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枳此人,向來野心勃勃。
他出身於一個不算正常的家庭。
父親是個假裝神棍的老騙子,還是個強.奸.犯。他的母親就是因此嫁給他父親的。
他的母親也不是什麼善茬,虔誠地信仰著一個不知道哪來的教派,整天琢磨著生個孩子搞獻祭。
青枳大多數童年記憶裡,小小的出租屋總是煙火繚繞。
父親的咒罵聲和母親神神叨叨的祈禱聲讓他總是很煩躁。
他對這個家庭沒什麼好感,但也沒什麼惡感。
至於父母,他多少還是有點感激的。
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並意外為他提供了一條能夠接觸到玄學界的路,就是這對男女最大的貢獻。
所以青枳給他們帶來了永恒的安寧。
當年那些衝進出租屋去救人的玄術師們,直到陸續死亡,都沒有想過真正成功祭祀野神的人不是青枳的父母,而是青枳本人。
而青枳也借這次邪.教祭祀,成功被玄術協會收養,甚至還拜了個師父。
從那之後,他就開始追求更大的權力和更高的地位。
可惜他的運氣不是太好。
一開始他隻是試圖用自己的師兄弟做墊腳石,但不管他做了多少謀劃,都會在最後關頭離奇地功虧一簣。
後來他為了保證成功率,逐漸習慣於采用更加殘忍血腥的方法,短暫成功幾次之後,又開始栽更大的跟頭。
青枳想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就在他絕望之時,他曾經祭祀過的野神入了他的夢。
他終於從野神那裡得到了答案,他的命格很奇特,完全稱得上是“氣運所棄”。
青枳總算明白了自己為什麼如此倒黴,卻不能接受這個答案。
憑什麼他就要接受這麼糟糕的命格?
他還想成為人上人,想過更奢華的生活!
他堅信那位野神有能力改變他的命運,從那時起,就堅定不移地給這位野神做事。
這位野神也很是大方地滿足了他絕大多數願望,花了一些時間將他推到了玄協長老會的位置,還交給他遮掩身份的方法,讓他神不知鬼不覺得到了好幾家的供奉。
見識到這麼多好處,青枳對野神吩咐的事情自然越發上心。
他給野神辦了不少事,一次任務中,他發現他的任務目標命格極其特殊。
這個叫池輕舟的十歲小孩,命格是天道所鐘、氣運所棄。
這個年代,居然還能出現這樣的命格?
青枳心中升起嘲弄和得意。
他既鄙夷池輕舟注定倒黴,又得意於自己做對了選擇,不然肯定也會和池輕舟一樣,天天因為倒黴而痛苦不甘。
想到野神的交代,他心中突然生出一個絕妙的注意。
既然神明的命令是找這個小孩的麻煩,那他為什麼不先給這個小孩一點希望,再讓這個小孩發現做什麼都是徒勞的呢?
青枳越想越覺得這個方法可行,仔細觀察了池輕舟的養父母幾天,換了身衣服“偶遇”那對夫妻一起。
他裝作不經意般挑起這家親生孩子對新手機和新電腦的渴望,又用法術迷惑了另一個鄰居,讓對方告知池輕舟的養父母,池輕舟上學期得了特等獎學金。
“你家大兒子真有出息。”他還記得當時是怎麼刺激那兩人的,“那麼多錢,他小孩子家家一個不敢拿著,肯定已經交給你們保管了吧?”
那對夫婦嘴上說著當然當然,可臉上卻不自覺流露出深深的惱火。
青枳很滿意他們的反應,當天下午,就在池輕舟放學的路上特意攔住了他,將祭祀方法交給了池輕舟。
那可是他親自從玄協抄寫來的東西。
從45年前起,玄協每次再用這個方法祭祀,主祭人都會遭到反噬。
可玄協不得不做。他們欠邢肅因果,必須徹底還上才能逃脫天道責罰。
青枳看重的正是這個反噬。
先不說池輕舟壓根沒有祭品,就算他真的找到了祭品,到時候祭祀的反噬也夠池輕舟喝一壺。
更彆說邢肅這個滅世級厲鬼非常討厭活祭。
要是池輕舟沒有找到合適的祭品,最後隻能選擇獻祭自己,那場麵就好看了。
青枳期待不已,完成野神交代的任務後沒有急著離開,一直在暗中關注事態發展。
沒過多久,他果然親眼看見池輕舟在瀕死之時將自己獻祭,第一次感受到令人戰栗的愉悅。
哪怕那一次池輕舟最後化險為夷,也不影響他從中獲取了許多樂趣。
他突然意識到,看一個和自己命格相似的人遭遇麻煩,居然會讓他那麼快樂。
他不怎麼在意野神到底想做什麼,卻忍不住關注了池輕舟一段時間。
很快,他就感覺到了難以言喻的微妙。
池輕舟的經曆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是,池輕舟是挺倒黴的,經常遭遇亂七八糟的麻煩,很多次還危及生命,可最終結果卻全是對池輕舟有利的!
他是不像彆人那樣生活一帆風順,可他遇到的麻煩,他都有辦法解決。
每次解決麻煩後,他要麼會遇到貴人,要麼乾脆就能得到物質上的好處。
那些麻煩與其叫做麻煩,不如叫自己送上門的好處更合適!
青枳嫉妒得眼睛都要滴血了。
他是真的發自內心地討厭這種明明命不好,卻能靠自己實力解決一切麻煩的人。
那顯得當年的他特彆沒用,好像是不夠有本事才會失敗那麼多次一樣。
但那是他的問題嗎?
不是的!
分明就是他的命格太糟糕,才逼得他不得不依靠野神。
青枳討厭池輕舟,恨不得池輕舟直接去死。
他小心地向野神提過自己建議,野神都不置可否。
比起急切地想把池輕舟置於死地的青枳,
那尊野神的態度相當奇怪。
祂既忌憚池輕舟,又對池輕舟積攢實力表現出一種堪稱縱容的態度。
青枳有時候會覺得,這位野神就像在飼養什麼大補之物一般,怪異分裂的態度讓他忍不住心底發寒。
一個小小的人類,到底是怎麼招惹到這麼恐怖的存在的?
青枳不敢深想,更加忠實地執行野神的所有命令。
更讓他難以理解的事情發生了。
繁桃和池建明作為池輕舟的血緣父母,本該對池輕舟產生牽製作用,他們也是野神要求中很重要的一環。
可當他利用兩人的血液去限製池輕舟時,卻發現他們和池輕舟之間的血脈因緣被自然斬斷了!
青枳受到驚嚇,一邊擔心無法完成任務被野神責罰,一邊懷更加懷疑野神的真實目的。
他背著野神研究了一下池輕舟的命格,很快意識到他不能用親緣血脈去控製池輕舟,是因為那個“天道所鐘”的命格。
多可笑啊。
明明池建明夫婦是池輕舟的親生父母,卻因為這段親緣帶有兩人犯下的孽債,而被天道判定為池輕舟“斬塵緣”的一部分。
就算兩人再怎麼看起來是池輕舟的親人,實際上,在玄學圈子裡,他們已經和池輕舟沒有了任何親緣關係,頂多是欠著池輕舟因果罷了。
青枳站起身,走向靜室外,眼中充斥著說不清是對自己還是對池輕舟的嘲諷。
“這就是天道所鐘?”
太離奇了,也太恐怖了。
如果隻是青枳自己,他絕對不會和池輕舟對上。
麵對這種人,所有的手段都是無解的。
但神明交代的事情不能不完成。
青枳思索片刻,小心掩上靜室的門,神色一派雲淡風輕。
他在三清像前坐下,捧起一本《黃庭》,略有些沉醉地研讀起來。
淩亂的腳步聲飛速靠近青枳所在的耳房,沒一會兒,房門就響起一陣急促的敲擊聲。
青枳放下《黃庭》,露出一個悲天憫人的表情,揚聲道:“門沒關,請進。”
“吱嘎——”
耳房門被推開,傅聞南踉蹌著走進去,臉色慘白,眼神驚慌。
青枳掃了他一眼,心下滿意,臉上卻故作驚訝:“傅善信,你看起來不太好。”
傅聞南苦笑道:“大師,你沒猜錯,昨天晚上我果然做噩夢了。我——”
青枳比了個手勢:“傅善信,你先坐。”
傅聞南頓了頓,依言坐下。
青枳讓他稍等一會兒,自己從一邊取出幾根線香,點燃後插進了香爐中。
嫋嫋青煙升起,淺淡的香氣逐漸擴散開。
傅聞南嗅了嗅,有一股鬆柏的獨特香味,混合著淺淡的橙花香氣,給人一種極度舒適的感覺。
他因為噩夢而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心中不由對青枳更加信服。
他稍微低下頭,誠懇地道謝
:“多謝大師。”
青枳坐回原位:“無妨。傅善信,你昨晚夢到了什麼?”
傅聞南舒了口氣,沒太在意這股香氣莫名的熟悉感,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昨晚的噩夢上。
“我夢到了一個奇怪的村子,裡麵有很多穿著少數民族衣服的人。”
“他們身上有很多銀飾,走起路來叮叮當當的。”
“我看到一頭巨大的鹿從人群中走過,踏上一個三層高的原型石頭台子。哦,夢裡那些村民管那個台子叫祭壇。”
“那頭鹿上坐著個人,我看不清他的長相,隻看到他穿了一身紫色的奇怪衣服。”
“他和那頭鹿一起唱了一種我聽不懂的歌,祭壇上亮起了白光。然後……”
傅聞南咽了咽口水,臉色更加蒼白。
“然後那道光飄得很高,我和那道光一起飄遠,飛到了另一個村子邊上。”
“這個村子好像著火了,到處都是紅的、白的光。那是晚上,但是天都變了顏色。”
“我還看到一扇特彆巨大的石頭門。門框碎了,有個黑色的影子撐著門,好像要出來。”
傅聞南臉上閃過無法言喻的恐懼,身體不自覺顫抖。
“然後、然後,我還看到了……池輕舟。”
他的聲音變低,牙齒開始打顫。
“他就站在那扇門外麵,好像是在看我,又好像在看彆的什麼人,臉上帶著很奇怪的笑,說‘謝謝啊,我等這個機會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