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近黃昏。

翠閣內客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唯有二樓裴凝露的那間包房外，兩小生一直候著，沒他們當家的鬆口，絲毫不敢有所怠慢。

酣睡了幾個時辰的葉墨允終於有了要醒的跡象，他翻了個身，仰麵躺著抻了抻四肢。

這一覺睡得愜意，他久違地夢到了自己剛去舞蹈室時的那段日子。

不對，這是在哪？

腳下柔軟的觸感使得葉墨允猛地驚醒，他快速抽回腿，一骨碌爬了起來。視線在屋內環視了幾圈，才找回些記憶碎片。

他記得自己喝多了，迷迷糊糊間好像還被人扇了一巴掌……

“終於舍得醒了。”裴凝露坐在葉墨允身旁的塌子上，低頭撫平了衣衫上壓出來的褶子，語氣依舊清冷，聽不出情緒。

他斜睨了眼葉墨允，抬手為自己倒了杯茶。

“葉公子求人辦事的方式還真是獨特。我還以為……”他抿了口茶，拉長了聲音，淡淡道，“你要和我睡上一天。”

“噗！”係統在辦公室裡快要笑噴了，他儘量捂住嘴，笑得很小聲。

葉墨允雖沒聽明白裴凝露最後一句是什麼意思，卻對自己的酒品有自知之明，且認錯態度良好。

立刻垂著腦袋，二話沒說識趣地又提起茶壺將茶盞滿上，“讓裴公子見笑了，鄙人不勝酒力，還請您多擔待。”

“喂喂喂！你可是二王爺啊！你這也太舔了吧。”係統的聲音兀然響起，嚇得葉墨允一個手抖，將茶水灑出去幾分。

“你不是讓我抱他大腿嗎？”他麵上仍同裴凝露賠著笑臉，心裡已經開始和係統對噴，“又讓這又讓那，你讓我精分算了。”

係統：……這會兒你倒是想起來抱大腿是這樣抱的了。

不過幾個回合下來，他也摸清了葉墨允的段位，一邊暗示自己不能和母胎單身狗計較，一邊當起了軍師，替這人出謀劃策道：“雖說是求人辦事，可你總得端著點帝王架子。不然你再權勢滔天，人家也隻覺得你是顆軟柿子，能任他拿捏。”

“況且男主本事沒你想象中的那麼大，”係統頓了頓，反應過來現在老大沒工夫巡察工作，立刻膽大許多，說話都硬氣了幾分，“他又不是財神，隻是個中介，還摳門的要死，總喜歡克扣員工工資。”

“你怕啥，硬氣點，和他剛啊！”

可係統再怎麼料事如神，也不會想到這人立馬從一個極端跳到了另一個極端，直接將茶壺往茶幾上重重一砸，扭過身，對裴凝露不再理會。

裴凝露：你丫抽什麼瘋？？？

他本以為這二王爺隻是靈氣不足，沒想到還有腦子方麵的問題有待醫治。

真不知道財神是怎麼想的，從芸芸眾生中挑了個這麼五毒俱全的家夥。

“算了，說正事吧。”

類似於被月老綁了根紅線，引渡人與靈種間也存在著千絲萬縷的糾葛，像是一種使命，是彼此從誕生起就知道的命運。

所以裴凝露就算再嫌棄葉墨允也無法改變他是靈種的事實，隻當是自己來人間渡劫。他指尖敲了敲桌麵，打破了沉默。“在我們這，靈力也分三六九等，按赤橙黃綠青藍紫的順序晉升。”

裴凝露從腰間掏出塊玉佩，掌心覆於其上，下一秒，一抹青色在純白間化開。

“藍紫兩階是隻有神仙才可達到的修為，引渡人的修為最高隻可達到青。”

言下之意，他就是最強。

裴凝露抬眉，視線落在葉墨允腰間，“像你這樣的靈種在還未修煉時，大多分赤橙兩階，也就是最低級的兩階，隻有突破了青階才可與神明畫押……”

“等等，你的玉佩呢？”裴凝露的視線在葉墨允腰間掃了好幾圈，褂子都快被他看爛了也沒發現這人將玉佩彆在了哪兒。

“玉佩？什麼玉佩？”葉墨允被他問得一愣，眨巴著眼睛，在腦海深處搜刮了好幾遍，才迷迷糊糊記起了這麼一個小玩意。

好像被自己把玩過後，和那堆案牘一起隨手扔在了桌上。

“哦，那個，我落家裡了。”他答得隨意，仿佛小學生在上交暑假作業時和老師嬉皮笑臉自己沒帶一樣。

當然，結果也一樣，老師被氣炸了。

裴凝露蹙緊眉，扭過頭，一臉不可思議，“再說一遍？你沒把它隨身帶著？”

“怎，怎麼了……”葉墨允不明所以，但從裴凝露氣到扭曲的表情上也能看出自己似乎做了件蠢事，聲音不免弱了幾分，變成了蚊子哼。

還……還怎麼了？

聞之裴凝露差點氣得讓他滾蛋。

對於他們來說，玉佩就像是士兵上戰場時握的利劍盾矛。修為法力依這塊玉佩釋放，沒了玉佩，就算是修仙聖體也打不出半點功力，更何況，葉墨允還是個沒半點天賦的家夥。

真是心比天高，還沒入門就學會了天上那群老家夥們的做派。

裴凝露冷哼了一聲，解下了自己腰間那塊，扔到他懷裡，“先借你測測你的靈力。”

玉佩屬私人之物，卻仍受周遭靈力影響。裴凝露斂住自身靈力，借葉墨允一測也未嘗不可。

葉墨允：“怎麼測，向你剛剛一樣嗎？”

他學著裴凝露的模樣，一隻手端著玉佩，另一隻手輕輕蓋在上麵，掌心相對。

隻是過了半晌，原本的青色褪去了，漏出的那半截玉佩仍是白色，。

“行了，拿開吧，”裴凝露又冷冷剜了他一眼，湊上前，“再捂也捂不成手爐……”

“……不是，你對我的玉佩做了什麼……”

難得的，這位平日以麵癱示人的裴公子，一天內，臉部表情竟如此精彩。

他越過桌子，徑直將玉佩從葉墨允手中奪了回來。

好在當玉佩觸碰到裴凝露掌心的一瞬，那抹青色又再次浮現。

“唉，沒壞，你可彆賴我啊。”葉墨允見狀立刻雙手舉過頭頂，將自己撇得比誰都乾淨。

似是怕這人訛上他，屁股還朝後挪了挪，趕忙拉開距離。

一副沒出息的樣。

係統扯了扯嘴角，已經無語到罵不出半句臟話，一副任由其自生自滅的架勢。

反正人是老大要的，他工資是照拿的。

這葉墨允再不濟老大也得受著……

事實證明，葉墨允的實力確實“不濟”。仙家信奉萬物有靈，就連廢柴都能測出點東西，可玉佩在他手中仍一片純白，當真是“兩袖清風、冰清玉潔”。

係統也在內心默默吐槽，可能葉墨允和廢柴的唯一區彆就是廢柴燒不起來。

葉墨允眼看裴凝露臉色愈發凝重，不由跟著緊張了起來，活像個正給醫生看CT的病人。關鍵是，這醫生還喜歡時不時皺眉，嘖幾聲，仿佛他早已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嘖，真沒出息，”裴凝露將玉佩掛回腰間，給葉墨允下了診斷書，“你資質太差，因而連定級的資格都沒有。”

他說得輕鬆，實際上後槽牙都快被咬碎了。畢竟天定“劣”緣，裴凝露與葉墨允從降世起就被綁定在了一起，他現在隻想解決完這個麻煩，繼續過自己的逍遙人生。

“但倒也不是不能救。”裴凝露摸出一顆種子，懶懶抬眼，示意那人把手張開。

一顆桃核大小的硬疙瘩上，繞了幾條乾枯的藤蔓，看上去其貌不揚，卻是實打實的上等仙物。

這是裴凝露先前渡劫時從禦魔山采下靈株，幾萬年才長出這麼一朵。本想著研究研究煉出味佐料，不曾想自己會碰上棵這樣的靈種，隻能暴殄天物，勉為其難地先借葉墨允一用。

“這是什麼？核桃嗎？”葉墨允捏起靈株放燭火旁打量，瞧了半天沒瞧出來個所以然，“沒剝皮的核桃也不長這樣吧。”

核桃你個頭。

裴凝露捏緊了茶杯，指尖泛白，忍著沒把茶水潑他臉上。

“這是萬年一遇的靈株，你找個盆把它種了，養個十天半月，待它發芽，便能滋生你的靈力。”

裴凝露指尖摩挲著下巴，給葉墨允框定了個期限。

“等到你靈力提升至赤再來找我。”

裴凝露說這話自己都忍不住想扯起嘴角想笑。

因為他家院內籠裡的鳥雀靈力都達到了赤階，估計養隻鸚鵡對葉墨允開口便是句笨蛋。

可葉墨允壓根不知他心中想了些什麼，滿腦子隻聽見“萬年一遇”這四個大字。心想這人也沒麵上看著那般冷漠，立刻在腦海中將裴凝露劃進了好人一類，捧著靈株的動作也愈發真誠。

將靈株揣進懷裡後，他下意識九十度彎腰，給裴凝露鞠了一躬，“謝謝前輩關照，我一定會好好努力的。”

還，還真是天選練習生……

*

“我真服了，這葉墨允上哪去了。”

戲台上的花魁換了好幾撥，沈初都有些審美疲勞了，也沒盼見葉墨允從二樓樓梯口下來。

今兒還是他哥替他們打掩護，兩人才能悄無聲息地從宮裡溜出來。若是二王爺跟他鬼混出了點閃失，那他哥興師問罪起來還不把他問死。

“哎呦我……你是終於出來了。”

沈初換了個位置，捏著茶壺委屈巴巴地望了半天，終於瞧見了葉墨允的身影，又往桌上壓了幾枚銅錢便匆匆迎了上去。

沈初道：“路上撿著寶了？笑那麼歡？”

平時葉墨允臉整天繃得跟塊板一樣，最多見的表情也就是白眼，像今天這般傻樂還真是少見。

【叮！警告，檢測到人物OOC行為，請係統立即介入。】

靠，怕什麼，來什麼。

係統崩潰，怎麼主程序也喜歡玩雙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