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鏡暝雪峰(31)(1 / 1)

邶深眼中充滿了憎恨。

他突然覺得,他這輩子犯的最大的錯誤,不是五歲時和父親一起參與祭祀,也不是變成半人半鬼後為了保住力量死活不肯散去鬼氣,而是想要徹底解決鬼氣給他帶來的麻煩。

如果不是想著一勞永逸,他就不會惹上繁桃;

如果不是惹上繁桃,他就不會發現池輕舟身上的特彆之處;

如果沒有注意到池輕舟,他就不會算計那麼多;

如果沒有算計那麼多,他就不會被池輕舟反過來利用;

如果沒有落入池輕舟的圈套,他就不用知道邢肅是個什麼樣的神經病。

他見過兄弟鬩牆、夫妻反目、父子相殘,親手造就的慘案更是不少,從來沒有過太大的情緒波動。

時間久了,他漸漸就以為,沒有什麼能夠讓他感到崩潰。

但現在,他知道自己錯了。

他不是不會崩潰,而是以前沒見過這種事情!

邶深用力喘了兩口氣,死死盯著邢霜棧,恨不得從他身上撕下一塊肉。

“邢肅,你堂堂一個滅世級厲鬼,居然乾這種事情……你還要臉嗎?!”

你缺不缺德啊你!!

邢霜棧漫不經心地揚起唇角,語氣中帶著幾分奇異的輕蔑。

“哦,你單身了一輩子。”

“娘希匹的!!”邶深暴怒不已,鮮血從受傷的雙眼中湧出,將他麵頰染得一片通紅。

他可以接受自己失敗,卻不能接受這種侮辱!

邢霜棧冷淡道:“侮辱?你配嗎?”

邶深:“艸!!邢肅你這狗東西,老子和你拚了!”

他怒到極致,反而不再罵人。

飛快將請神咒又念了一遍,他反手從衣服口袋裡抽出一把折疊刀,用力割開手腕。

鮮血汩汩而下,染紅了他的衣袖,也讓他本就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糟糕。

兩道血淚半乾不乾地凝固在他臉頰邊上,襯得他神情無比癲狂。

他就像是徹底喪失了理智一般,仰頭發出一聲厲嘯,不再想著全身而退,也不再試圖拖延時間等待他以前布置的陣法起效,隻想讓邢霜棧付出代價!

邶深不計後果的請神咒立刻生了效。

正考慮著事情的池輕舟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拉力,沒來得及和裴桓道彆,轉瞬就被這股力量重新拉回次墓之中。

漫天狂雷似乎察覺到什麼,在次墓附近連劈下三道落雷,最終卻隻是徒勞罷了。

池輕舟被請神咒帶回次墓,轉移的速度遠不是落雷能比的。

雷光在次墓外徘徊片刻,漸漸失去目標,隻能散去。

池輕舟若有所悟,將目光投向狀若瘋癲的邶深,頗有幾分愉悅地笑起來。

原來如此。

邶深的請神咒,就是他三年前準備好的、驚動鎮墓法陣後全身而退的手段。

布置陣法的人再細致又能怎麼樣

請神咒本身就有溝通天地的作用,衝破法陣不容易,在運轉的法陣中渾水摸魚還不簡單?

法陣能運行,借助的本身就是天地間的力量。

他聽著邶深瘋狂的、一刻不停的催促,目光一轉,落在邢霜棧身上。

邶深幫了這麼大忙,不回應一下實在是有點兒說不過去。

不過他可是有契約的人,附身邶深影響多不好。

既然這樣,那他還是選擇邢霜棧好了。

池輕舟像模像樣地找了個借口,歡快地拉近視角,像剛才一樣,伸出手,試著去碰觸邢霜棧。

邢霜棧若有所覺地抬頭,池輕舟對上他瑰麗的雙瞳,下一刻,天地倒轉。

……

響應召請,附身在另一個人身上的感覺很奇妙。

當這個人是以厲鬼形態存在的,那感覺就更奇妙了。

池輕舟共享著邢霜棧的視覺,很是新奇地在心裡哇了聲。

他下意識地想眨眨眼,可惜現在這個狀態辦不到。

池輕舟又在心裡歎了口氣,有一點點奇妙的遺憾。

邢霜棧察覺到身上的變化,伸手在肩頭一探,低低笑了聲。

“難怪耳熟,原來是你。”

難為邶深自以為找到了靠山,想方設法完成召請,到最後,卻不過是他家小契約人的安排罷了。

以他家小契約人的作風,邶深拖延這麼長時間,到底是在自救,還是被忽悠著成為了小契約人從主墓室返回的定點坐標都很難說。

想到邶深很可能被他家小契約人榨乾了最後一滴價值,邢霜棧頓了頓,看向邶深的眼神帶了幾分憐憫。

罷了,邶深也算是出了不少力,回收鬼氣的時候,給他個痛快算了。

邢霜棧揮開滿室雷光,兩步近至邶深身前,不等邶深反應,一把將他提起來。

池輕舟好奇地往過湊了湊,請神咒在邶深身上留下的印記瞬間被觸發。

滿室雷光漸漸削弱,在邶深驚駭欲絕的表情中,他身上的鬼氣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勾連著一般,自動從靈魂中翻湧而出。

劇痛從靈魂深處炸開,邶深忍不住慘叫一聲,大腦一片混亂。

他不明白,他明明已經按照典籍裡的請神咒做了,那尊鬼怪為什麼沒有回應他?!

明明長老會那群老東西用這個辦法的時候就沒有失敗過!

邶深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劇痛讓他大腦漸漸麻木,他根本沒辦法集中精力思考。

他隻能本能地發出一聲聲哀嚎,竭儘全力揮舞著四肢,拚命掙紮。

邢霜棧頓了頓,將他甩在牆邊,退了幾步,回到池輕舟邊上,伸手將池輕舟抱進懷中,緩緩閉上眼睛。

他還沒有動手,鬼氣就自動開始往他身上湧。

想也知道,這必然是他家小契約人的手筆。

省下了搜尋本源的力氣,他還需要一點時間,將邶深靈魂中的鬼氣完全回收。

池輕舟的身體一動不動,任由邢霜棧抱著,活躍的意識卻試著伸出“手”,輕輕搭在邢霜棧肩上。

影子裡另一半靈魂睜開眼,他與自己對視片刻,也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發現,邶深過去的記憶正順著請神咒,源源不斷湧進他的腦海。

他也需要一點時間,來判斷邶深記憶中哪些東西有用。

……

邶深的人生經曆在池輕舟眼中,可以稱得上是乏善可陳。

五歲時,他隨父親邶奇參與祭祀,邶奇受到波及,當場重傷。

他運氣說不上好,雖然活下來了,靈魂卻被鬼氣當成寄居場所。

之後的十幾年裡,他一直承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

而這一切怨不得彆人。

正是他父親沒控製住貪念,在意外發生時做了手腳,悄悄把邢霜棧散出去的鬼氣聚攏在他身上。

邶奇確實很有本事,做下的手腳成功騙過了玄協,沒人發現鬼氣的下落。

如果他能活下來,或許真能將邶深培養成一個介於人鬼之間的特殊存在。

隻可惜邶奇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邢霜棧的實力。

被救回玄協後,邶奇才發現身上的傷口根本無法痊愈,勉強堅持一段時間就咽氣了。

臨終前,他隻來得及托暗中收下的小弟子照顧邶深。

邶奇對小弟子有救命之恩,後來也一直暗中撫養小弟子。

小弟子知恩圖報,邶奇托孤給他,走得算是相當放心。

這個小弟子正是玄協如今僅存邶氏傳人之一,後來也確實保護著邶深長大了,還幫邶深打了十幾年下手,實打實完成了邶奇的囑托。

在他的幫襯下,30歲出頭的邶深拒絕散去鬼氣,還想徹底根除痛苦。

邶深渴望將玄協的玄術師們踩在腳下,但以他的天賦,無疑是癡人說夢。

他需要鬼氣提升自己的實力,更需要半人半鬼的體質,用以自保。

哪怕這個體質讓他痛苦非常,讓他生長發育都比正常人緩慢,他都不能放棄。

為了減輕痛苦,他從30歲出頭就想辦法搜集各種名貴藥材。

後來他發現山林清氣、帝流漿、貴人紫氣這類虛無縹緲的寶物更有用,就和師兄一起,四處坑蒙拐騙。

他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故意給某些命格好的人家製造麻煩,等對方焦頭爛額,再上門“幫忙”解決麻煩,以收取報酬的名義,從彆人手中騙取各種氣運或者偶然得來的清氣等寶物。

他與池蕭遠認識,也是因為他盯上了池清寧的氣運。

池蕭遠見識過玄術師的厲害,幾乎是立刻就上當了。

如果不是池家供奉的那位大師恰好在附近,還直接看穿了邶深的盤算,恐怕池清寧的氣運早就被邶深偷走了。

邶深偷雞不成蝕把米,把柄一下落在池蕭遠手裡,他隻能捏著鼻子幫池蕭遠做事。

他當然想擺脫池蕭

遠,但有繁桃在,他不敢有大動作。

他也想過求助師兄,但他45歲那年,年過半百的師兄覺得自己還完了師父的恩情,在一個雨夜悄悄離開,他根本找不到對方,遑論求助。

邶深不知道的是,這位師兄離開以後,轉頭就乾了一件大事:

他投靠了沈問樞,還幫沈問樞調查起邶奇當年的事情,順道監控邶深的行蹤。

邶深對撫養他長大的師兄很是信任,自始至終都沒有懷疑過對方,池輕舟卻從他記憶中看出一些端倪。

池輕舟不知道這人為什麼突然投靠沈問樞,但他確定,邶深供奉那尊疑似他化身的神像,和這位師兄脫不了乾係。

而邶深被蒙在鼓裡,到今天為止,都還不知道神像的由來。

池輕舟從邶深記憶中看到那尊神像的樣子,忍不住想眨眼。

那不是常見的人形神像,而是用青玉雕琢而成的抽象圖樣。

如果不是青玉上遍布周天星鬥紋路,就算是池輕舟本人,都不敢說那是個神像。

也難怪邶深誤會這尊神像雕刻的是某種鬼怪。

池輕舟努力地歪了下頭,對這尊神像實在沒有一點兒印象。

這尊神像真的是他安排的嗎?

怎麼看雕刻風格,更像是阿尚的手筆?

這個周天星鬥紋飾,每一刀刻紋都是先深後淺,頭部有很短的回鉤,完全不符合常人的發力方式,在池輕舟印象中,唯有程尚的雕刻才會有類似的痕跡。

難道三年前他專門請阿尚雕了這麼一尊神像,並想辦法轉手給玄協?

但如果是為了帶走邢霜棧的身體,沒必要多此一舉。

隨便找一尊神像都能達成同樣的效果。

他忽略了什麼東西嗎?

池輕舟忽然很想恢複記憶。

以前他不覺得記憶模糊有什麼,但現在,他很想知道自己三年前到底計劃了什麼。

耳畔響起奇異的聲音,池輕舟抽回意識,好奇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鏡暝山山腰處,一名穿著黑色衝鋒衣的中年男人頂著暴雨,正一步一步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