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鏡暝雪峰(16)(1 / 1)

池輕舟垂下頭,怔怔盯著地上的影子,眉眼間帶著幾分迷茫。

是這樣嗎?

可他為什麼沒聽過這個說法?

邢霜棧聲音放緩:“輕舟,你不是沒有聽過這個說法,你隻是忘記了這段記憶。這在玄術界不是秘密。千年來,有不少人都想用類似的方式逃避劫難,可惜成功的人寥寥無幾。”

45年前,玄術協會趁祭祀的機會竊取他的鬼氣,未必沒有這樣的想法。

“他們當年做了完善的計劃,結果你我都清楚,他們不能算成功,也不能算失敗。”

但池輕舟不一樣。

他是唯一一個徹底成功,也是唯一一個將這種方式做到極致的人。

邢霜棧語氣帶著淡淡的嘲諷:“當初給你祭祀方法的那個道士,大約也沒想到他的隨手為之反而成全了你。”

池輕舟恍然:“原來是這樣。”

雖然他對當年那個大師的記憶已經模糊了,但他莫名覺得,對方看到他的情況絕對高興不起來。

他稍微側了下頭,忍不住笑了。

“他可真是個好人。”

邢霜棧也是忍俊不禁。

他見自己的小契約人沒有因為記憶模糊而失落,總算放下心來,隨口道:“盛一杭的同夥或許是以為,你的成功源於你身上的蒲洛族血脈。他想當然地去蒲洛族尋找契機,最終隻可能空手而歸。”

因為池輕舟的成功和血脈沒有一絲一毫關係。

池輕舟若有所思。

邢霜棧提醒道:“他注意到你的時間不會特彆長。你還記得你身上的詛咒由何而來嗎?”

池輕舟:“嗯,我記得。我身上的詛咒來自親緣血脈,所以沒辦法簡單祛除。”

他身上的詛咒非常特殊。

邢霜棧想儘辦法都追溯不到源頭,最多隻能確認詛咒產生的紐帶是親緣。

相對而言,這個詛咒的作用倒是很容易確定,就是將親人可能會遭遇的災難轉移到他身上。

這功效聽起來好像很常見。

玄術界不乏轉移黴運甚至替命擋災的法術,但他身上這個其實完全不一樣。

首先,這是詛咒,不是法術;

其次,這個詛咒並不會轉移小災小難,普通的致命災難也隻是分攤,唯有和血脈相關的災難才會完全轉移;

最後,這個詛咒與他的血緣、靈魂完全綁定,甚至會阻礙他靈魂上傷口的恢複,導致邢霜棧不得不用純粹的情緒幫他壓製傷勢。

邢霜棧道:“三個月前我鼓勵你回池家,也是想看看詛咒是誰的手筆。”

隻可惜他們受到重重因素乾擾,什麼都沒查出來。

他語中隱約有了幾分真實的愉快:“這次倒是提供了一個方向。”

池輕舟了然:“肅哥是覺得,那個風衣男的說法比較可信?”

邢霜棧直接道:“可信度很高。”

至少池輕舟

身上的詛咒,一定和繁桃有關係。

池輕舟的思路逐漸清晰和開闊起來。

他不由問:“肅哥,45年前那場祭祀,玄協為了竊取你的鬼氣,是不是做了兩手準備?”

邢霜棧肯定了他的猜測:“是。所以在覺察他們的意圖後,我選擇直接將鬼氣分散出去。”

但他不能確保鬼氣真的完全分散了,隻能肯定這麼多年來玄協確實沒有出現過非人非鬼的玄術師。

池輕舟點了下頭,徹底將這件複雜的事情梳理清楚。

風衣男的事情或許可以追溯到45年前。

45年前,玄術協會想要製造出一隻屬於他們的滅世級厲鬼,但他們不確定是否能成功,就做了第二手準備。

假如製造滅世級厲鬼失敗,那麼他們就抽取邢霜棧的鬼氣,製造一個非人非鬼的玄術師。

玄協最開始選擇的玄術師是誰,池輕舟不知道,但按風衣男的說法,最終是他成為了這個非人非鬼的存在。

從風衣男煉製一個活僵都會被反噬的情況看,他應當沒有說謊。

池輕舟不清楚風衣男是不是自願的,但他很清楚,這絕對不是個舒坦的結果。

活人的靈魂無法容納太多鬼氣,強行承擔,隻會讓靈魂被鬼氣不斷割裂。

池輕舟自己體會過靈魂受傷有多痛,風衣男如果真的和他情況類似,一定會想方設法解決這個後遺症。

這個人一看就心術不正,為了活命,他說不定做過很多傷天害理的事情。

不用想就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不可能成功。

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中,他不小心被池蕭遠抓住把柄,受到威脅幫池蕭遠辦事。

作為一個玄術師,風衣男肯定有自己的傲氣。

他不會甘心被池蕭遠這個普通人驅使,也許還因此和池蕭遠發生過衝突,但最終,他忌憚繁桃的存在,不得不捏著鼻子聽池蕭遠的指揮。

因為他誤會繁桃是蒲洛族的大巫。

蒲洛族大巫善於溝通山林、借用月光,天生克製類似鬼上身的情況;

蒲洛族的鬼神雖然比不得正神的地位,卻也有定奪算紀、審判鬼物的權力。

風衣男劣跡斑斑,隻要不想死,當然不敢觸怒繁桃。

所以羅淮玉的妹妹沒有轉述錯,風衣男也沒有對盛一杭說謊。

但池輕舟非常肯定,他媽媽絕對不是蒲洛族的巫。

他的記性其實很好,隻要不是被模糊掉的記憶,所有細節他都能記得清清楚楚。

當年受邀觀禮,族地配殿中每一塊巫牌的樣子他都能回憶起來。那裡麵有諾琪和諾鑫兩位大巫的名字,卻沒有繁桃的名字。

而且根據他這三個月來每周和他媽媽見麵的細節看,他媽媽完全不像是學過玄術的人。

除此之外,他10歲時的經曆也能證明這一點。

如果繁桃早就知道蒲洛族大劫的事情,那就不可能放任他被養父打死。

他要是死了,誰來為繁桃和池蕭遠承擔劫難?

池輕舟皺了下眉,他有點兒不確定自己的記憶。

他用腳尖點了點影子,向邢霜棧確認:“肅哥,我10歲的時候身上沒有詛咒,對嗎?”

邢霜棧道:19歲前,你身上都沒有詛咒。?_[(”

池輕舟唔了一聲:“那我是19歲被下的詛咒?”

邢霜棧沉默片刻,沉聲道:“我不記得了。你19歲之後,我能回憶起的零星片段裡,並沒有和詛咒相關的部分。”

池輕舟:“這樣啊。”

他倒是也沒太意外。

他和邢霜棧有共生契約,他的情況會影響到邢霜棧簡直再正常不過。

他想了想,道:“我懷疑風衣男誤會我媽媽的身份,和我身上的詛咒有關。他可能以為詛咒是我媽媽親手下的。”

擁有1/2蒲洛族血統,再加上繁桃這個名字,確實很容易讓玄術師聯想到巫。

而蒲洛族大劫和池輕舟身上的血脈詛咒,又側麵印證了這一點。

這也正好應了風衣男對繁桃心狠手辣的評價。

至於風衣男為什麼覺得詛咒是繁桃親手下的,池輕舟就不得而知了。

但他有另一個略顯離譜的猜測。

“風衣男為什麼急著去上泠縣?他該不會是覺得我現在活得這麼輕鬆,是因為詛咒給我造成了異變?”

邢霜棧低笑一聲,算是附和池輕舟的猜測。

池輕舟:“……”他沉默幾秒,努力委婉地評價,“他好像,不是很聰明的樣子。”

這是正常人會產生的想法嗎?

邢霜棧道:“輕舟,他和你不一樣。一個人常年忍受靈魂被割傷的痛苦,想儘辦法都無法減輕一分一毫,時間久了是會被逼瘋的。”

不是所有人都有池輕舟的實力和堅韌。

池輕舟認真思考片刻,篤定道:“那肯定是因為他不夠善良才會這樣。人要善良,積德行善就會有好報。”

而且不夠善良還會讓人智商變低,所以人不能做壞事!

邢霜棧好懸沒被池輕舟的結論逗笑,隻覺得池輕舟真是個小寶貝兒。

池輕舟早習慣邢霜棧對他亂七八糟的稱呼,又琢磨了一下,感覺除了已經理順的部分,還有很多謎團沒有解開。

比如風衣男身上的鬼氣到底是不是來自邢霜棧,再比如他身上的詛咒到底是誰下的。

他媽媽不是巫,背後一定有幫忙操刀的人。

他爸爸和哥哥知道這個人的存在嗎?

這個人又是不是他10歲那年出現過的大師?

他媽媽對那些流言的縱容,會不會也和背後的人有關?

還有他媽媽沒有姓這一點確實很奇怪,這裡麵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緣故?

而這些,又和他三年前的計劃有沒有關係?

池輕舟想著想著,就入了神。

……

邢霜棧

和池輕舟說話時,刻意構築了屏障,避免有些話被外人知道。

因此在其他人眼中,就是池輕舟正說著話,突然陷入沉默。

不明真相的眾人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越發一頭霧水。

尤其是身為普通人的嘉賓和導演,簡直是吃瓜都吃不明白。

幾人眼神亂飛,池清寧作為當事人之一,心頭有點著急,忍不住搖晃了一下池輕舟的袖子,想讓他回神。

洛聽在一邊看到,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腕,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

池清寧嚇了一跳,臉色發白。

羅淮玉沒明白洛聽為什麼阻止池清寧,用眼神詢問洛聽。

洛聽又瞪了池清寧一眼,才放開手,走到羅淮玉身邊,壓低聲音說:“你今天才認識舟舟,大概不知道他以前的事情。他小時候被人抱錯了,那邊那個,”他用下巴指了下池清寧,“是他的養弟。”

羅淮玉愣了愣,瞬間開始後悔剛才為什麼要說的那麼直接:“難怪舟舟不願意相信繁桃的事情,是我不好,我應該委婉一些。”

池輕舟被兩人的聲音拉回神,聞言下意識眨了眨眼睛。

“我沒有難過,阿玉你不要自責。”

羅淮玉小心地打量他幾眼,心裡頭不怎麼相信,卻不會在彆人麵前下朋友麵子,於是就點點頭,表示舟舟說什麼都是對的。

池輕舟:“……”

總覺得阿玉的反應好敷衍啊,好像壓根沒有相信他。

但他和媽媽關係非常一般,不接受阿玉的說法單純隻是因為風衣男話中漏洞太多。

現在邏輯順暢了,他也沒什麼不接受的了。

池輕舟有心解釋一下,但他看了看周圍滿眼好奇的嘉賓們,知道現在不是好時機,隻能遺憾地作罷。

羅淮玉一見池輕舟這個反應,更為自己的朋友難過了。

他在心裡翻來覆去把繁桃罵了個遍,要是有機會見到繁桃,他肯定要套繁桃麻袋!

池清寧左看右看,確認洛聽和羅淮玉都沒打算再說話,趕緊拉住池輕舟的袖子,急切地問:“二哥,他們說的不是真的對不對?”

池輕舟回過頭,池清寧眼眶紅得厲害,眼淚一直在眼眶裡打轉,看樣子是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他有點兒憐憫地摸了摸這個小蠢貨的腦袋。

“哥哥不是不理智的人,他不會做超過法律底線的事情,大概隻是希望你能忘記查到的東西。是那個風衣男誤會了,哥哥不會真的要你命。”

不會真的要他命,那就是真的想讓他閉嘴?

池清寧渾身顫抖,說不出心頭是憤怒更多,還是悲傷和害怕更多。

他控製不住地嗚咽起來,眼淚淌了滿臉。

“二哥,我、我好害怕……”他攥緊池輕舟的衣角,祈求地望著池輕舟。

池輕舟又摸了摸他的頭,溫和地安撫:“不要怕。人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都會死,沒有什麼區彆。”

清寧一呆,連哭都忘記了。

圍觀的嘉賓和導演:“……”

洛聽和羅淮玉:“噗!”

影子裡的邢霜棧愉快地笑起來。

池輕舟無辜地歪了下頭,池清寧從呆滯中回過神,又咀嚼了一遍池輕舟剛才那話,登時悲從中來,哭得更崩潰了。

……

在池清寧持續不斷的哭聲中,池輕舟向羅淮玉的妹妹詢問了一些細節,確認風衣男和盛一杭在說完繁桃的事情後就離開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看樣子,風衣男的確不知道羅淮玉的妹妹醒了過來,當時隻是隨口警告盛一杭。

那麼風衣男的話可信度就非常高了。

池輕舟禮貌地向羅淮玉的妹妹道謝,羅淮玉的家人見狀,都暗暗放鬆了一些。

看來他們將功補過成功了,腦袋保住了!

洛聽看懂了羅淮玉家裡人的意思,想笑又不好直接笑出來,隻好假裝無事發生地催促羅淮玉去修煉。

“我那裡存了一些你能用的東西,你帶上家人和我一起走吧。”

羅淮玉莫名其妙:“啊?可我還要找盛一杭報仇。”

而且你一個趕屍匠,為什麼要收集我能用的東西?

洛聽給了他一個“你這就不懂了吧”的眼神。

“是舟舟以前交代的。總之,你先帶上家人和我走,就算你想報仇,也得先成為活僵不是?不然你想對付盛一杭都難。”

這倒是很有道理。

羅淮玉一邊思索著什麼叫舟舟以前交代的,一邊詢問性地看向家人。

他家人當然沒有意見,事情就這麼定了。

池輕舟聽到洛聽的話,沒有多問,也沒有阻止。

他相信三年前的自己,也相信現在的自己。

等阿玉成為活僵,肯定很快就能迎來報仇的機會。

嘉賓們和導演目送洛聽帶著四隻行屍離開,都悄悄鬆了口氣。

雖然今晚這個瓜沒有吃明白,池老師也沒有給他們講解的意思,但好歹他們安全了不是?

胡導還搓了搓手,眼巴巴地看著池輕舟:“池、池老師啊,咱們這期節目,後麵能安安全全結束嗎?”

池輕舟道:“當然。”

胡導一喜:“那這次是不會再發生這種、呃,就是這種不太科學的事情了吧?”

池輕舟莫名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呀。”

胡導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池輕舟見他一副風中淩亂的樣子,想了想,好心安慰說:“放心吧,就算遇到了,也不會有生命危險。不是還有沈老師嗎?”

突然被cue的沈問星:“……”

他露出一個有點虛弱的笑容,乾巴巴道,“我覺得,最好還是彆指望我。”

在來這期節目前,他還覺得自己肯定能應付一切,他也就比他堂弟差一點點,但現在嘛……

他覺得他可能連羅淮玉都打不過,就是一隻弱雞

胡導:“……”

完了,更想哭了。

嘉賓們也有點心塞塞的,又是害怕,又抱有一點僥幸心理。

萬一後麵真的很安全呢?

池輕舟沒回答這個問題,隻是揚了揚唇角,一臉乖巧地問:“現在已經很晚了,大家不去休息嗎?我們明天是不是還有活動?”

嘉賓們對視一眼,迅速理解了這話的含義——今晚安全了,可以好好睡一覺。

深深懷疑後麵還會遇到麻煩,包括胡導在內,所有人心頭一凜,立刻決定回去睡覺。

今天又是走路又是做遊戲,他們已經很累了,要是再不好好休息,萬一明天遇到事情跑不動怎麼辦?

大家迅速互道晚安,你推我搡地往彆墅裡走,迫不及待回房休息。

節目組工作人員接到危險解除的通知,也歡呼一聲,急急忙忙回房睡覺去了。

整個彆墅的燈漸次熄滅,黑暗中,寂靜重新降臨。

池輕舟沒有急著回房間,站在彆墅二樓的露台上看了會兒月亮,輕輕歎了口氣。

“我有點兒後悔了。”他說。

“嗯?”

邢霜棧從影子裡走出,從背後攬住他的腰,將他抱在懷裡。

“後悔什麼?”

池輕舟放鬆地靠在邢霜棧身上,頭靠著邢霜棧的肩:“後悔剛才沒有去追那個風衣男。如果沒有放他走,可能我現在已經知道很多事情了。”

邢霜棧低笑一聲,池輕舟感覺到他身後的胸膛輕輕震動。

“不要著急。”邢霜棧將他抱起來,讓他正麵朝向自己,放在露台半人多的大理石圍欄上,“很快就會有機會的。”

池輕舟兩手搭著邢霜棧的肩膀,就著這個姿勢,居高臨下地看著邢霜棧。

他沒有再問邢霜棧是不是知道什麼,隻緩慢地露出一個乾淨的微笑。

“肅哥。”他又乖又輕地說,“你幫我拿一下剛才阿聽給我的銀鏈吧。”

邢霜棧應了一聲,從他外套左麵的口袋裡取出那根銀鏈,還沒遞給他,手腕突然被抓住。

邢霜棧頓了頓,稍微仰起頭,眼中一片深沉。

池輕舟的笑容愈發無辜。

他歪了歪頭,甩掉右腳的鞋子,光著腳,稍微用了點兒力氣,踩在邢霜棧大腿上。

“我記得這是一串腳鏈。”他聲音柔軟輕緩,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愉悅,“肅哥幫我戴上吧,好不好?”

邢霜棧眼神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