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邱遇敲了兩次門馮嵐才出來。

邱遇看看馮嵐明顯沒什麼精神的表情，驚訝道：“你這是才醒？”

“沒。”馮嵐的目光從邱遇臉上慢慢滑過，“做心理準備來著。”

“咱倆的指名都在下午，你現在就這麼緊張，早上怎麼教小孩兒？快去洗漱。”邱遇抓著馮嵐的肩膀，讓馮嵐轉身，“包收拾好沒？”

“收拾好了。”馮嵐走進衛生間，“拿了就走。”

“行，那我樓下等你。”

馮嵐含糊地應了一聲，等邱遇走了便立刻吐掉牙膏沫，先往外看了一眼，又狠勁在腿上擰了一把。

疼的，不是夢。

馮嵐呼出一口氣。他這一晚自驚醒後就一直是半夢半醒的狀態，好像睡了又好像沒睡。好幾次他都覺得邱遇真出事了，想上去敲邱遇的門，但理智告訴他絕無可能，真上去敲門隻會被邱遇覺得腦子有問題。就這麼一直輾轉反側，連天什麼時候亮的都不曉得。

幸好邱遇沒事。

不，邱遇本來就沒事。

馮嵐洗漱完畢，看向鏡子裡的自己——有事的隻有他自己。

邱遇跨在電瓶車上，胳膊撐著把手刷手機。班級群裡正熱鬨，約著出去玩的，抱怨作業多的，正在回老家的火車上的，什麼都有。邱遇拉開群成員列表，細細找了一會兒，沒看見“何處不相逢”，不知道是馮嵐記錯了昵稱還是壓根沒加班群。他轉而點開顯示消息數已經跳到99+的微信，凝眸看了一會兒那個叫“精神小夥”的群。

-Q：這群名誰改的？

-L：還能是誰 @Z

-L：你有空看看上麵消息，他倆說要去爬山

-L：還有瘦猴今天問我你工作找的怎麼樣了，怎麼說？

-Q：直說，他幫著找的活，是我忘和他講了，回頭有空請他吃飯。爬山我不去，打工沒空。

-L：行

-L：工作順利嗎？

-Q：滿打滿算才半天，有什麼不順利的，就那點活

-3：馮嵐家教乾的怎麼樣，那小孩兒聽話嗎？

-Q：聽吧，他沒說不聽

-Z：暑假了精神點怎麼了？

-Z：邱遇你那個咖啡廳具體是在哪兒啊？有沒有員工福利，能不能請我一頓

-Q：你是不是想找機會投訴我？我告訴你不可能啊，彆來沾邊

邱遇沒瞞著自己做侍應生的事，但組cp營業這玩意兒對彎男都有點燒腦子，跟直男解釋更費勁，邱遇就沒提。他想象了一下張鵬一無所知走入“主題”可能會發生的場景：先被滿屋的女客人震驚，然後被客人圍觀而惶恐，最後見到自己的兄弟正在和他樓下的鄰居手拉手搞曖昧……

張鵬大概會一路“我操”到群裡告訴所有人：“邱遇就是跟那個馮嵐談戀愛了，他不是人，還瞞著咱們！”

邱遇樂了。張鵬在群裡發哭哭表情包，邱遇手指動動，回了一串“離我遠點.jpg”。

錢成錦跟著哭。

-3：遇哥這是有了新歡忘舊愛，現在隻想跟馮嵐打工

-Q：滾，老子這是為了賺錢。

為了賺錢的邱遇剛按下發送鍵，他的賺錢搭檔就拎著包從樓道裡走了出來。邱遇看看馮嵐仍顯憔悴的臉色，勸他：“你今天要不要打車上班吧，空出步行那點時間到休息室躺躺。”

馮嵐確實狀態不好，邱遇說完，他沒怎麼想就同意了，一邊應聲一邊坐好，伸手拽邱遇衣服。邱遇“嘖”了一聲，直接抓著馮嵐的手腕要他摟住了自己的腰。馮嵐有點不自在，但也沒說什麼，就把手挪到邱遇腰側，坐得筆直，極力避免用自己的前胸去貼邱遇的後背。

就這麼一直到了四合小區，馮嵐人都有點僵了。邱遇沒察覺不對，目送馮嵐順利進小區就往“主題”去，騎半路想起件事，又趕緊給馮嵐發短信。

“今天正式營業，韓姐說要給咱們化妝，你彆忘了。”

一直到大概第一節下課那個時間馮嵐才回了一句“知道了”。

馮嵐確實怕影響工作狀態，結束家教後聽邱遇的話打了車，到“主題”時臉不紅氣不喘。邱遇攆著他進休息室躺了二十分鐘，再掐著點進來喊他換衣服化妝。

韓老板見到馮嵐直皺眉頭：“你昨晚沒睡覺？”

馮嵐帶著點歉疚道：“睡了，就是沒太睡踏實……”

“他緊張來著，怕客人不滿意。”邱遇插了一嘴，“中午我盯著他休息了一會兒。”

“行吧，你先坐下。”韓老板說，“今天隻有兩桌客人指定你們，中間可以歇歇，但過幾天就沒這麼閒了，到時候有你們忙的。”

言下之意是讓馮嵐儘快調整，展現自己良好的精神風貌。馮嵐應下來，結束化妝後就跟邱遇回到休息室。休息室有半麵牆是室內窗戶，常年掛著大半窗簾，但空出了半塊窗戶沒遮，未掛休息牌的時候客人可以在這自由觀察員工休息互動，員工也能通過這個部分留意客人動態，及時出去跟熟客打招呼或處理緊急情況。

此時此刻，窗外就正響起一陣興奮的尖叫。馮嵐坐得最近，偏頭往外看，一眼瞧見兩個員工正壁咚，倆人隔著個菜單好像都親上了。

湊過來一起看的邱遇歎為觀止。

“這業務能力。”他不住誇讚，“扛不住啊，扛不住。”

“是該扛不住。”陳林跟邱遇搭話，“你們的宣傳已經打出去了，今天是隻有兩桌，但等照片和今天的客人反饋放出去，你猜之後每天會有多少人點你們？”

“太可怕了。”邱遇咂舌，“咱們店真的正經嗎？我可賣藝不賣身。”

“藝也不要你賣。”陳林笑起來，“你就好好跟馮嵐秀恩愛，客人們都等著看。”

話剛說完，陳杉推門找人，陳林起身出去。

邱遇轉頭跟馮嵐道：“看看人家兩個，多麼入戲！再看看……你這寫什麼呢，英語作業？我靠，你不再休息一會兒就算了，還帶作業上班？”

馮嵐揉了下眼睛，讓開一點讓邱遇看他的作業。

“當然帶作業上班，不然怎麼寫得完？”馮嵐說，“我沒時間最後集中抄，隻能這樣了，反正隨便寫寫。”

“是挺隨便的。”邱遇目光複雜，“翻譯題寫ABCD，你是不是想把咱英語老師氣死？不如我之前直接不寫呢。”

“啊？”馮嵐低頭去看，“還真是，我沒注意……”他擠開邱遇，劃掉ABCD開始補救。邱遇從前上課不是完全不聽，期末考試前已經開始正經跟著學，暑假作業也有認真寫，此時見馮嵐純糊弄，硬往英語卷子上默寫古詩，實在不忍直視。

“你到底是多不想寫作業啊？”邱遇問，“這稍微轉一下腦子的事吧。”

“懶得轉。”馮嵐看了看題，“這就是陳老師讓咱們積累詞彙用的，考試又不考。再說，這幾個詞，”他用筆在卷子上畫了一下，“超綱了，要查詞典，我總不能背一本詞典到處走，沉。”

邱遇把手機摸出來，指紋解鎖後點開一個翻譯軟件，交給馮嵐。

“喏，電子詞典。”邱遇點了下屏幕，“有效減少背包負重，當代學生的學習助手。”

馮嵐摸了下屏幕，看起來有點新奇。邱遇頓時想到這人還在用沒照相功能的按鍵手機，可能都不知道還有電子詞典這東西，心裡驀地軟了一塊。

“你先用著，我不打擾你了。”邱遇說，“寫完了借我抄抄。”

“抄我的還不如你隨便蒙呢，那樣更快。”馮嵐開始輸入需要翻譯的單詞和句子，“你就這麼借我，不無聊嗎？”

暑期新人今天的指名營業時間都在下午，這會兒全在休息室調整狀態。方才馮嵐寫作業，邱遇就靠在他旁邊玩遊戲，中間還跟小田小呂加了好友三人開黑。現在邱遇退出開黑隊伍，兩大學生痛失一名隊友在其次，邱遇是沒得玩了。

邱遇道：“有什麼無聊的，你踏實寫作業，我要是無聊就出去端盤子。”

馮嵐沒再說什麼，低頭抄翻譯好的句子。休息室裡燈光有點暗，馮嵐不知不覺湊到那條縫隙旁邊借亮，邱遇跟著湊過去，兩人挨得極儘，肩抵肩頭碰頭。馮嵐嫌邱遇擋光，邱遇往旁邊讓了，但沒一會兒看見馮嵐往英語作文題下用中文寫“親愛的李華，我沒你這個朋友”，還是忍不住又湊過去。

邱遇道：“你哪怕這句用英文寫呢？！”

馮嵐嫌邱遇煩，伸手把他推一邊去了。

小田在旁邊提醒：“外麵有客人在拍了。”

馮嵐往外瞥了一眼，果然看見兩個客人拿著手機看過來。他還不太習慣，看見鏡頭就想躲，邱遇卻自在多了，手搭在馮嵐肩頭對外麵揮了下。

小田道：“我昨天聽有客人管這塊地方叫什麼‘觀測之窗’，還挺貼切的。”

馮嵐僵硬地笑了笑。

客人也笑，隔著玻璃讓他們看拍下的照片。照片拍得不錯，光影很好，邱遇和馮嵐的臉都沒拍清，但頭挨得近，像是貼在一塊看題。等他們看過了，客人拽過玻璃外麵的一個掛飾，那是一個藍色的小問號。

邱遇問馮嵐：“行不行？”

馮嵐懵了一下：“行，行。”

邱遇對外麵比了個OK的手勢，客人又拽過一個愛心掛飾，離開了。

馮嵐歎氣：“我都沒反應過來。”

“謝謝啊。”邱遇對小田說，“我倆都沒注意。”

小田笑了下。

邱遇就勢跟他聊天：“那天看你倆在群裡說，你們是住一起的？”

“是啊，就在前麵過一個紅綠燈那小區。”小田說，“我們倆一宿舍的，一商量正好一塊住了。”

“大學可以不住宿舍？”

“可以啊，偷著在外麵住的有好些人呢。”小田說，“不過要跟室友和生活部的打好關係。喏，這個。”他拍了下小呂，“自己就是生活部的，我們這也算假公濟私了。”

小呂笑了笑，握住小田的手拍了一下。

“你倆是怎麼回事？現在的高中生都這麼不容易，要出來養活自己，真辛苦。”

“我成年了，他還差點。再說賺到錢還辛苦什麼？韓姐給的待遇這麼好，感覺工作也不是特彆累。”

“那是你能說。”馮嵐說，“社……社……那個詞是什麼來著？”

“社牛。”邱遇的目光在小呂小田的手上一掃而過，隨即笑著搭住馮嵐的肩膀，“社交牛人，正是在下我。未成年的小朋友還有待磨練。”

“我下個月就成年了。”馮嵐一把拍開邱遇的手，“沒剩幾天，少拿這個說我。”

邱遇舉手投降，撞了下馮嵐的肩膀。

“欸，說真的，我覺得這一波夠咱倆高三到大學，你那兩份工開學彆去了吧？”

馮嵐看了邱遇一眼。

邱遇道：“其實我覺得你這個暑假就可以辭掉超市的工作，你工資比我低都是因為這個。”

馮嵐思忖片刻，慢慢道：“可是汪老板那邊……他幫忙給了我這麼個崗位，我才乾這麼點時間就辭職不太好。”

“那工廠開學就彆去了吧？你現在都沒去了。而且你自己說的，想高三就留一份工，你是不是唬我？”

“但我放學後閒著也是閒著，我也想多攢點錢……”

兩個人越說聲音越小，越講越帶著點朦朧的溫柔。

“我是覺得你太累了。”邱遇說，“你之前去看你媽，她到底怎麼說的？”

馮嵐抿著唇不說話，筆在英語卷子上亂畫。

“就那麼說的啊，讓我有錢就用，我不都告訴你了？”

“那你……”

馮嵐低頭，看著卷子上淩亂的線條。淩晨的噩夢在他腦海中閃過，母親淒厲的聲音刺痛他的耳朵。

“我就是……我再想想。”馮嵐說，“你當我窮慣了，一時不適應……”

邱遇看了馮嵐一眼，馮嵐皺著眉，注意力好像在卷子上，但眼睛隻盯著一行字，顯然隻是在走神。

馮嵐的下巴很尖，因為他太瘦，在長身體的年紀對自己太敷衍隨便。

邱遇突然道：“我奶奶也這樣。”

“什麼？”

“窮慣了。”邱遇說，“我爸賺錢後給她買不少東西，新衣服新鞋她都試一次就收起來，上次來學校找我穿的都是半舊的。所以兄弟，我理解你，思想轉變是個相當漫長的過程，你慢慢來。”

邱遇拍拍馮嵐的肩膀，隨即往後一靠，閉眼小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