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夏季，雷雨天來得好像格外頻繁些。

有時是在韓木椿刻符時，天邊冷不丁炸開一道閃電。他偶爾會被嚇到拿不穩刻刀，多數時候是木牌直接被嚇掉在桌上。

有時是在韓木椿在山間練劍時，天上烏雲迅速聚集。不給人多餘的反應時間，湯圓那麼大的雨點劈啪地就砸在人身上。

這天韓木椿在練劍時又遇上了雷雨，但這次他沒在看到烏雲聚集的時候就跑回亭子裡去。

而是頂著風隨著落下的雨滴繼續練著劍。

他最近摸到了一點自己的劍意，卻始終差了一點契機。

剛剛烏雲聚攏時，韓木椿突然想用雷雨來試煉一下自己的劍招。

轟隆一聲巨響在天邊炸開，像是在恐嚇著這毫無懼意的小小人類。

剛剛那能被提前預料到的雷電轟鳴沒有打斷韓木椿的劍法，隻是讓他的劍招稍微凝滯。

頃刻間，韓木椿的衣服頭發便全被雨水打濕了貼在身上，在雨幕間勾勒出少年人清俊的身姿。

韓木椿渾然不覺，隻是閉著眼睛，在雨中一遍遍地揮動著劍。

手中的木劍斬斷雨珠，行過的地方留下殘餘劍氣。

劍招第一式鵬程萬裡使得越來越快，平時懶散悠然的氣勢逐漸褪去。

將少年人意氣風發，劍指天際的野心顯露出來。

似是要和這雷雨比上一比，是你落雨的速度更快，還是我斬落雨滴的速度更快！

天邊還在時不時響起雷電不甘地嘶吼，韓木椿身邊卻漸漸地開始形成真空地帶。再沒有雨滴能進入他劍招的包圍區。

扶搖木劍法第一式——鵬程萬裡，成。

雨中的身影漸漸有了屬於自己的劍意。

灑脫不羈、逍遙自在的劍意在越發圓融的劍招下流露。

遠遠看去雨中人好似隻是在和身旁的雨滴追逐嬉戲，天地萬物都不過是他證逍遙大道的助力。

好似沒有一處地方能留住他，他自漂泊在天地間，無處棲身，無處而不自得。

童如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想要卜算韓木椿之後的命數。

達到童如這個級彆的大能，平時隨手一算時已經很少用蓍草龜甲等輔助之物。

這次卻下意識地拿出了蓍草，可能是潛意識覺得自己算不出韓木椿命數的緣故。

正準備起卦，忽然間雲銷雨霽，韓木椿伴著透出雲間的光完成最後一個收式。

轉身看見童如，便渾身濕漉漉地朝他跑去，臉上掛著和天上太陽一樣耀眼的笑意。

“師父！我剛剛在雨裡練劍的身姿是不是很帥氣！”

童如那顆高懸忐忑的心忽然就安定下來，管他以後是什麼命數，好或者壞都不重要。

護住一個小小弟子，對於我來說難道還不簡單嗎？

就這樣童如把自己哄好了。

把蓍草收好，對著韓木椿奔來的身影，假裝板著一張臉道。

“你可省省吧，還不快去換衣服？怎麼像個小孩一樣淋雨，萬一生病了是不是還要我給你侍疾啊。”

韓木椿就像沒看見童如的冷臉一般，笑嘻嘻地湊過來在童如身前又練了一遍鵬程萬裡。

水珠隨著他的動作甩落在童如的衣袍上，童如也不在意，便沒用靈力撐起屏障。

“師父你看！我有劍意啦！”

童如好笑道：“我看見了。”

韓木椿：“那我想討個小小的獎勵。”

童如：“說吧，想要什麼？”

“每日刻符時間能不能縮短那麼一點點。”好像是為了表示真的是很小的一點，還抬手比了一下。

韓木椿透過手指縫隙看向童如，眼中閃著希冀。

童如卻隻看到了他想不思進取的心。

“不行，你每天修煉的時間已經很短了。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你師祖每天讓我刻符的時間可是你的好幾倍。小椿啊……”

童如正準備苦口婆心地勸上幾句，又看他確實沒回去換衣服的想法。雖說修士的身體強健，已經沒那麼容易生病，卻還是抬

手掐了個訣給他烘乾衣服和頭發。

韓木椿感受著童如的靈力遊走在他身旁，整個人又變得乾爽起來。

乖巧地斟了盞茶奉上，“謝謝師父。”

童如歎口氣接過茶盞，還沒說完的話隨著茶水一起咽下。

看童如喝了自己遞的茶，韓木椿又道。

“師父，您拿我和您比可真是抬舉我了。我，一沒有您這樣的天賦，二沒有您這樣的誌向。我才不想飛升呢，我隻要這輩子

都能逍遙快樂就足夠了。”

“你這麼不爭氣，難道不收徒弟了？”童如不知道他這樣的性子怎麼會教出這樣的徒弟，想當初他的師父教他可沒這麼費心。

韓木椿：“我收了徒弟那肯定是靠徒弟給我爭氣的，師父爭氣，徒弟爭氣，我就可以不必爭氣了。”

童如感到頭疼。

“歪理一大堆。”

童如：“既然你已經理解了第一式鵬程萬裡，那明日就可以學習第二式了。至於刻符的時間……就再加半刻鐘。”

說完這句，童如看著小弟子突然整個人都垮下去。有些好笑地搖搖頭。

“不過作為獎勵，今天可以休息一天。”童如拍拍韓木椿低垂的頭，示意他可以去玩了。

韓木椿的神色就像剛剛的雷雨一樣說變就變，一掃剛才的頹靡，眼睛笑得眯起來。

“師父最最好！”

童如坐在亭子裡看著那快樂地哼著歌遠去的身影，扛著鋤頭不知道又要去哪裡侍弄他那些花草了。

大概上輩子是個什麼花精草怪，今生投身為人也免不了對花草心生歡喜。

看那飄飄蕩蕩的身影，倒像是隨風而舞的蒲公英。被自己撿回來後，也就順勢紮根在了扶搖。

這麼一場雷雨過後，好多花瓣都被打落在地，沒開的花苞們也都垂下了頭。

韓木椿挎著個竹編小籃，把那些還算完好的花瓣拾起，再用鋤頭把剩下的給埋了。

生於這片土地，最後也還恩於這片土地。

韓木椿就這麼心情頗好地一邊撿一邊埋。等到了午時，手裡的籃子已經堆得滿滿的了。

拿回廚房裡清洗後，分揀成兩半。

一半拿來做花瓣羮，又甜又稠的，一碗下去能暖到心口。

一半拿來搗碎拌上桂花糖蜜做餡，做成湯圓。

韓木椿現在對生火已經很是熟練了，快速地生了火燒一鍋水等其煮沸。

淘洗乾淨糯米和米備用，邊上再擺上長勺和碗。

又在糯米粉裡加入適當的水揉勻備用。

這時燒的水開了，倒入米後輕輕攪拌，減少一點木柴蓋上蓋子慢慢地熬煮。

一大半花瓣最後隻搗得一小碗，加入幾勺桂花蜜拌一拌。

桂花的清香蠻橫地闖入其他花瓣的香氣中，叫人乍一聞到分不清到底誰是誰。

把糯米團搓成一個個的小圓子擺成幾排，餡料搓成較小的團子擺在旁邊。

韓木椿就像點鴛鴦譜的月老在配對一般，隨手拿起兩個小團子捏在一起，搓圓後再沾點糯米粉放在一旁備用。

等捏完所有的團子，手上已經染上了濃烈的花香，甜得膩人。洗了手也還留有清香在上麵。

韓木椿現在沒事可做了，鍋裡又離不得人。眼神從鍋裡飄到團子上，又從團子上飄回去。

等得實在是無聊。

開始思考能不能找點有趣的事情打發時間，眼神落到旁邊搗花瓣瀝乾的汁液上，腦子裡突然蹦進來一個想法。

說乾就乾！

韓木椿飛快地跑回房間，從書桌上找出一支沒用過的毛筆。

回到廚房洗淨毛筆後，沾著花汁往湯圓上寫字。

花汁寫字沒墨汁那麼容易，在湯圓的表麵也不好下筆。最後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不過還好，能看出來寫的是個什麼。

韓木椿寫完欣賞了一下：“扶搖木劍法，強身又健體，通氣還活血，活到賽神仙。”

“不錯不錯，都是懷著我美好祝願的湯圓。”

鍋裡熬煮的米湯也差不多可以了，先另外燒一鍋水，放入紅糖，準備煮湯圓。

用勺子把鍋底軟糯的米碾碎，加入白糖和切碎的花瓣攪勻，熄火蓋上蓋子燜熟花瓣。

另外一邊的鍋裡紅糖已經全部化開，水也沸騰了。

韓木椿按照順序一個個地把湯圓下進去。他寫的時候加了一點點的靈力在筆尖，希望煮的時候彆把字給煮花了。

攪一攪蓋上蓋子，出門去找師父。

童如還在那個亭子裡，不過桌上多了一副棋盤，正在自己和自己對弈。

韓木椿隨手在路邊扯了幾根草編了隻草蜻蜓，走到亭子不遠處時用靈力操控著，歪歪扭扭地飛向童如，最後停在他執棋的手

上。

還活靈活現地抖了抖翅膀。

童如早就察覺到小弟子從身後悄悄地靠近，安安靜靜的也不出聲不知道在憋著什麼壞。

所以乾脆裝作不知道。

結果隻是編了個草蜻蜓過來擾亂他下棋的動作。

該說什麼呢，果然是他能做出來的事情。

童如捏著翅膀往空中一扔，同時給他注入靈力。草蜻蜓在空中靈活地翻了個身，就像真的一樣上下翻飛。

比剛才韓木椿操控的那個，連飛都飛得歪歪扭扭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師父好厲害！”韓木椿鼓著掌出聲誇獎。

“你想學嗎……”童如說著停頓了下，想了想接著道“那明天加一堂對靈力的控製課吧。”

“哎呀師父，又說這些。我們先去吃飯吧，吃飽了才有力氣思考。”

說著韓木椿就一溜煙地跑了：“師父再不來湯圓就要煮化啦！”

人都跑了，童如要出口的話隻好就這麼又咽了回去。將草蜻蜓收到袖袍裡，也邁步跟上韓木椿。

等他到時，韓木椿已經擺好了吃食，一人一碗鮮花羹和湯圓。

盛出來的時候，韓木椿特意把有字的那一麵翻到上麵，還灑了一點乾桂花。

給童如的是“通氣還活血，活到賽神仙。”

希望師父能懂他作為一個小弟子最大的心願，就是師父一直有出息。

童如看著覺得好笑：“舉人老爺，扶搖山是沒紙給你練字了是嗎。”

“這你就不懂了吧師父，我做凡人的時候啊，我們包湯圓有個討彩頭的說法。就是會在其中幾個湯圓裡包上一顆蓮子，誰吃

到就說明誰來年能好運連連。”

說著還用筷子點了點湯圓上的字“我這個也是討彩頭，不過是每一個都有罷了。這樣就不管吃到哪一個，都能擁有賜福，是

製作者的心意。”

看他說得一本正經，童如也樂得隨他去，陪他一起把這擁有特殊寓意的湯圓吃完。

勺子在湯圓上晃了晃，最終還是決定按照順序來吃。撈起來一個寫著“通”字的咬下去，皮光滑軟糯，咬破時餡料的甜香跑

出來衝到舌尖。

甜到有些膩的桂花糖蜜包裹著花瓣，像是跨過了夏天，秋季的桂花來和春天的百花比香一般。

很甜。

喝一口鮮花羹，又能把嘴裡的甜膩壓下去，就像夏天又跳出來調和一般將兩者分開。

也很甜。

那邊韓木椿卻被甜到齜牙咧嘴的，一碗鮮花羹很快就見了底。

屋外的水汽已經被正午的太陽蒸發乾淨，一些動物又出來歡快地活動了。

像過去的每一天，扶搖山也一直是那個平和寧靜的扶搖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