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遇進校門十分鐘後，馮嵐終於騎著他的破自行車到達學校門口，同樣收獲側目無數。但這會兒學生已經很少，馮嵐把小破自行車騎出風馳電掣的氣勢，惹得門衛大爺發愁。

“小夥子，你這車啊——”

馮嵐胡亂地點了下頭，直奔停車棚而去。他為了早上能多睡一會兒，上學的時間總是卡得很死，今天返回樓上拿了一趟自行車，現在要是再耽誤必然來不及交作業，甚至遲到。為此，馮嵐把車停好後走路的速度都比平時快，緊趕慢趕，總算在鈴響前三分鐘進了教室。

張洋坐在座位上，兩眼放空地打哈欠。感覺到身邊有人拉開椅子坐下，他僵硬轉頭，眼中透出羨慕。

“走讀生真好啊，不用上早讀，還可以踩點到。”

馮嵐簡單地應了一聲，拉開椅子坐下，把書包打開，剛拿出作業，李繡就晃了過來。

“今天遲到了啊。”李繡催促，“快快快！”

馮嵐把作業遞過去。

“麻煩你了。”

“明天不要遲到啦，”李繡接過作業，語氣有點無奈，“五分鐘還好，三分鐘我得跑起來。”

馮嵐歉意道：“芝士莓莓五分糖。”

“哎呀不用，本來就是我說要幫你的。”李繡瀟灑一揮手，腳步匆匆地走了。馮嵐跟張洋一起目送她，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後樓梯口，張洋便迫不及待地八卦：“什麼情況，你倆……”

馮嵐瞥了張洋一眼。

“彆亂猜。”

張洋顯然不信。

“芝士莓莓五分糖。”他說，“這麼熟練，還說沒情況？”

“沒有。”

確實沒有，一點都沒有，誰對誰都沒有。李繡是學習委員兼英語課代表，見過三次馮嵐自己趕著第一節上課去辦公室交作業後，又一次收作業的時候便讓馮嵐把其他幾科的作業一起給她，她交英語作業的時候一並交了。一開始馮嵐還沒有察覺，以為李繡隻是順手幫忙，但連著幾天都是這樣，馮嵐再遲鈍也發現不對勁了。

但馮嵐沒覺得李繡是喜歡自己，畢竟他在班裡存在感很低，交作業都比彆人晚，跟李繡幾乎沒有交集。

馮嵐想不明白，就直接在學校小超市逛了一圈，拎了瓶橙汁去找李繡道謝。李繡有點不好意思：“被你發現啦？”

她態度坦然，馮嵐也不藏著掖著：“謝謝你幫我。”

他其實還想問李繡為什麼幫他，但有點問不出口，人家是幫忙的，他要追根究底未免不知好歹。但李繡為人細心，直接道：“我往辦公室跑得多，有次看見班任桌上放著你的請假條，請假理由是打工。你早上來的晚就因為這個吧？放心，你在班裡沒提過，我也不會到處亂說。作為交換，就讓我幫你這個忙如何？”

馮嵐沉默片刻，沒有拒絕，隻道：“橙汁是我隨便拿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李繡恍然：“不想欠人情是吧？”

馮嵐猶豫著點頭。

李繡眼睛一彎，五指一張。

“校門口奶茶店，芝士莓莓五分糖，怎麼樣？”

馮嵐答應了。

之後李繡就一直幫馮嵐交作業，而馮嵐記住了李繡喜歡喝什麼。但記住了也沒什麼用，畢竟自李繡開始幫忙後馮嵐就遲到了今天這一回。

張洋不知內情，任馮嵐反駁兩次還在八卦，以為馮嵐是害羞。

“看不出你臉皮這麼薄，有什麼不好承認的？李繡學習好，長得好，彆說追到她，就是喜歡她都有麵子。再說她沒準對你也有意思呢，你沒發現她不怎麼搭理彆人嗎？學委就是學委，埋頭學習的勁誰都比不了……”

馮嵐聽出了一點不對勁，反問道：“你喜歡李繡？”

張洋臉紅了。

“不行嗎？”他結結巴巴的，“不是，我這，我問你呢！”

馮嵐覺得好笑，同桌快一年第一次認真看了張洋一眼。

張洋被戳穿了暗戀的小秘密，不好意思到嘴皮打架，抓著馮嵐胡言亂語。

“李繡哪裡不好？她成績是咱班頂尖的，長得好看，脾氣也好！你見過她摘眼鏡沒，她眼睛特彆漂亮……你真不喜歡李繡？你憑什麼不喜歡李繡？李繡哪裡都好！”

馮嵐十分無語，覺得張洋不像暗戀李繡，而是把李繡當星追，自己追還不行，要拉著彆人一起追。馮嵐懶得聽張洋碎碎念，偏張洋說個沒完，於是馮嵐瞥一眼課表，把曆史書拿了出來。

“我要背一會兒知識點。”馮嵐說，“我記得王老師昨天說要抽背。”

比起不知未來的暗戀，當然也要考慮到張某人的暗戀對象是學委，總之對張洋來說，學習的重要性堪稱百分百。張洋果然收了那股狂熱勁，歎了口氣道：“背吧背吧，我背了一早上，腦子都糊成一團也沒背下來什麼東西。不過話說回來，李繡——”

馮嵐把書打開，眼睛黏在書上不動了。張洋“嘖”了一聲，照例嘀咕了兩句“你這人沒勁”，也把書打開了。曆史老師王書才是資深教師，上課已經有一套高效好使的慣用套路：上課喊起立，坐下就抽背，抽過五個人開始講課，課本內容講完後布置習題，盯著當堂做完並立刻講解，剩兩分鐘布置下節課抽背內容，留作業。四十五分鐘滿滿當當，從不例外。

王書才還讓課代表給準備了一個簽筒放在講台上，每每說完“請坐”就開始搖簽，動作相當瀟灑，不知道的以為他搖的是骰子。就因為這個簽筒，王書才有兩個外號，一個是“賭王”，一個是“王道長”。搖簽時，他是仙風道骨的王道長，而每個學生都在賭，賭那根掉落的簽上不會是自己的名字。

今天王書才也照常搖簽，不一會兒一支簽就掉了出來，落在緊挨著講台那一桌學生趙一齊的桌子上。趙一齊撿起來看了一眼，人都嚇精神了，弱弱道：“邱遇。”

王書才快退休的人了，即便是邱遇這樣難管的刺頭，在他眼裡也不過是調皮的孫子。他往邱遇那邊看了一眼，隨即樂嗬嗬地對趙一齊說：“你大點聲，把他吵醒。”

趙一齊抖著膽子喊：“邱遇！”

邱遇昨晚喝太多，之前神經興奮沒感覺，在教室坐到現在難受勁往上泛，正趴著神遊。乍一聽見有人喊，邱遇都沒反應過來，是李繡往後撞了一下，邱遇才抬起頭，看王書才笑眯眯的臉。

邱遇懶洋洋地坐起來，校服外套滑到肘彎。他漫不經心地問：“誰喊的？”

王書才一貫和藹，邱遇一副沒把老師放眼裡的樣子他也不生氣，甚至笑著回答：“趙一齊喊你。”

邱遇看向趙一齊：“有事？”

趙一齊驚恐地去看王書才，王書才不緊不慢地說：“他喊你，是因為我搖簽搖中你了。你起來把知識點背一下，知不知道要背哪裡？”

邱遇低頭看桌麵，發現桌麵上放著的甚至是數學書。王書才看出他壓根沒背，打了個手勢喊李繡：“他前桌，把書借他看一眼，讓他把今天要背的知識點念一遍。”

李繡把書舉起來給邱遇看，邱遇也不接，就讓人家小姑娘舉著，自己湊過去看，快速且不清晰地念了一遍。王書才不跟他計較，擺擺手讓他坐下，隨即搖了下一根簽。這次抽到的恰好是李繡，李繡把書合上，清晰地背了一遍。坐下後，李繡往後一靠，借著另一個人背誦的聲音跟邱遇小聲說：“你這樣不行啊，你得聽課。”

邱遇也小聲道：“我也不是天天不聽，這幾天心情不好。”

李繡拿出前一天的問題繼續問：“因為你爸？”

邱遇道：“也算也不算吧。你不用管我，學你的習，我成績又不差。”

李繡微微回頭，用難以言喻的目光看著邱遇。邱遇有點心虛，他上回月考選擇全蒙大題全空，六科加起來一百八十九，勇拿班級倒數第一年級倒數第六，於姐姐這麼好性格的人上課說到最低分都看著他歎氣搖頭。

邱遇死鴨子嘴硬，頑強地說：“上回是我壓根沒想考，你知道我認真考試有多牛逼嗎？”

李繡道：“年級第一。這都你初一的事了，高二還拿出來吹？”

邱遇笑了一下，抬腳踢了下李繡的椅子腿。李繡便不說話了，坐直身子認真聽課。邱遇把曆史書翻出來，打開今天要講的內容，對著方塊字發了會兒呆，實在看不下去，隻好擺著書裝樣子，把手機拿出來。

手機裡又塞滿了新消息，錢成錦不比二鵬昨晚已經爆炸過，這會兒還在興奮的勁頭上，發來一串帥哥照片，鬨著讓邱遇選一個。邱遇大概看了一遍，零心動，於是高深莫測地回複錢成錦：“你根本不懂。”

錢成錦的成績一向是最好的，聽了這話當場不服，大放厥詞：“我能解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怎麼會看不懂gay！”

邱遇讓錢成錦加油努力，然後手指一動，把錢成錦屏蔽。

不過，雖然很嫌棄錢成錦，但錢成錦確實給邱遇找了點事想。邱遇活到十七歲，第一次開始思考自己喜歡什麼樣的人。高一點的？矮一點的？眼睛大一點，或者小一點？性格呢？

十幾歲的男孩子，聚在一起不少聊女生。邱遇把“我喜歡男人”當炸彈丟出去到現在，回過頭都想不起自己在聊女生的時候說過什麼。因為邱遇總是興致缺缺，在所有男孩開始向往某個漂亮女生時，邱遇隻想著氣死爹。現在邱遇算是為了氣死爹把自己點醒了，不管自己到底百分之多少喜歡男，都決心在這條路上一去不複返。

那他到底喜歡什麼樣的男生呢？

邱遇想不出來。這個問題的儘頭沒有標準答案，除非遇到那個喜歡的人，否則隻是霧蒙蒙的一片。

邱遇不理會錢成錦的又一波吱哇亂叫，但把錢成錦發來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這個沒勁，這個也沒勁，這都找的什麼照片，錢成錦從哪兒翻來的這些東西？他應該隻能找得到直男照片吧，拿直男來考驗gay，這也是能解數學最後一道大題的腦子？

邱遇覺得自己不能再看兄弟群了，他在腦子裡扒拉扒拉，想出一件新事，打算給馮嵐發條短信。邱遇打開手機，點進通訊錄，腦子一晃，突然想起自己沒有馮嵐的手機號。他把手機放下，先是為自己無語，然後覺得自己還是有腦子的，沒直接想著給馮嵐發微信。

邱遇又往前踢了下李繡的凳子。

“欸，問你個事。”

李繡往後一靠。

“你跟馮嵐熟嗎？”

“熟吧。”李繡說，“收作業天天打照麵。怎麼了？”

“你有他聯係方式沒？”

“啊？”李繡有點驚訝，“你和馮嵐搭上話了？”

“怎麼，不行？”

李繡動了下脖子，似乎是想回頭看邱遇一眼，考慮到還在上課，又忍住了。

“沒，就有點驚訝。”她說，“我沒他聯係方式，你有事找他？我下課去幫你要？”

“不用了，你聽課吧。”

邱遇結束對話，在自己桌上看了一圈，手伸進桌鬥摸索，掏出紙筆寫了一張小紙條，趁王書才背對學生寫板書的功夫，一揚手丟到了教室那一頭馮嵐的腦袋上。馮嵐被砸了一下，有點迷茫，摸了下腦袋才轉頭去找，紙條從他後脖頸滑進衣服，他伸手摸出來展開。

“你平時怎麼上學？”邱遇勉強能看的字這麼寫著，“比我出門晚還沒遲到，你也騎電瓶車？”

馮嵐回想了一下今天早上在樓下看到的邱遇的小電驢，黑色的，很酷炫，好像是個什麼牌子，但馮嵐不認得，隻知道不會太便宜。邱遇昨天租房，今天賣車，看起來是跟家裡徹底掰了。

馮嵐微微皺眉。他在班裡不聲不響，下課睡覺放學沒影，有時候跟班裡同學走一路都不知道那是自己一個班的，但有幾個人他腦子很熟：比如班長，各科課代表，同桌，還有邱遇。

模糊的印象中，邱遇是這個班裡大佬一樣的存在，隨便抓個誰都覺得他很野很混，不像個正經學生。沒人敢招惹他，老師也不管他——這些碎片言論拚湊出來的邱遇像個螃蟹，總是目中無人地橫著走，撞上誰就給誰一下。但通過昨晚短暫的接觸，馮嵐覺得邱遇不是那樣的人。畢竟一個會把兩件羽絨服塞進一個行李箱的家夥，能是什麼壞人？

現在這位大佬還要賣車求生。

是不是有點慘兮兮的？

馮嵐把眉頭鬆開了。隨便吧，樓上鄰居而已，兩人一個騎自行車一個騎電瓶車，上學時間不一樣，放學後也多半是零交集，有什麼好在意。隻求邱遇注意煤氣使用安全，不要哪天把樓炸了，馮嵐再想找租金這麼便宜的房子和這麼好心的房東可不容易。

馮嵐拿起筆，開始寫回複。張洋今天跟馮嵐聊了暗戀對象，自認為兩人熟了，他瞄了一眼紙條飛來的方向，賊兮兮地小聲說：“是不是李繡？”

馮嵐三兩個字寫完回複，淡淡道：“不是。”

張洋不信。

“咱倆同桌一年，你除了我就跟李繡說過話！不然你說，那邊除了李繡你還認識誰？”

馮嵐如實回答：“邱遇。”

張洋瞬間想起被按腦袋的恐懼，整個人都蔫了。

“他脾氣是真大。”張洋弱弱地說，“我覺得我那天沒說什麼吧，怎麼就……不過說起邱遇，這事我隻告訴你。我覺得邱遇沒準喜歡李繡！你不留意不知道，他倆上課總說小話，還是前後桌……女生是不是都喜歡這種壞男孩？如果是那我肯定沒指望了，我是被壞男孩按頭的那個慫貨……”

馮嵐把紙條按痕跡疊好，正想找機會扔回去。但張洋一直碎碎念，念到王書才的粉筆頭扔了過來。

王書才老神在在：“張洋啊，我剛說到哪兒了？”

張洋站起來：“讓我們記筆記……”

王書才問：“怎麼沒見你動筆啊？”

張洋低著腦袋不吭聲，王書才也不為難他，讓他坐下好好聽課。課堂恢複安靜，馮嵐的紙條卻扔不回去了。他沒有邱遇把紙條扔過一個班的技巧，更沒有那樣的囂張與自信，眼下同桌又被老師注意到，隻能把紙條攥在手裡，一直攥到下課，直接走過去放到邱遇桌子上。

邱遇非常無語：“你都過來了，不能用嘴跟我說嗎？”

“可以。”馮嵐指了下紙條，“我寫上頭了。”

邱遇更無語了。

“行。”他說，“兄弟，你是真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