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5 章(1 / 1)

就好像從未駐足過一樣,他重新踏上旅途,又或者其實他並沒有真正停留過,當漂泊成為不得已的常態時,就連背井離鄉之人都能輕蔑而憐憫地從其身上獲取點微不足道的虛榮心。在遙遠未來的父輩的注視下,阿祖羅遊蕩在歐洲各地,在巴黎參觀藏骨堂,於奧利地結識自稱哈布斯堡後裔的騙子,沒幾天又跑到布拉格咖啡館裡打盹,聽頹廢的人們高談闊論那些不值一聽的政事。

他的行程裡既不包括不列顛,也似乎不準備再到伊比利亞半島上去,而是順著斯洛伐克一路南下,到達了伊斯坦布爾。他走在滄桑的石牆下,挨著娑婆的樹影,他步伐輕盈得像這座城市中隨處可見的貓,夕陽讓遠處的水波呈現出了一抹奇妙的金棕色,他神色懨懨,一隻有著同樣藍瞳的黑貓坐在牆頭,好奇而又漫不經心地望著他。

他買了去希臘的票,但轉頭就坐上了去埃及的飛機。這樣任性的、漫無目的的行程實在是給那些走出意大利後就多少有些無力的黑手黨增加了太多麻煩——他不是在東歐打轉,就是去規矩繁多的宗教國家看遺跡,最後更是不知怎麼的,居然在埃及搭上了一艘貨船,愣是走海路跑到了亞洲去。等那些黑手黨反應過來時,他已經在大海上飄了快好幾個月了——畢竟,阿德裡安的貨船還要途徑其他地區,等他正式在亞洲下船時,夏季已經過去了。

這還是他頭一次到東方來,東方,東方,被諸多書籍、偉人和故事談論的地方,而整個東方最具代表性的,無非也就是曾經以絲綢、瓷器聞名的國度。彼時的他其實和絕大部分歐洲人一樣,談論起中國,頭一個記起的便是成吉思汗和忽必烈。傳說中,這兩位皇帝擁有世上最奢華的宮殿,裡麵藏有數以萬計的珠寶、字畫和奇珍異獸;他還擁有萬頃碧湖,綠柳紅牆,每日泛舟湖上,岸邊會有冠絕天下的美人為他獻出歌喉。

……他或許並不想看可汗的宮殿——更何況,並沒有人知道元大都的遺址究竟在哪,就像無人知曉成吉思汗的墳墓在哪一樣。傳說中,他曾以萬匹戰馬夯實墓土,又當著母駱駝的麵殺死小駱駝,次年春天,萬物生長之時,牽著母駱駝來到茫茫草原,它在哪處哀嚎,便在哪處祭奠。

他也不想看所謂的東方佳人,他還在伊斯坦布爾的時候,那些手抄本上的細密畫中描繪的絕色佳人大部分都有張中國麵孔,這是某種約定成俗,美人的臉應該帶著東方特征——帶著那些古代畫家想象中的東方特征,丹鳳眼,柳葉眉,淡雅的麵龐。

他隻是懷抱著疲憊——冷眼旁觀著屬於他人的美好世界,僅僅是阿德裡安的船把他帶到了亞洲。他像一片隨波逐流的碎葉,飄到了那倒映著千年興衰的古老湖泊中。

關於中國,他知道的比彆人多一些,這還是仰仗了那些陪伴著他每個不眠之夜的書籍,但細究下來,也不算太了解。他去看了那顆據說由唐太宗手植的銀杏樹,絢爛的、浩瀚的金色自成了一片葉海,他像一隻幼鹿那樣仰起頭,也像所有生靈那樣被淵藪在葉冠的時間之魚所淹沒;他從古刹的小道走

過,蕨類植物目送著他沉沉的步子,直至他的背影被山嵐攬走。

古舊、木質的東方情調;細雨朦朧,顧自用憂愁的二胡琴遮掩了屬於此地的、若隱若現的壯闊過往。在偏僻的山穀中,他聽到了火光中的挽歌,香壇氤氳,歌聲慷慨曠達,可惜他一句都聽不懂,隻憑本能感受到了比夜還寒冷的蒼涼。

然而,他依舊在路上,風塵仆仆,夾帶著一身散不掉的寒意。他從南方一路北上,隻因在某天他驀地想到,去看看雪原吧,他還沒怎麼看過雪原。

儘管他棲息在這句肉身中的靈魂已經足夠寒冷,似乎也不會再糟糕下去了。

……

……

人能決定的事物很多,但通常都是到了那個時候,才恍然大悟、火急火燎,倉促又狼狽地接過命運拋過來的球。至少對於夔娥來講,這件事不奇異,也不浪漫,還充斥著她年少無知時橫衝直撞的魯莽風格。她慣例紮著亂七八糟的頭發,啃著煎餅果子,手裡還提著一袋紅薯,風中還殘留著兩句對學校的咒罵。這是個難得的周末,儘管到了晚上,她就得滾回學校上自習了,但起碼這周沒什麼作業,就是在這個時候,匆匆的路人都忙著埋頭趕路的周末下午,她看到了一個和她年齡相仿,但穿得相對單薄的少年。他趴在橋邊,無所事事,說實在的,這種人她見得太多了。

她本來都已經收回了目光,卻又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他一眼,她的視力相當好——尤其是在一些需要細微觀察的方麵。她注意到那個隻穿了一件衛衣的,看起來是個外國人的少年似乎……有點冷的樣子。

和絕大部分中國人一樣,她根本分不清楚白種人的類彆。什麼斯拉夫人日耳曼人拉丁人阿拉伯人,在她眼裡統統都被歸類為了“老外”,高鼻深目,五官立體。而眾所周知,在這個地方最常出沒的外國人隻有一種——

“Тывыглядишьхолодным.”(你看上去很冷)

她認真地說,一邊還暗自腹誹,這毛子怎麼回事,理論上俄羅斯和東北一個冷法,難道他是那種覺得越往南邊就越暖和的人嗎?

對方被她那麼一搭話,這才從兀自沉思的狀態回過神。

等他扭過頭,夔娥才注意到,那位半張臉遮在高領衛衣裡的少年實際上是個非常好看的人——好看到她這種白人臉盲症都忍不住呆滯了一下。在她結結巴巴地用和她那去蘇聯留過學的二大爺學的塑料俄語告知他可以去商店裡坐一會兒,有暖氣的時候,那原本看起來不太好接近的少年挑了挑眉,用聲調稍微走樣的中文說:“不用了,我不冷。”

……不冷你個大頭鬼啊,你手都凍紅了,你當我瞎啊!

她心想,雖然這想法多少有點沒禮貌——好吧,是她多管閒事了!

那少年微微攏了攏領口,又慢悠悠地飄過了一句“謝謝”。

夔娥忍了一下,看在他長得好看的份上:“不行你就上店裡坐會兒吧,人家又不會收你錢。”說完,她想了想,乾脆把還有點燙手的紅薯塞給了對方。

“沒毒(),能吃。——天曉得當時她是怎麼嘴瓢出這句驚天之語的○()_[((),反正等夔娥回過神時,已經順利跑路三條街的她頭一次產生了想打死自己的衝動。

真不錯,趕緊把這事給忘了吧夔小娥!因為就算你是外星人也不代表你可以真的有辦法從地球跑路去其他星球生活的!

她把這件能排上她人生尷尬榜前三的事團吧團吧丟到了腦後。事實上,這點事確實不值得掛心——在小測驗麵前,什麼好事壞事都容易被那些根本不會的題目給擊飛。

真是印證了那句生活會欺騙你,就算你啥也沒乾也會被開除人籍,但數學不會,因為數學不會就是不會。

她憂愁地咬著筆頭,心想,我到底為什麼要選理科,真是造孽。

……

……

“我覺得——”

“不,你不覺得。”

克拉克頭一次如此強硬地截斷了布魯斯的話頭。他無視了布魯斯奇怪的眼神,並大肆誇獎夔娥是一個多麼樂於助人的小姑娘。

是的,他是不會給對方機會說出“這姑娘和你很像”這種看似感歎實則根本是在委婉地損他的話的——這未必是布魯斯對夔娥的做法有意見,但這時候的他腦子裡大概得閃過那麼一百件克拉克曾經乾過的蠢事,因為現在戴安娜不在場,所以沒有人幫克拉克挽尊——沒有人,隻能靠他自己。

他們坐在一處民房的屋頂,吹著獵獵北風,看著這一場場過往。

他們很少交流,就像在遵守類似於“電影院中不能講話”這類規矩一樣。其實沒人攔著他們,布魯斯的表情比布萊雷利的還冷,以至於有時候,恍惚間,克拉克仿佛能想象到布魯斯自己遊曆的那些年——就像布魯斯也會覺得夔娥很像他一樣。

儘管換做是他們——換做是他們又如何呢?克拉克也會像夔娥那樣勇敢地上前詢問,而布魯斯也會像布萊雷利那樣拒絕——沒準,他還會拒絕得更絕情一些。

……不過,這終歸是不同的,地點不同,起因不同,心境不同,這些不同所造就的結果自然也就不同。

我們。克拉克默念。父輩。他抬頭看向天空。後裔。布魯斯在他身邊站起身,場景又變化了。

沒有一場相遇是必然的,也沒有一場錯過會是命中注定。曆史在冥冥之中回環反複,可偶爾,克拉克確定,他也不是很期待這樣的劇目。

最終,他悠悠撂下一句歎息,繼續同朋友一起,放任自己陷入了那無休止的沉默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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