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小破樓隔音真的不好，馮嵐昨天走到門口聽見他們在聊和自己有關的事，為避免突然出現使人尷尬，就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聽見屋裡罵罵咧咧的幾聲，大概知道是王啟軒又搞了什麼事。他在邱遇發狠的時候走進去，輕飄飄截斷邱遇的怒氣，他也想好了，今天一天都盯著邱遇，不管他要去乾什麼都不給他一個人行動的機會。

但他沒想到這事跟邱遇也有關係。

於蓮往台上走的時候，張洋悄悄給他看手機。

“那幫小姑娘在嗑你和遇哥的cp。”

馮嵐注意到的卻是頂在最上頭的幾個帖子，其中一個就是“五千米並列到一有真gay”。

“那幾個是什麼？”

“不知道誰出來瞎說的。”張洋無所謂道，“這幫人也挺有意思，小姑娘嗑著玩的，給他們弄應激了。這都什麼年代了，他們自己恐就恐唄，還非得嚷嚷讓所有人都認同呢，以為自己是誰啊，好笑不好笑……”

於蓮示意安靜，張洋就閉嘴了。

但馮嵐沒太聽於蓮說了什麼，滿腦子都在想那幾個帖子。

痕跡很明顯，他認識的人裡有這個“天分”的隻有王啟軒。初三對上那次馮嵐就看出來了，王父王母幾乎不聽王啟軒做錯了什麼，就抓著他打了王啟軒不放，說是他招惹王啟軒。這些行徑裡，對王啟軒愛護是有的，但言辭間似乎更怕王啟軒的履曆上有什麼汙點。

王啟軒大概也是害怕的，所以一個嚴重警告非但沒警告住他，還讓他變本加厲，拉邱遇下水。

下課鈴一響，馮嵐都沒聽於蓮喊下課，直接就走了。於蓮不知是沒看到還是因為他的語文成績好所以不在意，也沒用喊他，讓他順利打出了一個時間差，在邱遇發現前下樓到三班，找到了王啟軒。

王啟軒是在自己座位上被拎起來的。在貼吧裡發那種帖子，他當然也有被找上門的打算，但他以為找他的會是邱遇，沒想到會是馮嵐。

從某種角度說，王啟軒更怕馮嵐。

哪怕馮嵐哥倆好地搭著他的肩膀，麵目平靜，說話也聲音也沒有透出絲毫怒意。

“彆亂動，我不想在走廊揍你。”

王啟軒就真的一動都不敢動，他經曆過馮嵐發瘋，知道馮嵐真被惹急了是什麼樣。高三了，他也不想在太公開的地方鬨起來，馮嵐不在乎，但他在乎自己的嚴重警告會變成記過。

王啟軒隻能抓著馮嵐的胳膊，咬牙道：“你要乾什麼？”

馮嵐一把將他推進了衛生間，裡麵有幾個上廁所的男生在，馮嵐乾脆道：“出去。”

自然有人不服：“操，什麼人啊？”

馮嵐使勁砸了一下門，壓著的戾氣終於爆發。

“滾！”

那男生還想說什麼，被旁邊人拽了下，匆匆地走了。

馮嵐反手鎖了衛生間的門。

“馮嵐！”王啟軒驚道，“你一定要把事情鬨大是不是？”

“是誰要把事情鬨大？”馮嵐冷冷地問，“貼吧的帖子是怎麼回事？”

王啟軒立刻否認：“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你好好想想吧。”

馮嵐抄起角落的水桶，扣在王啟軒頭上。

邱遇趕到衛生間的時候，課間已經過去了五分鐘。門口聚了幾個人，像是趴在那兒聽動靜，看見邱遇來了，有認識的吆喝：“誰惹邱哥了？”

邱遇冷聲道：“滾遠點。”

聚著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勾肩搭背地散了。

門外就站了張鵬和邱遇。

邱遇深吸口氣，敲敲門：“馮嵐？”

沒人應。

真是糊塗了，打架的時候誰顧得上敲門的人。

邱遇對張鵬撇了下頭，張鵬會意後退，邱遇一腳踹開了衛生間的門。

衛生間的門本來就很舊了，用的也是最簡單的門栓，邱遇踹得輕而易舉。

門打開後，一眼過去並沒有人，地上倒著一個空水桶，淩亂的腳印往最離的隔間去。

王啟軒含糊不清的聲音傳來：“是我發的怎麼樣，我又沒造謠！”

馮嵐問：“你怎麼知道的？”

頓了頓又道：“算了，不重要。”

一聲悶哼，然後又是馮嵐的聲音。

“初三的時候我和你說過一次，不耽誤我學習彆的都隨意。現在我再和你說一次，想怎麼衝我來，我不在意，把彆人扯進來，你就是找死。”

王啟軒竟然笑了。

“我就知道，你他媽喜歡邱遇是吧？惡心……”

馮嵐用邱遇從未聽過的粗暴態度回答：“乾你屁事。”

邱遇在門口怔了兩秒，張鵬懟了他一下，他才反應過來，又去敲門。

王啟軒大概以為是老師，想喊又被捂住嘴。馮嵐倒是很平靜，淡然道：“有人。”

邱遇說：“是我。”

王啟軒又掙起來，被馮嵐壓製了。隔間裡安靜了幾秒，門被打開一個縫，邱遇把手塞過去，溫柔又不容拒絕地把門推開了。

馮嵐拎著王啟軒的衣領，蒼白的手指扽著濕透的藍色衣領，關節發紅，暴戾與脆弱衝突又融洽。他臉上帶了點傷，嘴角和額角，十分顯眼，對比起來，王啟軒臉上乾乾淨淨，不像挨了打。

邱遇看著馮嵐，馮嵐道：“你先出去。”

邱遇道：“你不太會打架啊。”

馮嵐道：“我會打架。”

邱遇道：“你會打個屁，你看看你手，指關節紅成這樣，敲他骨頭上了吧？晚上就得青，到時候你不疼？高三呢，手多重要啊。還有你這臉……”

他去碰馮嵐，馮嵐條件反射地躲，也鬆開了王啟軒。王啟軒落在地上，捂著脖子咳了幾聲。

馮嵐頑強道：“我會打架。”

邱遇沒來得及說話。

王啟軒跌在地上，從頭到腳都濕透了，狼狽地喘著氣。

初三那次對上馮嵐，他們多打一都沒落著好，何況這次一對一。一開始王啟軒打到馮嵐兩下，他還以為是自己變強了，但馮嵐說：“謝了。”

謝了，在臉上留下明顯的傷痕，足以證明這是互毆，而不是單方麵毆打，王啟軒的嚴重警告勢必要變成記過，如果馮嵐把那些帖子當證據亮出來，馮嵐多半會沒事。

王啟軒知道自己不經查，他手機裡貼吧上還登著其中一個號。

但王啟軒自覺握住了馮嵐的另一個命門——馮嵐在意邱遇，馮嵐喜歡邱遇，馮嵐絕不敢讓老師看到那些帖子，反而是他，可以用這個讓馮嵐不好受。

王啟軒道：“他喜歡你，他是同性戀——”

“你他媽——”

馮嵐要去按王啟軒的頭，邱遇伸手攔住了。

“讓他說。”

王啟軒有點得意，仰著頭道：“你還不知道吧，他絕對是盯上你的屁股了——”

邱遇根本不看王啟軒，隻看馮嵐。馮嵐扭著臉，臉色不太好看，邱遇才冷冷打斷王啟軒的話。

“哦，那我求之不得。”

王啟軒愣了。

“什麼？”

邱遇朝著馮嵐道：“我知道你Q名了。”

馮嵐手指一顫。

“我隨便改的。”

“太隨便了。”邱遇說，“所以你不喜歡我？”

馮嵐的嘴唇也顫抖起來，一句話都說不出。

邱遇道：“那就是至少有點喜歡我。”

馮嵐眼圈紅了。

邱遇道：“你是不是怕彆人知道？”

馮嵐想點頭，猶豫了一下，又使勁搖了一下頭。他很輕地說：“我不怕彆人知道。”

邱遇說：“好，那你等我一下。”

他彎下腰，從馮嵐身邊扯過錯愕的王啟軒，頭也不回地走了。

邱遇一直有人橫手狠不好惹的名頭，但主要是在校外打出來的。他挺有分寸，問題一般校外解決，不會讓學校老師逮著，被逮著那兩回是他校外聲名鵲起，校內有人不清楚具體情況，覺得都吹的，要“給他點教訓”，於是惹了他，被他收拾了。

這次是邱遇第三次在學校動手，他扯著王啟軒，拎狗一樣拎到廣播室，半個學校的人都看見了。

有人跑著去找老師，邱遇全不管，鎖上廣播室的門，把王啟軒丟到一邊。

王啟軒怕得話都說不利索：“你要乾什麼？”

邱遇研究著廣播台上的按鈕：“你沒聽嗎？馮嵐不怕彆人知道。”

王啟軒很快反應過來：“你也是……你瘋了？你要和他一起出櫃？”

“反應挺快。”邱遇說，“你在貼吧說那些屁話的時候在想什麼，嗯？想我知道這件事覺得馮嵐惡心，想那些人都去攻擊馮嵐？我到現在也不明白馮嵐到底怎麼招惹你了。不過沒關係，理解傻逼本來也不是我的義務。”

上課鈴響了，邱遇聽見腳步聲。他按著控製台上貼的標簽，順利找到了全校廣播的按鈕，毫不猶豫地推開。

“喂喂，全校都能聽見吧？”

窗外同步響起他的聲音。

“我是高三十三班的邱遇，應該不少人認識我。”

馮嵐敲門，聲音有點急：“邱遇，老劉和於姐姐都來了，快到了！”

邱遇不緊不慢道：“應該有人在貼吧看見了八卦我和馮嵐的帖子，在這裡特彆感謝王啟軒同學，是他發布帖子，讓我走出這一步。”

馮嵐使勁拍門：“邱遇！”

“我在這裡，請全校師生見證……哦，聽證我的鄭重告白。親愛的馮嵐同學，我喜歡你，想和你處對象，如果你不介意和男人交往，希望你首先考慮我，謝謝！”

王啟軒的臉徹底敗了，他喃喃不停：“你真他媽瘋了……”

邱遇關掉廣播，轉身打開廣播室的門。

馮嵐站在門口，有兩秒的時間還維持一個拍門的動作。

邱遇很輕鬆地笑：“要哭了？放心，全校都知道是我喜歡你，你想認就認，不想認不認就得了。”

馮嵐顫著聲罵：“傻逼。”

邱遇也笑：“欸，怎麼還罵人？”

他湊近馮嵐，完全不管後頭還有個失魂落魄的王啟軒，壓低了聲音問：“他說喜歡我，你沒否認，我問你是不是，你也沒否認。那我是不是可能挺大的？”

馮嵐往後退了一步。

“翹課嗎？”

倆人跟老劉和於蓮兜了個圈子，從另一個門跑了。

他們肆無忌憚地在校園裡穿行而過，回教室收拾書包。

這節課本來是於蓮的，事出突然，趙飛鴻正組織大家自習，冷不防剛做了轟動告白的人出現在後門，大家像早上一樣扭頭看，原有的一點嘈雜動靜都消失了。

馮嵐無所謂，直接收書包。

邱遇也無所謂，還有心思問：“不喊口號了？”

班裡還是安靜。

邱遇對趙飛鴻說：“我和馮嵐翹課了，於姐姐回來你和她說一聲吧。”

趙飛鴻訥訥地問：“啊？你們要私奔嗎？”

不知道誰小聲地罵了一句“操”。

邱遇眼睛掃過去，沒看出來是誰。但這不耽誤他警告人：“有意見的都憋著，彆惹我不高興。”

馮嵐收好書包抬頭，催邱遇：“你還不去收拾？”

趙飛鴻登時急了：“你們還真要私奔啊？”

邱遇道：“注意你的措辭！奔個屁，我倆回家。剛打了人，不跑等於姐姐念啊？”

他沒收自己的書包，也沒再管彆人，和馮嵐一塊走了。操場有人上體育課，他倆這次都不用翻鐵門，溜達著就走了。路上邱遇一直看手機，李繡說於姐姐給氣著了，老劉要再給他一處分，還說班裡同學沒人說閒話，就是有點驚著了。張鵬說他勇，劉鵬問他嘛去了，怎麼樣。

邱遇統一回複：“私奔勿擾。”

但其實也不知道去哪兒，倆人走的漫無目的，邱遇的小電瓶又在學校。

邱遇提議：“去護城河那？”

馮嵐說好。

他們打車去了護城河，上午的護城河比晚上熱鬨，有人騎自行車，有人散步，有還沒到上學年紀的孩子和家長玩鬨。

邱遇領著馮嵐找了塊安靜的地方，他靠著樹在下風的位置抽煙，看往來的自行車，馮嵐坐在一塊還算完整的道牙上，拿曆史書托著卷子寫，字都寫扭了。

好半天邱遇抽完了煙，想直接丟地上踩滅，看了一眼馮嵐，馮嵐正好也看了他一眼，他便起身去找垃圾桶，好一會兒才回來。

這時，馮嵐已經把卷子收起來了。

邱遇問：“寫完了？”

馮嵐道：“聊聊吧。”

邱遇問：“要拒絕我嗎？”

馮嵐說：“也許吧。”

邱遇歎了口氣，左右看看，撿了塊石頭，蹲在在地上毫無意義地瞎畫。馮嵐盯了邱遇的後腦勺半天，跟著蹲過去，也撿了塊石頭，在邱遇瞎畫的線條上打了個大大的叉。

邱遇委屈道：“為什麼啊？”

馮嵐在自己麵前那塊地上用石頭畫了個小小的叉。

“我喜歡男人。”他說，“初中就發現了。我也喜歡你，你……很好。”

馮嵐又畫了一個叉。

“但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不能對不起我媽……我……”

邱遇已經隱隱猜到答案，石頭被他抵在地上，畫出歪曲的線。

馮嵐垂著頭，陽光溫暖地照著他。

他很輕地說：“我喜歡男人，是隨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