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認識藺滄，藺滄也早就認識他。

從他還是個淘氣的小孩兒時，記憶裡就有藺滄了。那時每到周末，藺滄就過來找遊野，有時陸嶠或者王子殿下也會來，幾個少年alpha在院子裡聊天，肆意的笑聲驚擾到午睡的遊烈，年幼的beta爬起來興致勃勃加入，遊野把他抱在膝蓋上，藺滄就會幫他把加冰的可樂換成兒童牛奶，還會削兔子形狀的蘋果，或者把幾根野草編成蜻蜓。

遊烈盯著對麵的人，看著他在自己那句“藺滄哥哥”後明顯變紅的耳尖，扯出一個嘲諷的笑，“你想和我匹配，遊野知道嗎？”

藺滄轉著玻璃杯，讓冰塊給發燙的指尖降溫，“他知道。”

遊烈盯著藺滄看，他自詡自己的眼神絕不友善，甚至有些凶狠，但藺滄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卻隻有包容和微笑。

遊烈凶了半晌，往椅背一靠，“行，我同意和你匹配。但是，你不能乾涉我的自由。”

“可以。”

“我要去哪兒，你不能過問。”

“可以。”

遊烈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即便結婚了，我也不會和你上床的。你敢碰我，就完蛋了。”

藺滄笑了，修長好看的手指撥了一下杯口裝飾的薄荷葉，“我明白，我們隻是各取所需。”

“你最好明白。”遊烈說。

藺滄是一副全然包容和理解的笑，看了看外麵黑下來的天幕，“我送你回去，好嗎？”

外麵下起了雨，出租車載客區排成一串看不見儘頭的長隊，遊烈也真的很困了，於是點頭，報出一個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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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襄輝早就打了十來個哈欠，終於看見藺滄和身後高個子的遊烈，他提著一隻旅行包，另一手插在兜裡，已經是初秋了，他還穿著無袖的黑色T恤，胳膊上的肌肉很惹眼。

林襄輝當即卷起袖子，也露出手臂上漂亮的肌肉來。

遊烈坐進車裡，旅行包扔在腳下。藺滄從另一側上了車，注意到自己的親衛隊隊長幼稚的攀比行為，瞪了他一眼。

“很熱嘛。”林襄輝無辜地聳肩。

藺滄不理會他，傾身幫遊烈係安全帶，遊烈嚇一跳，皺眉看著藺滄近在咫尺的臉，硬邦邦地說，“我有手。”

“我知道。”藺滄說，“你都喊我‘哥哥’了，照顧一下你，不是應該的麼。去林治街區。”他對林襄輝說。

安全帶搭扣“哢吧”一聲卡緊，遊烈越過座椅間隙，看到林襄輝肩頸上流暢的肌肉線條，餘光看到藺滄氣定神閒的優雅坐姿，心裡憋了一股無名火。

他對alpha沒什麼好感，他們都是一群驕傲自大的狂妄鬼，卻占據著最優質的社會資源。真的是鬼迷心竅了，居然答應和藺滄匹配。

“我後悔了。”遊烈說。

藺滄正彎腰從腳邊的儲物倉裡拿一個方形的包，像是沒聽清他說了什麼，問，“抱歉，你說什麼？”

遊烈被那個包吸引了視線，那是一個黑色的帆布包，側麵印著“二零七軍事武器與設備研究所”。

“那是什麼？”他下意識問。

“最新設計研發的手槍，第一批試用品，送你做禮物。”藺滄撫摸黑色帆布，“編號001，文件手續都辦妥了，看看喜不喜歡。”

遊烈接過來，“黑旋風嗎？”

他知道二零七軍研所有一批新式手槍出產，從他收集到的信息看，螺旋式彈頭是最大的創新，因此也被稱為“黑旋風”。

藺滄笑而不語。

果然是“黑旋風”！遊烈眼睛都亮了起來，摸著光滑的槍身，忍不住拿起來瞄準。

“喂！”林襄輝抗議。

藺滄一臉縱容地看著遊烈兩秒安裝彈夾，絲毫不顧自己親衛隊隊長的死活。

“真漂亮。”遊烈說。

“子彈也很漂亮。”藺滄溫柔地看著他興致勃勃的臉。

“送給我？”遊烈看他。

藺滄點頭，“算作我們的訂婚禮物。”他微笑著問遊烈，一副困惑的樣子，“哦對了，你剛剛說，後悔什麼？”

遊烈把“黑旋風”抱懷裡，“沒什麼，你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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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曆357年9月22日，帝國軍事委員會聯席議會第169號聽證會召開，集中討論表決關於藺滄上將與遊烈中尉的匹配問題。為避嫌，帝國三軍統帥、總司令、軍事委員會聯席議會議長藺麾元帥和陸軍總司令遊肆元帥棄權，並未出席當天的聽證會。

軍事委員會二號會議室裡座無虛席，四麵架著高清攝像機，速記員和秘書官均已就位。藺滄坐在唯一一張木椅上，背後是雪白的牆，麵前是軍事委員會四十五位議員。

第一次，這間會議室裡擠進了這麼多人。

四十五位常務委員皆穿著軍部製服，深綠色軍裝彙成一片時，像秋天清晨飄著霧氣的池塘上漂浮著的厚厚苔蘚，黏膩又冰冷。藺滄突然覺得有點透不過氣來。

“咳、”有人清了清嗓子，那是一位肩上兩星的中將，已經年俞半百，頭發用染發液染成死氣的黑色，皺紋卻遮不住，蟲尾一樣盤曲在眼角。他是中部軍區副總參謀長湯煥成，軍功卓越，因傷病從前線退下。他向來懶得偽裝，藺滄知道他不喜歡自己。

“如果你準備好了，我們就開始。”他說。

藺滄笑笑，“好的。”

話筒發出一陣嗡鳴，預示著這場聽證會正式開始。

“據我們了解，遊烈中尉並不是最初信息素匹配中心為你匹配的婚姻對象，最初的人選，是周玉凝小姐。但是在發布會第二天，你單方麵提交了解除匹配申請。”

湯煥成麵前放著一疊保存在塑封膜裡的文件，提取自民政署信息素匹配中心檔案室，全部是原件。

秘書官將它們拿到藺滄麵前。

“以上內容，是否有誤？”

藺滄一一看過，說，“無誤。”

“根據最新《社會法條例》，單方麵提交申請者，可於30個自然日後自動解除匹配，雙方重新進入配對係統。然而你和遊烈的匹配結果卻發布於你單方麵提交申請後第21個自然日，對此，我們是否可以理解為，你為了和遊烈匹配，動用了非常規手段？”

“否認。”藺滄說，“遊烈的初次匹配對象羅希已於兩周前同意解除匹配，遊烈的信息素數據因此重新進入匹配係統。而我，根據帝國《現役軍人保護法》中的明確規定，現役軍人可於單方麵提交申請後第20個自然日解除匹配。因此，我和遊烈匹配成功時，都是自由身狀態，我們的匹配是完全合法合規的。”

湯煥成沉默了一下，暫時關閉了送音器，和其他議員商議起來。

幾分鐘後，送音器重新打開，“陳述通過。”

藺滄微笑，“謝謝。”

“藺滄上校，”另一位中將開口，“我們查看了信息素匹配中心的內部數據，發現有一位程慧心小姐與你的匹配度高達87%，而且她是一位omega。我們想知道，你為什麼在程慧心小姐與遊烈之間，選擇了一位beta，這和你的軍事野心有關聯嗎？”

“在回答這個質疑之前，我想先問一個問題，什麼是軍事野心？”

提問的中將沒有說話，短暫沉默後，湯煥成接過送音器，“直白地解釋，就是指你有沒有妄圖通過與陸軍總司令聯姻，達到進一步加強手中軍事權力，進而控製遊氏軍團所轄的東北邊境基地的目的。”

“否認。”藺滄說。

在場的委員都在等著他進一步解釋，藺滄卻隻說了那三個字就不再開口。

等了片刻，湯煥成說，“我們想要更進一步的解釋來證明你沒有這個動機。”

“我沒有必要為莫須有的汙蔑而進一步解釋。”藺滄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氣定神閒地掃視全場。

湯煥成臉色變了變，“請注意你的態度。”

另一位中將開口，想緩解現場暗起的火苗，“我們並沒有汙蔑你，藺滄上將，我們隻是合理質疑。”

“你們不僅質疑了我，還質疑了為帝國鞠躬儘瘁的遊肆元帥。”

“軍事委員會有義務消滅一切動搖帝國根基的行為。”

藺滄笑了，“遊烈隻是西南軍區後勤處一名文職軍官，竟然有能動搖帝國根基的力量。”

“他沒有，不代表他父親沒有。”

藺滄冷下臉來，“您已經為我們預設好罪名，這不公平。我申請更換主審官。”

聽證會中場休息時，藺滄被允許在秘書官的陪同下小範圍活動，藺滄拒絕離開，坐在原位安靜地看著窗外湛藍的天空。

秘書官對這位坐在審判椅上的年輕上將十分同情，攝像機還在運行著，他隻能端來一杯清茶輕輕放在藺滄麵前。

“謝謝。”藺滄對他微笑。

同樣年輕的beta紅著臉搖搖頭，退到一邊儘職儘責地看守。

茶水入口，微苦，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的父親是帝國三軍統帥、總司令，而自己掌控著帝國心臟——首都衛戍區的全部指揮權。藺家的權勢似乎太過耀眼，讓人不安。

他知道他們的目的，無非是削權。事實上，今天早晨在軍事委員會大樓前遇見湯煥成時，藺滄在他眼裡看到了一種興奮，那是餓了許久的野狗看到一塊肥肉時的眼神。

藺滄知道今天必須要舍去一些東西了。

休息結束，聽證會繼續。

發問的換了一位少將，頭發依然被染成不自然的黑色，死水一般。藺滄掃了他一眼，有些想笑，湯煥成的勢力集團實在是太好辨認了，都是一頭染發劑的顏色，和他們滿臉的皺紋配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首都衛戍區保衛王室和整個帝國心臟的安全，而遊氏軍團所在的東北邊境基地距離首都隻有三百四十六公裡，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無法確保會不會有一天，藺滄上將，你，會生出異心，聯手遊肆元帥的東北軍基地威脅首都乃至整個帝國的安全。”

“藺滄上將，我們不願懷疑你的忠誠，隻是想為帝國安全排除一切隱患。這場聯姻，我們無法支持，請你理解。”

藺滄安靜聽完這些慷慨激昂的聲討，低頭笑了，慢慢從椅子中站起來。

“坐下。”湯煥成發話了。

藺滄整一整胸前佩戴的勳章，以無可挑剔的軍姿站在攝像頭下，麵向四十五位委員中年紀最長的鄧起上將敬了個軍禮，“我請求，與西南軍區後勤處遊烈中尉結婚，並自願辭去軍事戰略與部署委員會會長一職，移交首都衛戍區指揮權，請您批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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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票表決期間，藺滄在二號會議室旁邊的休息室裡，給穆灃撥通訊。

“怎麼樣了？”穆灃立刻就接通了。

“還在投票。”

“彆怕，那群死老頭要是不同意，我就行使我的一票否決權。你放心，肯定讓你娶到遊烈。”

藺滄笑得很無奈，“你消停會兒吧。”他頓了頓，“他們會同意的。”

穆灃一驚，“你答應他們什麼了？”

“像以前一樣，我又孑然一身了。”藺滄笑笑。

不過這回，還是有一點不一樣，這一次，他至少擁有了遊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