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1 / 1)

元棲塵心頭一跳,隻恐他想問的是那件事。

按理說,入了他的魔障,清醒後是不會有記憶的,但凡事不怕一萬,隻怕萬一。

萬一他記起什麼,哪怕隻是零星片段,都會讓元棲塵十分頭疼。

闕子真最討人厭的地方,不是那身棘手的修為,而是非比尋常的固執與堅持。

一板一眼,循規蹈矩,比天樞宮那些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頭還難應付。

倘若他非要刨根問底……

“闕子真,不妨睜大眼睛看看這是哪,尋仙問道,怕是來錯地方了吧?”

他既未說明,元棲塵便隻做不知,掐滅腦海中無端的猜想,指著身後一眼望不到頭的魔域,在那裡嘲諷他難得的不清醒。

闕子真平靜注視著他:“我並非是來尋仙問道的。”

若要論道,天底下沒有比天樞宮更好的去處了,他何必舍近求遠,千裡迢迢來此不毛之地。

“誰管你來做什麼,彆擋本座的道就成。”元棲塵想走的心思昭然若揭,那人卻沒有一點要讓路的意思。

元霄從他身後探出頭來,有些緊張地悄聲問道:“他不會是來找我們算賬的吧?”

算賬?

他沒去找闕子真算賬就不錯了。

元棲塵伸手將那兔崽子的頭按了回去:“大人說話,小孩彆插嘴。”

“我又沒說錯,誰讓你敗壞人家名聲的。”元霄不服氣地嘟囔,自以為聲音極輕,可誰叫在場另外兩個人耳力太好,一字不落全聽了去。

“在下也不是來尋仇的。”

闕子真好心解釋,卻將元霄嚇了一跳,“啪”的捂住嘴,一雙烏黑的眼睛滴溜轉了一圈,再不敢多言。

出息。

元棲塵恨鐵不成鋼地睨了他一眼,轉過頭來,目光輕佻,是闕子真最為熟悉的模樣。

“既不問道,也不尋仇,難不成真信了本座的鬼話,上趕著給我家元霄當後娘來了?”

依這臭道士的性子,聽見如此胡話,早該蹙起眉頭提醒他慎言了,今日卻不知怎的,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他越是如此表現,元棲塵心中的猜想便愈盛一分,但麵上仍舊維持著往日的一貫作風,豎起魔瞳,近前用指尖勾畫著他臉上輪廓,嘴唇一張一翕,品評道:“仙君這張臉長得甚合我意,你若真有此心,本座豈有不答應的道理?”

闕子真撇過臉去,默默握緊了佩劍。

元棲塵緊追不舍,整個人幾乎要掛到他身上去:“仙君害羞什麼?我還什麼都沒做呢。”

元棲塵貼得極近,一呼一吸,清晰可聞。

他作勢去親吻闕子真的脖頸,將如鬆如雪的玉山仙君嚇得變了臉,足下輕點,向後飛出幾丈遠。

“元棲塵!”闕子真果然是君子,氣急了也不過是加重語氣叫一聲他的名字,“你用媚術!”

若此刻有人近前細瞧一下,就會發現玉山仙君那張朗月清風的臉竟泛起了紅。

“哈哈哈哈……”元棲塵笑彎了腰,“怎麼,仙君這便受不住了?”

玩弄人心是魔族天生的本事,加上從前無聊時在某個狐妖那裡學來的邪門歪道,即便是闕子真也不能說自己能夠完全不受影響。

他方才說的每一句話,都夾雜著魔氣,是真正的魔音灌耳。

憑借著闕子真主動拉開的距離,元棲塵提溜著兒子如願離開,肆意的笑聲愈漸遠去,留下一句分外無情的“後會無期”。

這番操作看得元霄目瞪口呆。

雖然知道他爹的行事作風不能以常人論處,但……

“爹。”少年有些嚴肅地說,“我不介意你給我找後娘,額……或是後爹,但你這樣,會不會太不要臉了?”

元棲塵拎著兒子轉了一圈,神情複雜,同時內心充滿疑惑。

這小兔崽子是怎麼在一群不要臉的魔族之中,保留著一絲難能可貴的道德底線的?

他正納悶,緊接著便聽元霄又來了一句:“要是那姓闕的因此記恨上你,以後找上門來,你打不過他怎麼辦?”

元棲塵:“……”

很好,是他親生的。

“大人的事,小孩少管。”元棲塵祭出萬能金句,冷漠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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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三洲四境相互接壤,唯有歸墟境不在其中。

這裡是凡人口中的冥府,是妖魔仙鬼齊聚的魚龍混雜之地,日月交相輝映之時,於天地相接處,方可找到歸墟境的入口。

入境後,元棲塵動手給自己和元霄臉上施了層障眼法,並煞有介事地解釋道:“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低調。歸墟境魚龍混雜,要是在這丟了,我可沒本事把你找回來。”

這話嚇唬的成分居多,但其中凶險卻是實打實的。

經天樞宮一難,元霄再蠢也能明白,不是什麼地方都像萬魔窟一樣可任他肆意妄為。於是緊緊抓著他爹的手,老實點了點頭。

鬼市裡熙熙攘攘熱火朝天,竟與人間一般無二,裡頭不僅商品多樣,連做生意的商販也是品類齊全。

元霄出於好奇,從夢貘手裡買了盒香,據說點燃後不但可以助眠,還能編織美夢。

他拿在手裡把玩了一會兒,沒看出個所以然,轉頭又被旁的東西吸引了目光。

元棲塵亦步亦趨,眼裡早已沒了新鮮勁,隻管跟在身後付錢,縱著他玩了個痛快。

二人沿著鬼市大街一路走走停停,走到儘頭時,一座雕梁畫棟的高樓矗立眼前,富麗堂皇的風格和整條鬼街格格不入,正中的匾額寫著銀鉤鐵畫的“登仙閣”三個字,率性而隨意,像在告訴往來過客,此間之樂,與登仙相較,有過之而無不及。

比這更顯眼的,是大門一側張貼的懸賞令,大紅朱批寫著足有十萬靈石的賞金數額,可惜無人問津。

元霄倒是有些興趣,隻是還未來得及細看內容,便被他爹拽了進去。

登仙閣裡紙醉金迷,是出了名的銷金窟。美酒佳肴,香歌豔舞,骰子牌九……雅的俗的,應有儘有。

元霄一時看花了眼,哪還想得起來什麼落了灰的懸賞令。

元棲塵司空見慣,熟練地拋出一袋上品靈石,頭也不轉:“這裡太鬨,要個雅間。”

迎客的鬼女接過靈石,掂了掂分量,臉上頓時笑開了花,也不過問他為何帶個半大孩子來此,款款擺動腰肢,引著他們往裡走:“貴客樓上請。”

登仙閣的雅間十分不同尋常,怪就怪在窗戶安在了內側,一推窗便能將樓下形形色色的風景儘收眼底。

不僅如此,這裡也是登仙閣買賣消息的地方。

“貴客今日運氣好,正巧還剩一間,再晚可就沒有了。”鬼女領他們進了門,剛要走,便聽有人叫了聲“且慢”。

來人是個熟客,身邊那位更是身份不凡,鬼女不敢得罪,忙迎了上去:“這不是尤老板和卞晰公子嗎?有日子沒見了。”

“少廢話,這個雅間我們卞公子要了。”那滿臉橫肉的尤老板不客氣道。

被半路截胡的元棲塵側目瞧了一眼,沒認出對方是誰,但這衝天的魔氣,一看便知是九幽境來的。

“公子今日來的不巧,最後一間已經給這二位客人了。”鬼女仍舊客氣笑著,“不妨隨奴家去樓下坐坐也是一樣的。”

卞晰,也就是那位卞公子頓時變了臉色:“你說一樣就一樣?”

尤老板連聲附和:“我們卞公子可是九幽境魔君卞休的親弟弟,那樣的醃臢地方,如何配得上公子身份。”

元霄悄悄翻了個白眼。

什麼魔君卞休的弟弟,他還是魔域少主呢。

懂不懂什麼叫先來後到?

尤老板聽見了他的嘀咕,一雙凶目掃了過來:“你們是魔族中人?正好省得我們多費口舌,不想惹麻煩就識相些,趕緊將房間讓出來。”

“我們的確是魔族。”元棲塵漫不經心掏著耳朵,真誠發問,“不過卞休是哪位?我又憑什麼要給他弟弟讓位置?”

尤老板火冒三丈,心道怎麼會有魔族不知道卞休是誰,因而認定元棲塵在刻意挑釁:“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元霄在心裡拍手稱快,口中卻道:“不是說要低調嗎?”

“是嗎?”元棲塵早忘了自己胡扯的話,“你爹我從來不知道低調兩個字怎麼寫。”

隻是卞休這個名字,似乎的確在哪裡聽過。

魔尊大人在腦子裡翻了半天,終於記起這位聽起來大名鼎鼎的魔君是誰——

不就是當年不服他占據萬魔窟坐上魔尊之位,前來尋釁不成的手下敗將嗎。

元棲塵毫不在意的態度和打人臉麵的舉動徹底惹惱了對方。

尤老板衝動之下祭出了兵器,卞晰臉色難看,像是默認了他的舉動。鬼女見勢不對,忙高聲喊道:“二位難道還想在登仙閣動手不成?”

她敬二人是客,百般討好,可登仙閣也不是任人撒野的地方。

卞晰本就見不得人侮辱兄長,見她如此維護這兩個無名之輩,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今日這雅間,我要定了!”

他一怒之下做了決定,尤老板卻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有傳聞說,登仙閣從不露麵的神秘老板是歸墟境冥主,鬼女對著他們半點不怵,怕是有幾分可信。

氣氛一時有些焦灼。

正在尤老板斟酌利弊,猶豫要不要動手之際,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元棲塵無視幾人走到窗戶邊,略略推開一條縫,那個他以為不會追過來的人正長身玉立站在大堂正中位置,超凡脫俗的氣質和周遭環境格格不入。

旁人認出他背後所負的淵魚劍,不由驚呼:“玉山仙君!”

而後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猜測才剛出關的玉山仙君親臨歸墟境究竟所為何事。

“諸位。”闕子真一開口,滿座寂靜,天樞宮首座的地位可見一斑,“可曾見過一對父子出入此地?”

元棲塵暗暗啐了一口,心道這人怎的還是這般難纏。

帶著半大孩子來登仙閣的人本就不多見,何況鬼女領著他們上樓,不少人都瞧見了。他隻是來買消息的,沒必要把自己搭進去。

此地不宜久留。

元棲塵迅速做出判斷,拉著元霄走出雅間,頭也不回:“房間讓給你們了。”

滿腔怒氣驟然被掐滅的卞晰:“什……什麼?”

大堂之上,有人壯著膽子問了一句:“不知此二人是……”

闕子真抬頭望向某扇半開的窗戶,充分發揮了自己誠實的良好品質:“魔尊,元棲塵。”

聽到這個名字,整個登仙閣停滯了一瞬,隨後爆發出比見到閉關多年的玉山仙君還要熱鬨十倍的動靜。

“魔尊果然現世了!”

“他欠了老板百萬靈石,居然還敢來?”

“那可是連玉山仙君都敢戲耍的魔尊,有何不敢。”

“快看!登仙閣的結界開了!”

“門外那份十萬靈石的懸賞豈不是有著落了!”

就在這時,鬼女宛轉如黃鶯的聲音響徹整個登仙閣:“主上有令,今夜若能留下魔尊,十萬靈石,見者有份!”

話音落下,所有人都沸騰了。

元棲塵頃刻間成了人人趨之若鶩的香餑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