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9 章 太歲27(1 / 1)

躺了這麼多日子,江雨眠身上的肌肉都快退化了,走路時腿腳軟綿綿的,好似踩在柔軟的棉花上。

天亮時,外麵下了鵝毛大雪,等江雨眠吃完早飯時,觀月小築已經雪白一片,全被大雪覆蓋了。

庭院中那顆巨大的扶桑樹上也落滿了雪,遮天蔽日的樹冠雪白雪白的,恍如一朵巨大的雲彩從天空落了下來,懸浮在觀月小築上空。

遊廊的欄杆上也堆滿了雪,江雨眠披著一件白狐裘鬥篷站在遊廊裡,深深地吸了一口冬日寒冷的空氣。

昏睡了這麼些日子,她的體溫一直非常低,偏偏醒來後發起了高燒,眼尾和嘴唇都泛著紅,鼻尖和顴骨也像塗了胭脂似的,漾開深深淺淺的緋紅色。

寒涼的空氣吸入肺中,昏沉的腦子瞬間清醒不少。

低下頭看了一會欄杆上堆積的雪,江雨眠伸出手捧起一把雪,慢慢搓成了一個巴掌大的小雪球。

她用指尖捏了捏,捏出了兩個發髻,再捏了捏,捏出一張圓圓的小臉,然後是女童穿的夾襖和麻布裙子。

小瓷的臉浮現在腦海中,江雨眠的手微微一頓,指甲陷進雪裡,在小雪人的臉上印出一道彎彎的指痕。

江雨眠看了會,終究忍不住歎了一口氣,把小雪人放在了欄杆上。

她微微仰起頭,看向扶桑樹的巨大樹冠,堆滿雪的樹冠看起來蓬鬆柔軟,有幾根堆著雪枝條顫動起來,白鸞鳥從枝條裡探出腦袋,一雙緋紅色的眼睛朝江雨眠看了過來。

這隻白鸞鳥是金月皇後從小養大的,金月皇後失去意識後,這隻白鸞鳥也一蹶不振,再也不肯展翅高飛,終日躲在扶桑樹裡。

江雨眠在書中看到過相關記載,據說這種白鸞鳥的飛行速度非常快,飛起來的時候迅疾如流光,連九品天人也追不上,連續飛個七天七夜也不會累,世人稱其為神鳥。

一人一鳥靜靜地對視了一會,白鸞鳥那雙緋紅色的眼睛江雨眠想起了金月皇後,這金月皇宮雖大,江雨眠卻時常感到無處可去,除了關雎宮的金月皇後,這裡又有什麼值得她稍微在意的?

她抖了抖白狐皮鬥篷上的雪花,踩著地上厚厚的雪,朝著關雎宮走去。

剛走出一米遠,應意濃和蓑衣客便不聲不響地跟了上來。

走了不一會,應意濃輕咳了一聲,壓低聲音問道:“我聽飄羽說,你練功時出了岔子,昏睡了半個月,現在無恙了吧?”

江雨眠的臉被蓬鬆的狐狸毛遮住了一大半,她扯了兩下,說道:“沒什麼事了。”

走在她身後左手邊的蓑衣客摸了摸胡子,“可是那吸人內力的邪功出了岔子?”

江雨眠點頭,“隻是出了一點小問題,不必擔心。”

應意濃輕歎一聲:“你倒是輕描淡寫,看島主那憔悴樣子,就知道不是什麼小問題,你一醒過來,島主就補覺去了,半個月沒睡覺,哪怕他是九品天人,也得睡個一天一夜才能緩過勁來。”

江雨眠說道:

“這雪下得真大,記憶還停留在滿園秋色裡,一睜眼卻是白雪皚皚了。”

“我閉關的時候也頗有此感,閉關前是陽春三月,出關後是深秋時節,雖然修為精進了些,卻也為錯過的日子感到惆悵。”應意濃頗為感慨,“如果關雎宮的金月皇後哪一天清醒了,想起那些流逝的歲月,真不知她會作何感想。”

關雎宮的後殿暖風融融,緋紅色的紗幔輕柔如煙。

天色還未大亮,皇帝還沒有下朝,金月皇後半躺在床榻上,後背倚著一個茜素紅靠枕,她依舊穿著緋紅色的紗衣,泛著美麗光澤的漆黑長發從肩頭垂落,鋪在繡著石榴花的緋色被褥上。

她微微垂著眼眸,美麗的眸子依舊空洞,沒有任何內容。

這個王朝最尊貴的女人是如此的美豔無邊,充滿了一個成熟女人所能擁有的最極致最誘人的風情。

她的這種美麗,也是江雨眠經常來關雎宮的主要原因之一。

美麗的事物總是讓人百看不厭。

另外一個主要原因,是隻有麵對這個美麗的空殼人偶時,江雨眠才不用刻意掩藏那些在她心中發酵已久的絕望情緒。

江雨眠坐在她身旁,金月皇後的眼睛眨了一下,腦袋轉向江雨眠所在的方向。

金月皇後每次見到她,都會有些反應,或是眨眼,或者是微笑,或者動一下漂亮的鼻子嗅著江雨眠身上的氣味。

月山頃對她的這些反應十分驚喜,這也是他從不阻止江雨眠來出入關雎宮的原因,就連江雨眠自己,也很難解釋金月皇後這種反應。

金月皇後轉過頭,沒有焦距的眼睛看向江雨眠,緋色的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她誘人的紅唇也微微張開了,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江雨眠瞬間感到一種十分危險的氣息。

她剛要站起身,眼前突然飄過一抹緋紅色的影子。

那速度實在太快,江雨眠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她甚至來不及眨眼,就當她的瞳孔劇烈收縮的那一刻,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道牢牢將她按在床柱上。

緋色輕紗緩緩垂落,金月皇後的牙齒已經刺入江雨眠的頸部動脈,開始貪婪地吮吸她的血液。

江雨眠驚訝了幾秒,目光落在金月皇後的發頂上。

金月皇後身形纖長,稍微比江雨眠矮一點,那張溫熱細膩的臉頰埋在江雨眠的脖頸裡,牙齒越刺越深,距離如此之近,江雨眠聞到了她身上有種若有若無的淡淡藥香。

不是其他藥材的氣味,而是從她身體內部向外散發出來的。

江雨眠短暫地怔了一下後,忽然愣住了。

動物有天生的生存本能,一些動物生病時,原本吃起來苦澀的植物會在這時散發出誘人的香氣,生病的動物便會主動啃食這些治病的藥草。

金月皇後已經失去了意識,然而她第一次見到江雨眠時便張嘴咬破了她的手指。

此後每次見到江雨眠,都會做出一些不尋常的反應,本想地靠近江雨眠。

江雨眠

昏睡半個月後,她已經是完全成熟的毒太歲,所以今日來到關雎宮,金月皇後竟然直接喝她的血。

她居然是金月皇後的解藥!

一個人的命運,竟然可以如此迂回曲折。

可是誰又能救她呢?

江雨眠想推開金月皇後,她不想救仇敵的母親,可是她的雙手放在金月皇後肩膀上的那一刻,江雨眠突然又猶豫了。

她想起了金月皇後空靈的歌聲。

這是一個無辜的女人,她是一個戰敗國送給金月王朝的禮物他,她和她一樣,背井離鄉,失去自由,承受著命運對她們的饋贈,也承受著命運對她們的詛咒,被禁錮在華美的牢籠裡。

她這些怨恨與絕望交織的怒火,何必燒到一個無辜的女人身上。

於是江雨眠的手慢慢從金月皇後的肩膀上鬆開了,

體內的血液逐漸流失,咬住江雨眠動脈的牙齒鬆開了,金月皇後閉上眼,她的臉上出現了一個又一個細小的血點,身軀無力滑落,江雨眠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放在了床榻上。

頸部動脈的齒痕上結了一層紅色的冰花。

江雨眠摸了摸脖子,靜靜地坐在床榻的另一邊。

天漸漸亮了起來,月山頃下朝後來到關雎宮後殿,望向昏睡的金月皇後,她的皮膚泛起了詭異的潮紅,密密麻麻的血點遍布她的全身。

月山頃抱起她,帝王壓抑著怒火,看向坐在床榻另一邊的江雨眠。

江雨眠指著脖頸處的傷口,冷冷說道:“你的皇後是六品天人,我可傷不了她。”

月山頃張開的嘴唇又緩緩閉上,沉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她咬了我,喝了我的血,兩種劇毒在她體內相互抗爭,最終會相互抵消。”

月山頃的臉上頓時出現了無法形容的複雜神色,驚喜中摻雜著膽怯,膽怯中帶著茫然,茫然中又帶著恐懼。

“你是說,你的血是她的解藥?”

江雨眠欣賞了一會他臉上的表情,幸災樂禍地笑了一聲,“誰知道是解藥還是解脫呢。”

月山頃的臉上的神情又緩緩凝固了,抱著金月皇後的手臂開始顫抖起來,江雨眠起身,淡淡說道:“你是帝王,掌控著她的一生,主宰著她的生死,可你的皇後偏偏想自己做一回主,無論如何,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月山頃的手臂不斷顫抖,抱緊了金月皇後。

一種沉默而壓抑的氛圍籠罩在關雎宮的上空。

月扶疏在傍晚醒來,簡單洗漱一番後立刻去了關雎宮,離開關雎宮時,外麵又下起了雪,每片雪都有鵝毛那麼大,漫天飛雪中,月扶疏臉上的神色十分凝重。

江雨眠披著白狐裘走在他身邊,脖頸上纏著一圈紗布,兩人並肩而行,一路沉默著回到了觀月小築。

在暖閣裡換了身衣裳,江雨眠梳了會頭發後看向銅鏡,銅鏡裡的人臉色蒼白,麵無表情,眼底沉積著濃濃的不甘和怨恨,江雨眠覺得有些陌生。

她眨了下眼睛,銅鏡裡的人也跟著眨了一下眼睛。

江雨眠對著銅鏡看了許久,直到月扶疏的身影出現在銅鏡裡,她拿著牛角梳的手才微微一動,繼續低頭梳理著垂落在胸前的長發。

冷冷的月桂香氣在空中浮動。

江雨眠把胸前的長發撥到腦後,看著銅鏡裡的月扶疏,問道:“如果你母後死了,你會和你父皇一樣傷心欲絕麼?”

平靜而淡漠的聲音在江雨眠身後響起。

“不會。”

江雨眠放下梳子,“為什麼?”

月扶疏淡淡說道:“六親緣淺,悲歡零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