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隻有一片黑暗,什麼聲音都沒有,什麼光線都沒有。
剛剛來到這裡的時候,路淩是知道自己是清醒著的,但現在,他也不確定了。
在這個無儘黑暗與寂靜的地方,他什麼都無法觸碰,什麼都感覺不到,雙腳無法落地,那樣的狀態,或許連飄蕩都不算。
他到底度過了多少時間,他也分不清了,好像短得像是隻有一天,又好像漫長得如同一生。
何時才是儘頭,何處才是彼岸。
突然的,他感覺到自己正在下墜,可他毫無頭緒,不知道自己要墜向何處,直到突然一道巨大的力量朝他撞來,在巨大的痛苦之後,他徹底失去了意識,昏了過去。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他看到了光,真正的光。
“路淩!路淩你醒了……你終於醒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那哭聲很熟悉,他側過視線看著那個趴在他身邊的女人,許久才辨認出來,輕聲喚道:“媽。”
“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小淩啊!”
他的手臂有些疼,身上好像也有好幾處疼痛的地方,但很奇怪,他的左腿好像一點也不疼。
他抬起頭來,看向了一旁站著的爸爸,輕聲喚道:“爸。”
路淩爸爸抹掉了眼角的淚水,說:“我在,你想要什麼?喝水嗎?”
“葉夢呢?”
路淩爸爸一愣:“葉夢?葉夢是誰?”
路淩想了想,又問:“寒月呢?”
“寒月?”路淩媽媽也趕緊抹掉了淚水,問:“你是說……那個死掉的明星,紀寒月嗎?”
路淩愣住了,半天才僵硬地問:“死掉?明星?”
此時,得到消息的李斯意走進了病房裡,路淩爸媽趕緊上前,路淩爸爸握緊了李斯意的手說:“謝謝你……謝謝你李先生,如果不是你請了那麼多專家過來,我們路淩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謝謝你……太謝謝你了。”
李斯意淡淡一笑,說:“這是我應該做的,現在路淩醒了,要不讓醫生來看看?”
路淩爸爸連連點頭,讓出了道來,讓幾名在門口等著的醫生前來查看。
醫生問他:“現在感覺如何?”
路淩緩慢地回答:“身上有些疼。”
“麻藥過了,自然會有點疼的。左腿連接的地方覺得如何?”
路淩眉頭微微一皺:“連接?”
醫生們看向了路淩爸媽,說:“他……還不知道嗎?”
路淩試著抬起頭來,看向了自己的左腿,這才看到被子裡那本應蓋著左腿的地方,此時已經空蕩蕩的了。
他躺好來,平靜地看向醫生,說:“沒什麼感覺。”
醫生點了點頭,又交代了許多的注意事項後,這才一齊離開了病房。
路淩媽媽很是心疼,抹著眼淚上前說:“小淩……不怕,爸媽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
路淩平淡地說:“爸,媽,你們不用擔心我,我會自己照顧自己的。”
“可是……”
“你還沒告訴我,葉夢呢?寒月呢?什麼叫明星?”
路淩爸媽麵麵相覷,而在一旁的李斯意則察覺了什麼,他上前對路淩爸媽說:“叔叔,阿姨,你們守著路淩也好久了,先去休息一下吧,我和路淩說一說話。”
雖然按照常理,此時不需要在場的應該是李斯意才對,這樣趕走他的父母有點反客為主的違和,但李斯意算是救了路淩,路淩爸媽自然對他感激不儘,他們往門外走去,說:“那拜托你了,李先生,你和路淩聊聊,路淩就拜托你了。”
李斯意點點頭,說:“好的,抱歉,叔叔阿姨。”
路淩的爸媽都走了後,關上了門,房內隻剩下路淩與李斯意。
路淩看向了李斯意,問:“你有話要對我說?”
李斯意點了點頭。
“那能不能拜托你,幫我坐起來?”
李斯意眉頭一皺:“可是你……”
“我肚子上沒有傷吧?”
李斯意想了想,點頭答應,找到了床尾的把手,將病床搖了起來,讓路淩能靠著坐著,來麵對麵與李斯意說話——路淩希望至少要麵對麵,才算是對話。
李斯意坐在了路淩床邊,兩人沉默了片刻後,路淩先一步開口道:“我挺喜歡你演的《吹起寒風》。”
“《吹起寒風》?”李斯意眉頭一皺,“我沒有演過這部劇。”
此刻,路淩仿佛察覺了什麼,他正要開口,李斯意先一步道:“你……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對嗎?”
路淩一驚,但他並不輕易開口說話。
看著他那樣的表情,李斯意已經有足夠的把握了,他隻需要完成最後的驗證,就能知道紀寒月所做的選擇到底是不是正確的。
“你認識陸鏡嗎?”
路淩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想了想,開口問:“陸鏡他……還好嗎?”
李斯意確定了,他一聲歎息,從衣服的口袋裡取出了信件,交給了路淩,說:“這是寒月生前留給你的信,你打開看看吧。”
路淩根本顧不上接過那封信,他驚訝地望著李斯意,問:“她……沒救過來嗎?你怎麼會有她的信?你是誰?你為什麼會認識寒月……你是明星,你不應該……不對……這裡到底是哪裡……我到底在哪裡……”
路淩頭痛欲裂,他抱住了自己的腦袋,可他的手上滿是傷口,李斯意忙抓住了他沒有受傷的地方,重複地喚道:“路淩,你聽我說,路淩,路淩!”
頭疼不已的路淩似乎恢複了一絲理智,看向了李斯意,安靜地等他開口。
李斯意見他冷靜下來了,做好了準備,對他說:“我知道你來自哪裡,寒月把一切都告訴了我,這裡不是你死前的那個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寒月十九歲就和我在一起了,她和我都是演員,我們是夫妻。雖然如此,但我一直都知道,她心裡一直愛著一個叫路淩的人,在這個世界裡,她和路淩隻在一起了幾個月,我一開始不明白,為什麼隻在一起幾個月的感情會讓她如此難忘,直到她死前她才告訴我,告訴我……她……死過了六次,你是陪著她真正的丈夫。”
“……她,死了?”
“嗯,她在19年年末,自殺了。”
聽到這個消息,路淩隻覺得恍惚,他不知道她到底是去了下一次重生,還是真的走了。
李斯意再一次將信遞給了他,說:“信,你好好地收下吧。”
路淩接過了信,看著那熟悉的字跡,隻是愣愣地發著呆。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她之所以會自殺,應該就是為了救你,讓你能回到這個世界。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救你,就算我嫉妒你,嫉妒得恨不得殺了你,但我還是拜托彆人救活了你,因為……這是寒月的心願。”
路淩抬起了頭,看著李斯意平靜的樣子,問:“你有好好珍惜她嗎?”
李斯意點了點頭:“她是我的全部。”
路淩沉默了片刻後,又問:“她……快樂嗎?”
李斯意搖搖頭:“她死了六次,身體一直很疼,每時每刻都很疼,她說,如果這個時候的你不認識陸鏡,那恐怕她還要繼續下一次死亡的痛苦,如果你認識陸鏡,那代表她成功了,她……再也不在了,也不會再痛了。”
路淩忍著淚水,他不想在另外一個愛著紀寒月的男人麵前表現得懦弱。
可李斯意不同,他知道路淩在忍耐,他能體會路淩的痛苦,畢竟他們都深愛著她。
李斯意不再久留,起身說:“我走了,你的手機裡有我的電話,我隨時歡迎你找我,或許……寒月也會希望你多知道一些她生前的事吧。”
路淩沉默片刻,隻是說:“謝謝你救了我。”
“救你的不是我,是寒月。”李斯意往外走去,說,“好好活下去,路淩。”
李斯意走了,路淩的爸媽再三感謝過李斯意後才進了房間。路淩藏起了那封信,沒有打開。
是不是隻要不打開那封信,紀寒月就永遠活著,好好活著呢?
——路淩和李斯意,都選擇了這樣騙著自己。
一年後。
【2024年3月17日銘州】
路淩出院後沒有選擇跟父母回去杭州,也並不願意父母來銘州照顧他,他隻用了半年的時間就學會了自己一個人生活,獨自一人住在銘州,住在之前自己買的單身公寓裡。
他繼續了之前路淩所做的工作,因為技術與知識足夠強大,他即使殘疾依然得到了晉升,還獲得了在家中工作的特許。
時間一日一日過去,他依然還沒有打開那封信,直到今天,他回到這個世界即將一年的這一天。
周日,家樓下的這處公園,孩子們儘情地玩耍著,他獨自一人坐在一旁的長椅上,將拐杖放在一旁,從懷中拿出了那封塵封了數年的信件。
紀寒月的字不算好看,封麵上的“路淩”兩個字卻寫得很認真,一筆一劃認真地下筆,仿佛是她知道自己的字並不好看,但總想要儘可能地寫好,所以看起來就像是小孩子一樣認真。
他小心撕開了信封,取出了那張寫滿了字的信紙,一字一句,小心翼翼地讀著。
淚水打濕了他的襯衫,模糊了他讀信的視線,可那些過往卻更是清晰,那些一起度過的日子,那些他不在她身旁的日子,那些她在疼痛中日夜堅持的日子,他從沒有真的經曆過,此刻卻仿佛都看到了。
他活下來了,三十四歲,他終於來到了這個遙遠的年歲了。
原來答案,在最開始的時候已經藏在了桃覓的話語裡,原來隻要紀寒月先死,路淩就能活下去,即使車禍依然會發生,他也能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他從沒有想過,這就是答案,可就算他知道這是答案,他也毫無辦法,這個答案隻給了紀寒月救他的權力,沒有給他救活紀寒月的選擇。
原來命運,早已經注定了她要為他而死,而他,總可以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他將信好好地收進懷中的口袋裡,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朝著江邊走去。
他想去看看夕陽,用這條紀寒月舍命換來的性命,去看一場很美很美的夕陽……
他要活下去,每一日都努力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