄自顧自提出的補償,唐霖都沒有應下,可動身出發時,仍是放緩了腳步,不曾將元霄獨自丟下。
……
他們兵分兩路,各自在城中追查。
裘山山和餘辛宸向北,他二人向南,至於柯雪淞,他此次的身份更像是監考官,可以為他們的試煉提供便利,但不好過多乾涉,因此留守在城主府等候消息。
元霄則屬於意料之外的存在。
街上風景與他們剛進城那日彆無二致,除了城防軍巡查更為頻繁之外,販夫走卒各行其事,一切如常。
走了一段路後,元霄不禁提出疑問:“你們這幾日就是這樣追查魔族蹤跡的?”
唐霖停下腳步,緘默不語。
“……”
元霄驚呆了:“這得找到什麼時候?”
唐霖未嘗不知道這是個笨方法,如此漫無目的地找尋,無異於大海撈針。
他咬牙道:“魔族一向狡猾,且收斂氣息時與凡人幾乎沒有區彆,他若存心藏匿,我們又如何找尋?”
元霄捏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魔族修煉的魔氣本質上是一種煞氣,若非大能,尋常魔族不可能做到毫無破綻,要想完全剔除煞氣,這個魔族本身也會失去自保的能力。”
“這難道不是恰恰印證了對方的確有偽裝凡人的能力嗎?”
“可是,沒有魔族會這麼做啊。”元霄十分肯定地說。
這無異於自尋死路。
唐霖若有所思,而後眯起眼睛問他:“你對魔族之事,怎會如此了解?”
元霄愣了愣:“呃……見得多,自然就知道的多了。”
萬魔窟之名不是白叫的,不誇張地說,元霄見過的魔,比整個天樞宮加起來都多。
就連他自己,也是半個魔族。
“你呢?”元霄問,“你好像很討厭魔族。”
唐霖這次沒有立即回答,總是格外成熟冷靜的眼眸中罕見地顯露出一絲傷感脆弱的神情。
像個真正的少年人那樣。
“是。”唐霖喉嚨有些發緊,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向人提起自己的身世過往,“我與魔族,有不共戴天之仇。”
這件事,天樞宮不少人都知道,正是因為知道,所以都儘量避免當著他的麵提起。但唐霖更怕的其實是隨著時間流逝,沒有人再記得。
“我的父母兄姊,長輩親眷,全家皆被魔族所殺,難道我還沒有痛恨魔族的理由嗎?”
元霄輕輕“啊”的一下,難得說不出話來。
“走吧,隻要他一天沒離開滄瀾城,我就一定會把他找出來。”唐霖堅定地向前走去。
-
天色漸暗,月上枝頭,行人陸續歸家,一無所獲的唐霖在元霄竭力勸說下無奈往回走。
拐過街角時,有一人行色匆匆,與他們撞了個正著。
“抱歉。”那人看也不看,仿佛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似的一個勁往前走,行跡頗為可疑。
經過這幾日毫無頭緒的追尋,唐霖如今可謂草木皆兵,立刻轉頭沉聲喝道:“站住!”
聽得這一聲“站住”,那人非但沒有停下,反而腳下生風,直接跑了起來。
這不抓你抓誰?
“救命!救命啊!”
那人一邊跑,一邊叫喊。
此刻在他眼中,唐霖儼然成了洪水猛獸的具象化。
他們一個跑一個追,眨眼沒了蹤影,元霄慢吞吞追上來的時候,那人還緊閉雙眼不停喊著救命。
聒噪至極。
唐霖從小在天樞宮長老們的教導下長大,涵養極好,饒是如此,也不禁額頭青筋直跳,斥了一聲:“閉嘴!”
那人大約被嚇到了,果然安靜下來,隨後哆哆嗦嗦求饒道:“彆殺我,求求你彆殺我……”
“誰要殺你?”元霄蹲下來與他平視,那張漂亮的臉蛋眉目含笑,極具欺騙性。
“是……是魔……”
元霄抬眸與唐霖對視一眼,唐霖立刻意會,手上用了些力氣,逼問道:“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那人冷靜下來,意識到他們並不想要自己的命,試探著問道:“二位可是天樞宮的弟子?”
尋常人豈會將路上偶遇的少年和天樞宮相聯係,除非……
元霄立時有了猜測:“那封給天樞宮的求助信,是你仿照城主的口吻寫的?”
“正是正是!”
果然如此。
得到肯定的回複,唐霖順手將人鬆開,城主蒼翎語焉不詳的事情,也終於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此人名喚關榮,是一名剛築基的散修,三個月前和朋友結伴來到滄瀾城。
“中洲靈氣不比南北二境,不少散修為了換取修煉的資源,都會采集一種名為碧玲的仙草提供給邊界的家族門派,用以煉製洗髓丹。滄瀾城南郊的山上,就長了許多上好的碧玲草。”
可不巧的是,這座山上恰好盤踞著一隻魔族。
“我們不知此間情況,隻聽說這裡有藥可采,進山後,我二人不幸迷路分開,誰知最後回來的就隻有我一個人。”
關榮說著,麵露悲痛,忍不住抹了把眼淚。
“城主得知此事後,往附近諸城發放了榜文,可來此地除魔的修士一個接一個的喪命,這讓我產生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他在給這隻魔喂食。
元霄接著他的猜測往下說:“所以,你想讓天樞宮替你查清這件事。”
“沒錯。”關榮點頭承認,“但這畢竟隻是猜測,我怕實話實話會將自己牽扯進去,這才以城主的名義寫了那封信。”
從蒼翎的種種表現本就十分可疑,就算他沒有豢養魔族,也定然有彆的問題。
唐霖至少信了八分,拉上關榮就要去找蒼翎對峙。
“不先找柯師兄他們商量一下嗎?”元霄跟上去問道。
唐霖在文道院素來名列前茅,自有一份傲氣在身上:“一個金丹期,還用不著柯師兄出手。”
他們一路如入無人之境,直奔蒼翎的院子而去。
一踏入房門,元霄便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味。
他對魔氣的感知雖不如元棲塵敏銳,但這鋪天蓋地的氣息,想不察覺都難。
“唐霖,情況不對。”
不必元霄告知,唐霖也發覺了這一點。
書房放置公文的架子向兩邊打開,露出密室入口,裡麵魔氣滔天,隱約傳來一陣淒厲的嘶吼。
關榮見情況不對,趁二人被密室裡的狀況吸引,腳底抹油似的跑走了。
唐霖神色凝重,無暇顧及,將元霄拉到身後:“一會兒若有任何不對,立刻跑,去找玉山仙君和西木前輩。”
“那你呢?”
“……一時半會兒應該死不了。”
就在他們說話的功夫裡,兩團人影糾纏著從密室裡衝了出來。
不,或許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其中一個隱約能認出蒼翎的模樣,另一個就比較慘了,根本沒有人形,隻餘半截身子和一團魔氣,將蒼翎緊緊纏住。
它似乎想要逃走,卻又不甘心,一時間進退維穀。
但最終還是蒼翎更勝一籌。
他大半身子被魔氣侵蝕,像隻怪物一樣,將纏繞在身上的魔物儘數吞吃入腹。
這頓美餐遠超蒼翎的消化能力,他全身的骨頭因此發出“咯咯”重組的聲音。
半人半魔,似人似獸。
“走!”唐霖奮力推了元霄一把。
蒼翎發出陰測測的笑聲,堵住大門,用被燒紅的碳燙過似的喉嚨說道:“想走哪兒去?”
……
關榮慌不擇路,隻知拚命往外跑,黑暗之中,連方向都分辨不清,甚至頗為狼狽地摔了一跤。
彷徨無措之際,一盞燈停在他的麵前,抬頭望去,兩位謫仙般的人並肩而立,居高臨下看著他。
關榮恍惚看見了天神,顫抖著發出了劫後餘生的聲音:“神仙救我!”
那位紅衣仙人嗤笑一聲:“眾神萬年前便已身死道消,可彆瞎叫。”
說話之人正是元棲塵,他先前默認了闕子真放走兒子的舉動,沒想到小兔崽子竟然一去不複返。
元霄出門見識多了,心野了是一回事,但點頭首肯的是闕子真,那這事就是闕子真的責任。
“兒子要是找不回來,我跟你沒完。”
闕子真隱約覺得這話哪裡不對,但並未深究:“這個時辰,應是快了。”
說罷,這才注意到地上的關榮:“你是……”
關榮連忙解釋了一番自己出現在這裡的緣由。
元棲塵想到某種可能性,臉色變得十分陰沉。
如果他所料不錯,蒼翎此刻恐怕已經入魔了。
“仙君,前輩,可曾見到元霄和唐霖回來?”柯雪淞三人匆匆趕來,神色著急,想是未能等到元霄唐霖歸來。
元棲塵閉上眼睛,鋪開神識,將整座城主府都探查了一遍,再睜開時,眼中滿含怒氣。
“蒼、翎。”
一字一頓,像是要將其撕碎。
那股氣息,分明是魔族禁術所導致的。
蒼翎越級吞吃了一個至少元嬰期的魔族,實力暴漲,唐霖根本招架不住。
待他趕到時,現場隻餘一地狼藉和未曾消散的魔氣。
闕子真在元棲塵怒氣最盛時走進來,不由分說地挨了一掌。
他腳步微滯,悶哼一聲,沒有抵抗。
“滾!”
元棲塵狠狠推開他,飛身去追蒼翎。
闕子真在他身後拭去嘴角鮮血,阻止了柯雪淞想要上前攙扶的想法:“無妨。”
這是他應得的。
事實上,比起怨恨闕子真,元棲塵更後悔沒能一早在發現蒼翎不對勁的時候就拍死對方。
早知如此,他就不該請闕子真幫這個忙,不該帶元霄出萬魔窟,不該生下這個孩子,更不該……
可世上沒有早知道。
就算知道結果,或許他還是會選擇一樣的答案。
蒼翎躲進了那隻可憐魔族的老巢,元棲塵沒有一點點搜尋的功夫,魔紋鋪滿側臉,恐怖的威壓自上而下籠罩整座山林。
一瞬間就鎖定了對方的位置。
與此同時,蒼翎咯噔一下,有種被人盯上的不妙預感。
他至今未能完全消化掉那些魔氣,身體時不時會出現奇怪的反應,因此痛苦萬分。
元棲塵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捏小兒玩具一般捏住了蒼翎的頭顱。
隻要他稍一用力,這顆腦袋就會立刻碎成渣。
“我兒子呢?”
這是元棲塵唯一沒有動手的理由。
這股純粹的魔氣和力量……
蒼翎渾身戰栗:“你……你是……”
魔尊。
“元棲塵。”
他微微用力,將人按進泥裡,耐心即將告罄:“你還有最後的機會,本座兒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