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世權揣度著主子的心思，笑了兩聲說沒什麼。興許是傳話的小廝聽錯了。
楚璟揮了揮手讓他退下。
室內一片沉寂，仿佛又回到那年夏天，他才來燕月的時候。
住在這禁宮中，人人都知曉他是被雲止拋棄的質子，肆無忌憚地將最壞的手段都用在他身上。
那時候不過是個五六歲的孩子，還懂不了那麼多。
被欺負的遍體鱗傷的時候，他也曾想過上天為何待他如此不公……直到那天遇見了她。
楚璟回過神來。望向看不到儘頭的夜。
趙世權無聲出現在身後，想說什麼最終沒有打擾。隻是主子看著的那個方向，他依稀記得是國公府的所在。
天已經大亮，上官明薇睡了個懶覺此時還靠在床邊失神地看著追月洗帕子。
昨夜冥思苦想睡不著，覺得必定還會有事發生，所以一大早便讓彩雲出去打探消息。
這會子估摸著應該回來了。
果不其然不多時彩雲便出現在閣樓門前，麵上帶著驚慌的神色：“小姐，康公公死了。”
上官明薇早料到會如此，但是沒有想到會這麼快。
“可有線索？”
彩雲搖搖頭：“還是同上次一樣，任何痕跡都沒有留下。對了，之前小姐讓奴婢去宮內打聽，已經有消息了。說是不容樂觀。”
上官明薇微微皺了下眉頭，起身要來紙筆，躬身在信箋上寫下一行字，封好後交給彩雲：“將這封信交到尚書府，就說是給衛家哥哥的，請他務必順手辦到。”
“小姐是想……奴婢這就去辦。”
“小姐可是讓彩雲去請衛家公子幫忙找個大夫給那位瞧一瞧？”追月拿過篦頭的木梳，輕輕挑起一縷發絲在手中梳著。
銅鏡之中的上官明薇麵容嬌嫩如花，隻是眉眼間帶著一絲若隱若現的愁緒。
“衛家哥哥能夠隨意進出皇宮是天子的恩準，但是更多的他也不能辦到了。這件事隻有明征哥哥。”
追月手中的動作一愣，自幼同小姐一起在宮中長大，小姐說的那位明征公子她是知道的，追月腦海中浮現出那副冷硬的麵容，怎麼都想象不出來，他可能在這件事情上出手相助。
上官明薇腦海中卻浮現上次在竹林中，明征同他說的話。她隻記住了兩點：楚璟並非眼前所見之人，楚璟與梅妃之間關係絕不尋常。
前一點她並不放在心上，一個被欺負了十多年、從來都隻會忍氣吞聲的深宮質子，究竟是何人她不需要知道。隻是多年的朝夕相伴，點點滴滴她全親身經曆過，這一點斷不會錯。
這後一點，倒是值得琢磨。
上次宮宴後梅妃唯獨賞賜給她如此珍貴的鎏金發簪，難道是發現了什麼？
上官明薇麵上露出一抹疑慮的神色。
起身便讓黑九備下馬車要出去。隻是剛走到花廳，便被叫住了。
上官瑞站在門廊之中，再矮矮的屋簷下堪堪露出一雙眼睛。彎著身子走到庭院當中，聽著身旁的竹管水聲滴答，上官明薇回神叫了一聲父親。
“薇兒，這是要去哪？”
“昨日與迎春約好，要一同前去東市的胭脂香鋪。”上官明薇垂眸，乖順地回答道。
上官瑞停頓片刻，視線落在上官明薇身上好生瞧了瞧：“去吧，帶上黑九。”
“是，女兒省得。”說完轉身就要走，卻不想門廊處出現了另外一抹粉藍色的身影。
“見過父親。這是明薇妹妹，時候還早呢，這是要去哪？”上官明棠上前拉著手，舉止頗為關心和親昵。
上官明薇不動聲色抽出自己的雙手，如方才同上官瑞所言將說辭搬出來，一番話說得圓潤流轉，絲毫沒有可以找到漏洞的地方。
上官明棠：“正好我的胭脂也要用完了，要不我與妹妹同去吧？隻是不知道妹妹可願意？”
“這次單獨約了迎春，姐姐再去恐怕我們說話有些不大方便，下次再找姐姐去吧。”上官明薇說完，帶著追月匆匆離開了。
上官明棠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回過神再回頭的時候發現上官瑞已經不見了。氣得跺了跺腳。
叫上自己的丫鬟也出了門。原本上官明棠的小轎是要往書院去的，這段時間討得黃岐老人的歡心，正要趁熱打鐵多求幾幅畫，但是今日上官明薇的行為實在可疑。
“轉向去東市。”
……
追月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回頭對上官明薇說道：“小姐，表小姐的轎子就跟在身後。”
上官明薇微微勾了勾唇，魚兒已經上鉤：“不礙事，迎春那邊已經通知到了？”
追月：“已經派人去過了，鎮北將軍府離東市要更近一些，這會子估計已經到了。”
說完，馬車停了下來。
上官明薇下車的空檔已經被霍迎春看見，急忙迎了上來：“你說有話要同我說，為何要選在這個地方？香噴噴的，你知道我向來不愛這些勞什子。”
上官明薇拉過她，背對著身後做了個噤聲的姿勢。霍迎春一知半解，隨上官明薇一同進了胭脂香料鋪子。
鋪子中還有幾位小姐帶著丫鬟在選香料，掌櫃的原在櫃台後打算盤，聽聲音一看，急忙走到前麵來迎接。
上官明薇給了掌櫃的一個眼神，掌櫃的會意刻意提高聲音：“兩位姑娘要看更好的香料，請隨我來。”
說著領著兩人到簾子後頭上樓去了。
上官明棠提著裙子快步進來的時候，剛巧看見簾子落下前上官明薇和霍迎春一同上去的背影。
有小廝前來接待，上官明棠指著簾子問：“方才那兩人去了何處？”
小廝撓了撓腦袋，說隻有掌櫃的才能上去，他們並沒有權限。上官明棠一聽頓時火了，奈何已經有不少人看了過來，隻能帶著丫鬟重新回到馬車上。
許久之後。
丫鬟春蕾的肚子叫了一聲，摸著腹部一臉難堪看向上官明薇小心翼翼問道：“小姐，咱們什麼時候能回去啊？已經快午時了。咱們都已經等了兩三個時辰了。”
上官明棠鄙夷看了春蕾一眼：“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上輩子難道是餓死鬼投胎不成？你下去看看她們兩人究竟出來了沒有？”
春蕾委屈地爬下車，過了不多時一臉驚恐掀開簾子：“小姐，她們不見了，掌櫃的說早已經離開了。”
上官明棠麵上頓時變成漆黑一片。
很快仔細思考一番，她們一直就等在胭脂鋪子外麵，裡麵但凡有什麼風吹草動，這邊聽得正好。怎麼兩個人就這麼消失在眼皮子底下？難道是見了鬼不成！
酒樓上霍迎春的笑聲就算隔了幾個雅間也都還能聽見。不少食客探出頭來提醒小二去看看。
第三回提醒之後，上官明薇無奈說道：“好了，待會笑岔了氣就不好了。”
“哈哈哈，明薇你可真會說。我一想起上官明棠氣得發瘋的那張臉我就想笑，她怎麼如此執迷不悟哈哈哈哈，虧她聰明一時沒想到竟然碰上了你。”
霍迎春笑過之後突然想起正事：“對了，你今日晨間著急讓人找我出來，究竟是什麼事啊？”
霍迎春盯著上官明薇的臉看來看去，似乎怎麼都看不夠似的。
“你可知道有關梅妃的事？”
霍迎春一愣，反應了好一會兒，對於宮中的這些娘娘她向來不太清楚：“就是上次送你鎏金簪子的那個？她怎麼了？”
上官明薇見狀便打消了從霍迎春這處得知一些什麼消息的念頭，搖搖頭：“沒什麼，隻是隨口問一嘴罷了。沒想到你今日竟然能出來。自從那日宮宴後，將軍不是看你看得很嚴？”
霍迎春擺了擺手，滿嘴的不在乎，麵上還是有些心虛：“其實我爹是不讓我出來的，隻是近幾日京城中似乎出了一些問題，他哪裡顧得上我啊？”
上官明薇一愣，怎麼這麼巧？
“你不要擔心，左右也不是什麼大事，額……我聽我爹說了一嘴，好像是京城中混進了彆國的細作，現在正在暗中排查呢。放心吧，有我爹在一切都不是問題！”
上官明薇聽著，腦海中卻陡然想起來父親讓自己看的那張冊子。上麵用的書法很是奇怪，至少之前不曾見過這樣的風格，說話間的習慣也與燕月人大不相同。隻是那字……
閃回過一個炙熱的夏日，蟬鳴聲下，兩個小人頭挨著頭，在大樹下練字的場景。
“明薇，你在想什麼呢？”霍迎春在上官明薇眼前晃了晃手：“吃好了咱們下去逛逛如何？我爹忙過這一陣我就要待在府上，可能很長時間都不能出來了。”
見霍迎春有些失望的眼神，上官明薇不忍拒絕。兩人挽著手來了集市上。這條街道是通往皇城的中央大街上一條不小的分支，街上鋪麵眾多，也有很多攤販集中在此。
人魚混雜也不消多說。
百姓們見兩位衣著華貴，仿佛精雕細琢的糖娃娃一般的小人走在街上，說說笑笑。下意識都避讓開了。
街上車轎眾多，霍迎春上一秒還在抱怨，下一秒一輛奢華的馬車就停在麵前。
繡著綠柱的簾子緩緩掀開，裡麵出現一個身著藍袍的俊朗公子。發髻高高豎起在頭頂上，身子微微前傾，微微笑著：“明薇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