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鏡暝雪峰(32)(1 / 1)

暴雨之中,鏡暝山上忽然響起此起彼伏的獸嚎。

中年男人猛地抬頭,視線轉向半空。

一刹那,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時間與空間,隔著雨簾,對上了池輕舟的“眼睛”。

時間似乎靜止了。

幾秒之後,池輕舟緩緩哦了聲。

他認出了這個人。

哪怕對方現在長著一張平平無奇、他從未見過的麵孔,哪怕對方一雙眼睛變成了古怪的重瞳,哪怕他很多記憶都被模糊,他仍然認出了這個人。

這就是他十歲那年,告知他祭祀邢霜棧方法的那個天師。

這人在這種時候出現在鏡暝山,是想救走邶深?

池輕舟想眨下眼睛,但他處於被請神的狀態,最終沒能成功。

“來的挺快,看起來他和邶深之間,至少有單方麵的聯係。不過……”

也沒讓人覺得很突然就是了。

看著滿麵警惕的天師,池輕舟有些懷疑,三年前的他很可能已經猜到邶深背後還有人,才會放任沈問樞的一些動作。

而三年後的今天,哪怕他許多記憶都已經模糊,也對這個人的出現不算太意外。

池輕舟忍不住彎了下唇。

他的本體沒什麼反應,但他影子裡的另一半靈魂卻同步提起唇角,一雙充斥著惡意的紅色眼珠轉了轉,瞥向墓室中陣法所在的位置。

中年男人上山的腳步一頓,臉色微變。

他環顧四周,飛快掐訣探測一番,沒發覺什麼異常,表情愈發凝重。

法訣沒有反應,說明窺探他的不是陰物。

難道,現在真的有正神在觀察鏡暝山的情況?

男人手指一顫,立即收回視線,激活一張符籙,一步跨出。

他不知道池輕舟響應了請神咒,也不知道池輕舟影子裡的異常,隻是隱約感覺到自己被什麼鎖定了,忍不住疑神疑鬼。

這次來鏡暝山,他第一目標是帶走邶深,第二目標才是幫邶深留住一部分鬼氣。

當然,留不住也沒關係。

邢肅還有不少鬼氣逸散在外,隻要邶深還活著,就不會造成太大麻煩。

中年男人念了兩句咒文,被池輕舟注視著的陣法顫動幾下,上空驀然勾勒出一道小門。

下一刻,墓室中爆開一團烏光。

身著衝鋒衣的男人在光裡顯露出身形,快步從門中走出。

不等徹底站定,他飛快掃了眼正慘叫不止的邶深,目光落在一動不動的池輕舟身上,眼睛陡然一亮。

他當機立斷,掐了個法訣,一道落雷直接砸向邢霜棧身後!

邢霜棧一把攬住池輕舟,輕而易舉避開這一擊,反手拍散那道落雷,順勢加快了回收鬼氣的速度。

男人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臉色變得更差了。

邶深身上的鬼氣果然留不住了!

和上次遇到取風時的情況不同,這一次邢霜棧

回收鬼氣,是池輕舟算計了邶深,利用請神咒構建出一個通道。

有這個通道在,邢霜棧不需要再進行剝離和提純,就可以直接將鬼氣從邶深靈魂裡抽出。

可想而知,這次邢霜棧回收鬼氣的速度必然比上次快得多。

在池輕舟讀取邶深記憶的過程中,邢霜棧就已經將鬼氣回收了七七八八,如今不過隻剩一個收尾。

中年男人剛才那一道雷咒隻是試探。

他知道雷咒根本傷不到邢霜棧,會出手,不過是覺得池輕舟狀態不對,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機會。

意識到邢霜棧實力幾乎快恢複到全盛時期的八成,哪怕他恨不得馬上就把邶深帶走,也不敢和邢霜棧硬碰硬。

他不是邢霜棧的對手,隻能想辦法聲東擊西,製造機會了!

中年男人目光在墓室裡轉了一圈,還沒來得及動手,邢霜棧就先一步控住充斥在墓室中的鬼氣,徑直砸向中年男人。

男人大驚,下意識向一側撲開,咬牙頂住鏡暝山大墓突來的壓力,心中暗叫不好。

邢肅不僅實力在恢複,甚至都已經開始嘗試奪回鏡暝山大墓的所有權了!

鎮墓法陣是什麼情況,為什麼沒能繼續壓製邢肅?

難道,他們之前布置在苗寨附近的那個陣法已經失效了?!

中年男人心急如焚,看了邶深一眼,眼神陰沉。

要不是這蠢貨擅自更換了供奉的神像,他今天根本就不用來走這麼一遭!

不能再拖了,必須趕緊想辦法離開。

不管他們費了多少力氣,邢肅始終是大墓真正的主人。

一旦邢肅重新掌控鏡暝山大墓,他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

中年男人含混地低罵了一聲,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邶深邊上,無視邶深驚恐萬狀的眼神,抬手一把扯住邶深的手臂。

他從衣袖裡甩出一張用嬰兒血液染紅的符籙,口中念念有詞。

邶深陡然感覺到自己靈魂一輕,怔了怔,旋即睜大血流不止的眼睛。

這個人是來救他的!

他有救了!

邶深欣喜若狂,剛想開口,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猛然從靈魂深處炸開,讓他表情瞬間扭曲。

他無法自控地大叫起來,痛到極致,意識都開始模糊。

靈魂似乎從身軀中遊離而出,朦朧中,他看到自己的靈魂被什麼東西硬撕下一塊,所有來自邢霜棧的鬼氣都被簡單粗暴地塞進那一塊裡,像扔垃圾一樣,被人迫不及待地扔向邢霜棧。

他張了張嘴,想要怒罵,想要阻止,卻隻是徒勞。

那種靈魂被活生生撕裂的痛,幾乎讓他以為自己大腦都已經融化。

到了後來,他完全失去所有感知能力,甚至連疼痛的概念都變得不甚明白。

他木愣愣地由著中年男人動手,明明沒有昏過去,目光卻早已渙散。

中年男人壓根不在意邶深的感覺,為了脫身,他毫不猶豫撕裂邶深

的靈魂,並放棄了屬於邢霜棧的鬼氣。

邢霜棧沒有猶豫,在留住這兩人和回收鬼氣之間果斷選擇了後者。

中年男人驚喜不已,趁邢霜棧放鬆對邶深的鉗製,大步帶著邶深後退到陣法附近,伸手握住藏在衝鋒衣裡的小神像,快速念起法咒。

怪異的波動在大墓中蔓延開來,鎮墓法陣毫無反應,屬於大墓的死氣卻開始激烈震蕩。

中年男人眼中閃過一抹得意。

比起邶深供奉的那尊來曆不明的神像,他隨身攜帶的這尊,才能真正稱得上和神明有關!

池輕舟覺得咒語有些熟悉:“又是請神咒?”

他皺了皺眉,晃動之中,看清了那尊神像的模樣——

和之前池述宏供奉的那尊一模一樣。

池輕舟喃喃道:看來這個人確實一直藏在池家。?_[(”

他三年前費了這麼大力氣去做布置,應當不隻是為了引出這個天師。

站在這個人背後的……

“野神?”邢霜棧動作頓了頓,目光冰冷,“看來我真是避世太久了,什麼東西都敢在我麵前撒野了。”

在他的注視中,詭異的洪流自天而落,卷向站在陣法邊的兩人。

灰蒙蒙的光炸開,頃刻吞噬所有人的視線。

“裝神弄鬼。”

邢霜棧冷笑一聲,指尖一彈,悄無聲息將一道屬於他的死氣打入這股波動之中。

大墓中的死氣彙聚成波濤,瘋狂撞向那道波動,整座次墓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量衝擊,跟著震顫起來。

池輕舟順著突如其來的威壓將自己的意識降落,眨眼間就重新掌控自己的身軀。

趁波動還未完全消失,他眼疾手快從影子裡抓出一小塊詛咒,分成三分,悄悄貼在邶深、中年男人和那道波動的觸須之上。

巨大的衝擊掩蓋了無數細微的痕跡。

那道波動沒有意識到觸須裡被“種”上了幾粒細小的“種子”,中年男人也沒有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道輕微的詛咒。

灰光漸漸消散,中年男人和邶深在光裡消失。

邢霜棧和池輕舟同時睜開眼睛,看向兩人消失的方向。

池輕舟長長舒了口氣,放鬆身體,向後靠在邢霜棧懷裡,彎起唇角,露出愉快的笑容。

“我總算知道我之前為什麼要廢這麼大力氣了。”

邢霜棧抱緊池輕舟,輕輕吻了下他的發頂,眼神幽深冰冷。

“謹慎些是對的。一個野神,就算實力不輸於正神,還當不起這個待遇。”

池輕舟環住邢霜棧的脖頸,在肩膀上蹭了下:“我也覺得他們背後還有東西。不過肅哥,這個可以先放一下。”

畢竟他們也不是沒有準備。

“你剛才那一手……是不是有點兒虛?”

他衝邢霜棧眨了眨眼,一臉的天真和無辜,似乎沒有發現自己的話帶著歧義。

他極其乖巧地建議道:“不如先把剩下

的鬼氣回收了?”

“虛?”

邢霜棧意味深長地笑了聲。

池輕舟又眨了眨眼,歪著頭,假裝聽不懂。

邢霜棧沒和他計較,隻是鬆開他,開始回收最後那一點兒鬼氣。

既然身體已經拿回,他也該抓緊一些時間,爭取早日給他的小契約人一個“驚喜”。

……

得知璘山寨的變化,異管局第一時間組織人手趕去處理後續。

中途他們聽說除了雪崩,鏡暝山還詭異地下起了暴雨,趕緊又組織了一支小型救援隊。

依靠地府通道帶來的便利,異管局在十五分鐘內趕到璘山寨,先見到的不是寨子裡蠱師,也不是洛聽和羅淮玉,而是坐在屋簷下躲雨的節目組成員。

程雨霏大致掃了一眼,確定除了池輕舟,其他人都安安全全呆在一起,表情總算輕鬆了些許。

節目組的人見到程雨霏也很高興。

在他們心裡,異管局來了,就等於官方接手了這件事,他們肯定馬上就徹底安全了!

大家忍不住歡呼起來,下意識往程雨霏等人身邊湊。

一陣夜風吹過,不少人猛地打起噴嚏,隻能遺憾地放棄湊熱鬨,再次縮回屋簷下。

“這是什麼鬼天氣哦,一會兒冷死一會兒熱死。”

“簡直不像是夏天。”

“最誇張的還是先雪崩又暴雨吧?所以雲天省到底為什麼會出現雪崩啊!”

突來的暴雨讓整個鏡暝山氣溫驟降,明明是初夏的夜間,大家卻冷得直打哆嗦。

有些身體不太好的工作人員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了,還是渾身冰涼,隻能苦著臉和其他人湊在一起取暖。

他們實在是不明白為什麼會冷成這樣,不由小聲抱怨起來。

異管局的人見狀,趕緊給他們檢查了一下,這才發現他們身上被雨水沾到的地方聚集了不少陰晦之氣。

救援隊的人動手幫他們驅散了纏繞在身上的陰氣,嘉賓和工作人員終於暖和起來,道過謝,就有些昏昏欲睡起來。

程雨霏對下屬比了個手勢,讓他們去取保密協議。

度明道長伸手接了幾滴雨,微微皺眉:“和之前的雪崩一樣,都是玄術手段。”

程雨霏仔細研究了下:“看起來有些像道術,但不是正統道術。”

度明道長將手上水珠擦乾,搖搖頭:“這十幾年來,亂七八糟的東西真是越來越多了。”

各種似道非道、似佛非佛的怪異手法層出不窮,隨便學了點東西就敢四處招搖的半吊子玄術師也越來越多。

非人的各種存在逐漸變得活躍,很多有底蘊的地方都受到了衝擊,偏偏列位正神一如既往穩得住,也沒見多在哪家道觀、城隍廟顯顯靈,倒讓異管局有些不知如何安排。

程雨霏心態還算平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哪裡出問題,就先處理哪裡的問題,細心一點,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找到根源了。”

度明道長:“這倒是。”

兩人又商量了一下接下來的安排,度明道長帶人前往蠱池,程雨霏留下保護節目組的人,順便讓他們簽一下必要的保密條例。

節目組所有工作人員都是上一期的原班人馬,對於協議可謂一回生二回熟了。

得知除了補貼還有獎勵可以拿,一晚上備受驚嚇的工作人員喜笑顏開,就連導演都因為異管局承諾的新投資而忘記了之前對程雨霏的埋怨。

薛今是隨大流簽完保密協議,對著傾盆而下的暴雨發了會兒呆,忍不住問梁繼:“所以你們之前就都知道……綜藝的拍攝地點可能有問題?”

梁繼瞥了他一眼:“你沒簽那份自負風險的合同?”

薛今是沉默片刻,艱難地說:“簽了。”

梁繼攤手:“那不就完了?”

合同上不是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嗎?

薛今是無言以對。

他是簽了,但他以為那就是節目組的免責手段,誰能想到真的會有這種風險?

他滿臉的麻木:“早知道是這個情況,我就該多投幾份保險。”

恰在這個時候回到節目組的池輕舟聞聲,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明知道有危險,卻隻打算多投幾份保險,而不是直接放棄節目,這麼一看,薛老師對弟弟……

大概是真愛?

大概是池輕舟的注視過於明顯,薛今是頓了頓,本能地轉過頭,看向對方。

下一秒,他騰地一下從地上跳了起來,聲音瞬間拔高一個八度。

“池老師,您總算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