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滄拿過自己的電腦，十分懷疑地把那枚黑色硬盤插進讀卡器裡，他很怕裡麵裝的是什麼顏色小電影，因此特意把音量關掉了。

白赫露出受傷表情，蔫噠噠趴在一邊。

硬盤裡是「沙棘汽水」成立以來完成過的所有委托的相關資料，有文字，也有視頻。

“武炤南的運輸車壓死小羊羔的時候，我們在不遠處的山坡上，在乾什麼你就彆問了，總之我們拍到了。”

“武炤南那裡不是有我們「替天行道」的證據嗎？你跟他要過來，最好是視頻，我們隻是替無辜慘死的小羊羔報仇，網上的什麼「雇傭兵挑釁軍區」之類的謠言就不攻自破了。”

藺滄把資料全都拷貝到自己電腦上，說，“問題是，師兄把所有視頻都刪掉了。”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那裡沒有視頻了。”

白赫瞪大眼睛，“那網上的視頻怎麼來的？”

“師兄也不知道，”藺滄說，“可能有人入侵了邊境軍的監控終端，拿到了那段視頻。”

“那我們怎麼辦？”

“隻有照片還在師哥手裡。”

白赫歎了口氣，“這些都不是重點，國安部不是起訴遊烈殺害緝毒隊臥底嗎，你要知道他們的證據是什麼，才能對症下藥。俗話說，再好的指揮官都不打無準備之仗，你應該……誒？”

書房裡空空蕩蕩，藺滄連個影子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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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涵玉處理完公務，點開自家院門口的監控，不出所料看到昏黃路燈下那個修長的身影，帶點寂寥，又很無畏，似乎等不到她就能一直等下去等到天亮似的。

她心情複雜，捏著通訊器玩了半晌，她知道，隻要通知那些鍥而不舍的記者藺滄在這裡，不出半小時，藺滄就能從她家門口消失，但她不太想這樣做。

最終，她按下了放行鍵。

院門緩緩開啟，藺滄聽到聲音，整了整衣服，對著攝像頭露出禮貌微笑。

他走進客廳時，首都警廳的副廳長，颯爽利落的女beta穿著一身西裝坐在沙發裡，手邊還放著一摞文件。

薛涵玉開門見山，“我知道你的來意，藺上將，但我不準備向你透露任何案情細節，我讓你進來，是想親口勸你回去，以免你在我門前凍成一座冰雕。”

首都深秋的夜裡，氣溫已至零度，藺滄手指都凍得泛紅，頭發上落了一層霜，此刻被室內暖風化成了水，濕漉漉一片，讓他難得看起來有點狼狽。

“我知道你為什麼討厭我。”藺滄開門見山。

薛涵玉意外於他的開場，十分感興趣地伸手，“請坐。”

藺滄指了指自己身上沾滿了露水的大衣，“不想打濕你的真皮沙發，我站著就好。”

薛涵玉搖頭，“你誤會了，我是不想仰頭看你。”

她恨恨盯著藺滄無論何時都優雅漂亮的姿態，“我受夠了你來求人還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勢。”

藺滄笑了，“需要我跪下嗎？”

薛涵玉挑眉，“我不吃這套。”

於是藺滄盤膝坐在了地板上，“這樣呢？”

薛涵玉滿意點頭，“可以，那麼你先說說，我為什麼討厭你。”

“因為我推行的「ABO同標準選拔政策」。”

兩年前，藺滄剛剛晉升為上將，他拿到軍事戰略與部署委員會會長的職位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推行「ABO同標準選拔政策」，將軍隊、特警、武警、乃至消防麵對beta的選拔標準調至和alpha相同水平，導致一大批辛苦準備了數年的beta落選。

與此同時，帝國軍校的招生標準和考核標準也相應提高了，那一年，三分之二的beta學生沒有通過學期末考核，被帝國軍校勸退。

薛涵玉在警校的室友，一位十分勤奮上進的女性beta，在特警支隊已經升至副隊長，卻因為沒通過考核，退下來去做內勤了。

“你的新標準對於beta來說，簡直是強人所難。你是有多怕我們beta會站上高位，你知道你毀了多少人的夢想嗎？”薛涵玉的目光帶著憤恨。

在「ABO同標準選拔政策」推行前，有許多beta在軍隊、特警、武警中已經升到了不錯的位置。

然而現在，beta的數量在帝國軍隊和警務係統的一線戰鬥員中，寥寥無幾，且大多是內勤。

“明明beta更適合軍隊，你很清楚，藺滄上將。”

“我們不會被所謂的仿生omega信息素乾擾，我們不會失去神智到拿起槍攻擊自己人，我們更適合現代軍隊現代作戰體係，但是為什麼，”薛涵玉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飾的恨意，“你要擋住我們的路，隻是因為害怕有一天beta會爬到alpha頭上嗎？”

藺滄靜靜聽著優秀的beta廳長對自己的指控，這樣的言論，在他決定推行這項政策時就聽到了太多，他看過街頭掛著的醜化自己的海報，他們在軍委大樓前遊行抗議時，他就在辦公室裡坐著，聽那些震耳欲聾的憤怒呼喊。

“沒話說了嗎？”薛涵玉對他的沉默很滿意，“你推行那個排擠beta的政策時，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來求一個beta的幫助嗎？”

藺滄輕輕歎了口氣，抬起頭看著薛涵玉滿是諷刺和得意的眼，“你看過每年的撫恤名單嗎？”

薛涵玉一愣，“什麼？”

“每年的撫恤名單，軍隊、特警、武警係統報上來的，因公犧牲的陣亡撫恤名單。”

薛涵玉皺眉，“什麼意思？”

“我看過。”藺滄說，“我親手在撫恤名單上簽的字，那些被濃縮成黑體4號字的名字，代表了一條條再也回不來的生命。”

薛涵玉緊緊皺眉，“你到底什麼意思？”

“每年的撫恤名單裡，beta的數量占95%。”

薛涵玉愣住，然後出離憤怒起來，她把這視為對beta能力的質疑。

“你看過《老兵回憶錄》嗎？”

“沒看過！那是什麼？！”

“幾名參加過二戰的老兵口述的回憶錄。”

“我沒看過，”薛涵玉有些煩躁，她還有很多情緒沒有發泄出來，“這跟我們今天談的話題有關係嗎？”

“有很大關係。”藺滄閉上眼睛，回憶起書中提到的一場場慘絕人寰的戰役，“這些老兵們再次回憶起戰爭情景時，依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了下來，他們同為基層士兵，並不比身邊死去的戰友優秀多少，最後他們回憶，之所以能活下來，是因為幸運。”

薛涵玉徹底沒了耐心，“你到底想說什麼？”

藺滄緩緩睜開眼睛，“你口中提到的那些，一步步升到隊長、副隊長的beta，那些在危險任務中活下來的beta，我承認他們的確有能力，但更重要的是，他們足夠幸運。”

“而更多的beta，不夠幸運的beta，躺在撫恤名單上。”

“如果你不信我說的話，可以調出你們警務係統裡每年犧牲的人員名單看一看，有多少是alpha有多少是beta。”

“從先天條件上看，beta並不適合在軍隊和警務係統發展，你們要平等，要同等的發展機遇，好，軍隊和警校降低了標準，進來的人多了，然後呢，每年升上去一個兩個beta，那那些死掉的呢，你們在乎嗎？”

“既然要和alpha平等，為什麼要放低進入軍校和警隊的標準呢？這難道不自相矛盾嗎？”

“子彈沒有第二性彆篩選係統，會因為你是beta就不射向你。戰場上，死亡條件是統一的，不合格的人隻有死。”

“最後，再煩請你看一看「ABO同標準選拔政策」推行後，每年的陣亡名單。”

薛涵玉蒼白著臉，顫抖著手指在鍵盤上敲著，顯然已經沒有在聽藺滄說話了。

藺滄看著這位優秀的beta副廳長幾分鐘前還神采奕奕的臉瞬間變得失魂落魄，歎了口氣，從地板上站起來，他不準備再打擾，默默關門離開。

有些真相，被揭穿後很殘忍。

沒有什麼比承認自己平庸更難。

薛涵玉是個有天分的人，十幾歲就站在女子自由搏擊的冠軍台上，警校優等生一路保送到首都警廳，她值得副廳長這個職位。但更多的beta，並不像她一樣有天分。他們完全可以在彆的崗位上發光發熱，不一定要為了所謂的beta的榮耀進入軍隊，然後莫名其妙犧牲掉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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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滄回去的時候走的是正門，已經淩晨了，記者們早已散去。

整條路寂靜無聲，四鄰都已熄燈，隻有他的客房還亮著燈。

“你沒睡？”藺滄敲門問。

白赫拐著腿來開門，“等你呢。怎麼樣，她肯透點消息嗎？”

藺滄搖頭，“能進去嗎？”

白赫側身讓他進來，“我就知道，beta們快把你恨死了，她肯幫你才怪。”

藺滄坐上沙發，疲累地捏捏眉心，遊烈被帶走已經六個小時了，下周就要開審，而他剛剛辦砸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沒忍住，”他歎氣，“應該好好求她的，但我沒忍住，唉。”

白赫聽完，倒是很解氣的樣子，“早該讓他們清醒清醒了，沒事，我還有辦法。”

藺滄問，“什麼辦法？”

白赫咳了一聲，衣櫃門“吱嘎”一聲響。

黑頭發的beta鑽出來，“藺上將，初次見麵，我是江馳。”

江馳，「沙棘汽水」裡唯二的beta，電子通訊和黑客高手，在「羊羔殺手」報複行動裡，一秒破壞並覆蓋了武炤南基地的監控。曾入侵過內伽帝國第一大行杜莎銀行的儲戶數據庫，分文沒動，隻留下一瓶沙棘汽水開瓶時噴泡沫的特效。

藺滄扶額，“很高興認識你，隻是我怎麼覺得，我在違法的路上越走越遠。”

江馳敲鍵盤的手一僵，“你還想不想救烈烈？”

藺滄閉眼，“我什麼也沒看見。”

江馳滿意點頭，手指飛一般在鍵盤上起舞，幾分鐘後，他遊刃有餘地進入了首都警廳後台。

“現場11名毒販，一名臥底，全部死於槍殺。”

江馳調出死亡現場的特寫圖片和法醫出具的解剖結論，飛速下載到自己的電腦裡。

“另外兩名警察死於警車相撞事故，不，等等，也死於槍擊。”

“唯一一名幸存下來的警察回憶，翻車時，他的兩名同事還活著，有人走過來開槍將他們殺死，他被倒翻的警車扣在座位裡，隻看到對方的靴子。”

“他們準備起訴烈烈故意殺人罪。”

“下周三，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