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離家不遠，幾分鐘的路，就是起晚了跑幾步也趕趟。

不過馮嵐從沒遲到過，家裡是父親母親輪流做早飯，一個做飯，另一個就負責把他叫起來。

這麼想起來，他原本是貪睡的。

十五歲的馮嵐進了小區，腳步輕快地往家走。早上出門的時候母親溫聲軟語地給他放了水杯，問他晚上要不要吃帶魚。

醃製裹麵，下鍋油炸，外酥裡嫩。

馮嵐跳起來，試圖去夠一處低垂的樹枝，人蹦起來，就看見自家樓下聚了一堆人。

他走過去，認出他的鄰居憐憫地看著他。

“那家的小孩兒……”

“還在上初中吧？這校服顏色是初三吧？”

“哎喲，可憐……”

馮嵐心裡沒來由地恐慌，他跑上樓，看到警戒線，也看到地上還沒擦淨的血。

警察攆他：“欸，那小孩兒，彆在這看。”

馮嵐茫然地看著他。

“我爸爸媽媽呢？叔叔，我爸媽呢？”

十八歲的馮嵐坐在道牙上，聲音很平靜地講完了這個故事，看著邱遇。

“我其實……之前就覺得自己有點不對勁，但沒有多想。但知道了我爸其實是……我就越來越不對勁，後來有一天突然就想明白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敢跟任何人說，我最怕我媽知道……”

邱遇艱難道：“對不起。”

馮嵐搖搖頭。

“我其實……”

他聲音有些哽咽。

“你回家那天，我在門口都聽見了，當時我就明白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就是有喜歡的人了，男的，帶把兒，我高三他還要養著我呢……”

“我試著彆喜歡你，但是你太好了，我做不到。我想……我想……跟自己賭一下。”

——“跑。我……有點想跑。”

“我想，如果能從頭到尾跑完五千米，我就和你告白。”

——馮嵐說“我要跑完”，馮嵐抱住邱遇，帶著哭腔罵了兩聲“操”。

“我後來又想，就昨天，我生病你照顧我。我想……我要去看我媽媽，我太痛苦了，我要和她說，要她審判我。但是，你知道的……”

——“啊。”馮嵐晃開頭，“沒多大事，就是這個月……我不打算去看我媽。有點好笑，我早上想給那邊打電話，發現手機從昨天開始就沒充電。”

難怪馮嵐當時那麼疲憊，那麼無力，那麼失落。

——“我不怕彆人知道。”

是了，他應該是隻怕母親知道。

邱遇低聲道：“彆說了。”

馮嵐垂著頭：“抱歉。”

邱遇安靜地坐在馮嵐旁邊。他一直以為馮嵐跟自己不是一路人，此前從沒想過這種可能。現在一切都明朗起來，邱遇隻恨自己不管不顧地告白。

他是灑脫了，馮嵐呢？雖然他話裡話外把馮嵐摘得乾淨，說是自己在追馮嵐，給馮嵐留足了空間，後路也想的明白，學校要計較他就講是不樂意王啟軒欺軟怕硬地耍陰招故意而為，怎麼都能一身輕。

但馮嵐心裡的煎熬落下了，傷口也扒開了。

邱遇悶聲道：“你道什麼歉啊？”

馮嵐“嗯”了一聲，這一聲有點怪，邱遇扭頭看，就看見馮嵐一雙眼睛閃閃發亮，全是水光。

“你……你彆哭啊！”邱遇手足無措，“我這……我靠我連張紙都沒有，我用袖子給你擦……嘖，什麼時候弄臟了……”

馮嵐不禁笑了下，眼淚就下來了。他自己抬袖子擦了，小聲道：“我自己有。”

兩個人又蹲了一會兒，馮嵐突然指著不遠處一塊地說：“那塊也被人畫過。”

邱遇起身過去看了一眼，對他喊：“沒咱倆畫的好看！”

馮嵐跟著起來，拍了下褲子，走過去低頭看。

是小孩畫的圈叉棋。

“確實。”馮嵐的語氣聽起來特彆認真，“還是我的叉比較好看。”

馮嵐把人家的圈圈和叉叉都給叉掉了。

“我喜歡你的。”他聲音很輕地說，“邱遇，我喜歡你的。”

邱遇的心裡又酸又軟。他伸手在口袋裡摸了半天，一根煙也沒摸出來，馮嵐看了他一會兒，從包裡翻出根給棒棒糖遞過去。邱遇凝視著那根棒棒糖，半天才接過來，拆開塞嘴裡了。

“行吧，也行……這什麼味兒，蘋果？哪兒來的？”

“一直都有。”馮嵐說，“我以前有低血糖的毛病。”

邱遇就要開口關心。

馮嵐道：“認識你以後就沒有了。”

青蘋果味在嘴裡漫開，酸甜的。邱遇試著把糖咬碎，差點硌了牙，沮喪地用舌頭撥糖，換了一邊含。

馮嵐又說：“對不起。”

邱遇說：“有什麼對不起的，你喜歡我還要對不起我，也忒慣著我了。”

馮嵐又在包裡摸會兒：“煙你要嗎？”

邱遇訝異地看了馮嵐一眼。

“你哪兒來的煙？”

馮嵐把煙摸出來，紅雙喜，沒剩兩根。

“你之前落我家的。”

馮嵐把兩根煙看了看，挑出沒齒印的，往邱遇那邊遞。

“說這種事……棒棒糖不應景吧。”

邱遇罵了一聲。

“操。”他看著煙，含著糖，有點無語，“應不應景的都沒你這句話毀氣氛……你恢複情緒的能力真的太強了。”

馮嵐又道歉：“對不起。”

邱遇直歎氣。

“那根怎麼了，你剛挑什麼呢？”

馮嵐道：“咬過了。我……我之前不是……買了一百的網？我把你在B站的視頻都看完了。我想著看完了，就算完了，不要再喜歡你了。然後……五千米。我還以為有希望呢。”

邱遇這下把糖咬碎了。他把沒牙印的煙塞回去，有牙印的煙拿出來，問馮嵐：“行嗎？”

馮嵐眼眶還紅著：“真不行。我……對不起。我……”

馮嵐許多次質問自己，為什麼在那個晚上夢見邱遇，夢見母親的刀穿過自己的胸膛。

如果沒有夢見，習慣了壓抑的他或許會一直壓抑，懵懂，根本不往喜歡的方向想。

但沒辦法，在他有所察覺之前，他的潛意識就開始為朦朧中發芽的情感而害怕。

他喜歡邱遇，他怎麼辦啊。

邱遇也喜歡他，邱遇又該怎麼辦啊？

邱遇說不出的心疼，恨不得把自己的告白吞吃回去。他想過被答應該怎麼高興，被拒絕該怎麼緩解難過，他想過馮嵐是直男，馮嵐有雙的可能，他沒想過馮嵐要是喜歡他又不敢喜歡該怎麼辦。

馮嵐對他母親的愧疚，馮嵐因血緣存在而蔓延的罪惡感……

這一切都太複雜了。

邱遇說：“問你我抽煙行不行。”

馮嵐悶聲說行。

邱遇頭回在馮嵐邊上抽煙，心裡亂，腦子裡亂，他倒是還惦記著要在下風抽，但肩並肩的距離，下風又有什麼用。

邱遇抽了小半根，就把煙按地上滅了，煙頭被他當筆用，在被塗掉的圈叉棋邊繼續圈圈叉叉。

“你……不用喜歡我啊。”邱遇挺費勁兒地說，“你看我，我吧，學習成績不好，總打架，跟家裡人關係也不好，自己脾氣也不好，除了長得帥吧，彆的也沒什麼好……靠你笑什麼啊？”

馮嵐忙把嘴角壓住了。

邱遇繼續道：“喜歡就是喜歡，就是我們彼此喜歡，也不一定是要在一起的……操，我……我寧可你不喜歡我了。為什麼啊，你怎麼就喜歡我了。你也太實在了，你騙騙我，說你不喜歡我，這事也就過去了……”

邱遇眼睛發熱，也有點想哭了。

這都什麼事啊。

邱遇蹲在那兒，腦袋垂著，手掐著煙頭在地上亂畫，跟受了委屈的小狗似的。

馮嵐知道他是因為自己才委屈，因為他們互相喜歡，卻不能在一起。

馮嵐伸手，揉了下邱遇的頭，聲音很輕，很遺憾，很溫柔。

“邱遇。”

邱遇抬頭。

馮嵐摸了邱遇的眼角，把那兒的一點濕潤蹭掉。

“更喜歡你了。”

邱遇罵了一聲，臉埋在馮嵐手心。

“你故意招我的。”

沒一會兒就把馮嵐的手心哭濕了。

邱遇一邊哭一邊罵：“真是日了。”

馮嵐平靜應和：“真是日了。”

邱遇問：“那……那還一起回家嗎？”

馮嵐說：“回。”

“家鑰匙還給我嗎？”

“你拿著。”

“還讓我和你一塊睡嗎？”

“今天不行。”

“明天一起上學嗎？”

馮嵐默了兩秒，邱遇抬頭催他：“你說話啊。”

馮嵐看了邱遇一眼——鼻尖都哭紅了。

馮嵐道：“我……冷靜冷靜。”

邱遇也知道馮嵐沒有表麵上看起來這麼平靜。

邱遇用袖子把臉擦臉，又擦馮嵐的手心，然後握著馮嵐的手腕問：“那明天也不一起回家？”

馮嵐應：“嗯。”

“要冷靜幾天啊？”

“不知道。”

“你今晚睡不好吧？”

馮嵐說：“大概吧。”

邱遇直起腰，傾身，使勁抱了馮嵐一下。

他想起暑假還沒開始的時候，那時他和馮嵐剛定了在“主題”的工作。馮嵐站在樓下，神遊一樣和他說了些以後找什麼對象的話。他當時還不高興，現在才明白，馮嵐那是不安，是害怕。

邱遇在馮嵐耳邊說：“沒事，沒事的。你喜歡我，我已經撿了大便宜了。”

馮嵐眨眨眼，還是那一句。

“對不起啊。”

倆人一塊打車回了家，一路都沒人說話。

邱遇沉默地看手機。

貼吧都炸了，所有人都在討論今天的廣播告白。

Q群裡熱鬨得要死，不知道誰帶的頭，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刷“百年好合”之類的吉祥話。

微信群裡先頭是跟遠在三中的錢成錦通了消息，錢成錦震驚佩服了好一陣，然後每隔一會兒就有人艾特一下邱遇，問他什麼情況，順利不順利。

邱遇沉默敲字：“他也喜歡我。”

幾個人都等著他呢，立刻發出各種祝賀表情包，不約而同地“恭喜恭喜”。

邱遇又沉緩地回複：“我倆沒在一起。”

群裡安靜了幾秒，很快刷滿了問號。

邱遇沒再回複，抬頭。倆人都坐了後排，他貼著左邊這頭，馮嵐貼著右邊那頭。

邱遇心裡還是堵得厲害，但奔也奔過，哭也哭過，眼下情緒都凝住了，動一下，不是疼的，就是空的。

邱遇忍著，知道馮嵐心裡比他更空，更難受。

喜歡這種事，不承認也就罷了，頂著自認深重的罪孽開了口，落了實，邱遇都不敢想馮嵐有多喜歡他，怕一想就又要哭了。

邱林風陽剛教育，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母親走後那段時間不算，腦袋被砸破了腦震蕩的時候，跟邱林風對打的時候，邱遇連想都沒想過要掉眼淚，全攢到今天了。

邱林風什麼破教育。

生理性彆一下生就定了，他今天要是哭出血淚了還不算大丈夫了？

馮嵐不和他在一起，他這輩子也當不成什麼丈夫了。

邱遇亂七八糟地想了一堆，車慢慢停了。他和馮嵐又一左一右地下了車，關了車門，停在那兒。

誰也沒動，不知道在看什麼，傻了吧唧的。

邱遇乾巴地問：“走嗎？”

馮嵐點頭：“晚上……彆喊我吃飯。”

邱遇道：“那你自己吃？”

馮嵐說行。

邱遇道：“你肯定不會吃。”

馮嵐也沒否認。

倆人轉了身，一塊往樓底下走，一步，兩步，走在路兩邊，走得都比平時慢，馮嵐走左，邱遇走右。

邱遇道：“牛奶麵包吃一點。”

馮嵐應了聲好。

邱遇問：“胃藥還有沒有？”

馮嵐說有。

邱遇說：“明天要不要請假？”

馮嵐不解：“為什麼？”

邱遇道：“你今天不好好吃飯，胃疼跑不了，晚上估計不睡了，腦袋又要疼，明天能起來嗎？”

馮嵐道：“明天早上我去敲你的門。”

像剛熟起來那時候一樣。

倆人上樓，馮嵐先走，沒一會兒到了門口，開了門又不往裡進。

邱遇催他：“快點啊，看你呢。”

馮嵐看著邱遇：“我特彆高興遇見你。”

邱遇推他：“趕緊進去。”

馮嵐毫不反抗地進了屋，眼睛還看著邱遇。

“你特彆好。”

邱遇把馮嵐塞進屋裡，關了門。

他背靠著馮嵐家的門板，渾噩的腦子把一天的事又過一遍，後知後覺接受了一切。

滿是希望，又沒有一點希望。

邱遇閉了下眼，在門上敲了兩下。

“我上去了。”

他沒再停，但邁步要上台階的時候聽得很清楚，馮嵐也從裡麵敲門，很輕地回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