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衡十九年十二月，德親王宗正暉登基，次年改年號為紹熙。
林舒望站在一眾宮人之中，看著宗正暉穿著繡有九條金龍的龍袍，穩步走向那至高無上的寶座。
宗正暉轉過身，麵向文武百官，端端正正的坐在麵南背北的龍椅上。
林舒望眼前突然閃過自己第一次見到宗正暉的場景。
那時候宗正暉也是坐著的，隻不過是坐在輪椅上，像臉上強裝出來的凶惡也難掩灰白之色。
如今，那個坐在輪椅上、不得誌的皇子，已經長成了少年帝王。
年輕的麵龐不怒自威，雖未發一言，但卻讓人不自覺的想要臣服。
林舒望看著百官下跪行禮，看著他們山呼萬歲，看著宗正暉揮手讓眾愛卿平身，心中生出了些許的不舍。
“係統，開始脫離吧。”林舒望在心中對係統說道。
他在心中無數次幻想過自己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會是喜悅的、興奮的。
但當他真的說出這句話時，心中隻有不舍。
他不得不在這種的感覺稍露苗頭時，便下了脫離指令。
雖然，他和宗正暉約好，等登基大典結束後再見一麵的。
但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能與他見麵了。
自己真的會舍不得離開這個世界。
【將在倒數後登出世界】
係統的機械音在林舒望的腦中響起。
隨著十秒鐘的倒數，林舒望眼中的世界開始逐漸變得昏暗、模糊、扭曲、直到最後徹底被黑暗吞沒。
最後的時刻，他一直看著宗正暉，淚水不自覺的從眼中湧出，甚至隱隱的感覺心臟有些不太舒服。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意識已經完全陷入黑暗之中。
耳邊傳來儀器規則的聲音，林舒望有些吃力的睜開眼睛。
他看到實驗室天花板上有些刺眼的燈。
林舒望從休眠艙中坐起來，近三天的休眠讓他的身體有些不適。
他抬起手將粘在身上的儀器逐個拆除，有些朦朧的意識正在逐漸恢複。
很疲憊，是精神上的疲憊。
就好像自己莫名其妙的被拉去，經曆了一段本不屬於自己的人生。
剛開始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儘在掌握，之後……
巨大的無力感鋪天蓋地的襲來，帶著無法忽視的自厭與自棄。
他對待研究一貫客觀。
但這次，他清楚的知道，他無法將這些寫到研究報告中。
他厭惡，也懼怕彆人知道自己的吃力與力不從心。
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裡，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的無助與失控。
“沒關係的，舒望哥已經做的很好了。”
“舒望哥不用去乾自己不喜歡的事。”
腦內忽然響起了那個少年的聲音，林舒望重新冷靜了下來。
他苦笑一聲，自言自語道：“雖然對政治一竅不通，但世界線還是成功扭正了。”
那個少年的形象在他腦中浮現，他的決斷，他的關心，還有他對自己的心悅。
林舒望用手捂住自己的臉，耳根微微有些發紅。
聽少年說心悅自己時，自己被意料之外的狀況驚的大腦一片空白。
但細想來，這一切都有跡可循。
那自己呢，自己是怎麼看待宗正暉的呢？
不是患者，不是試驗對象，那是什麼呢？
朋友？弟弟？或者……
“林博士，你醒了，你感覺怎麼樣？”
聽到林舒望蘇醒的係統提示，他的助理馮晏，趕忙從監控室趕過來。
“沒事，宗正……不是，顧懷明怎麼樣了？”
林舒望用手揉了揉眉心，在腦海中搜索了好半天，才想起宗正暉本來的名字。
“治療有了明顯的效果，患者的各項指標都穩定了不少。雖然對外界的接觸反應還是有限，但有現在的進展已經十分喜人了。”
馮晏將這幾天的檢測結果拿給林舒望看，眼中滿是敬佩。
要不說林舒望年紀輕輕就能成為神經修複領域的領軍人物呢。
剛剛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關注治療結果。
這樣的覺悟，她這個上班摸魚，下班擺爛的打工人，恐怕這輩子都不會有。
林舒望拿起報告細細的翻看了一遍。
他將報告冊合上，遞給馮晏：“帶我去看一下。”
馮晏盯著林舒望的衣服，有些欲言又止。
林舒望看她眼神不對，這才想起來自己還穿著進休眠艙特製的衣服。
他有些尷尬的擺擺手：“你在這等我一下，我去換衣服。”
馮晏點點頭，心中對林舒望的敬意又多了兩分。
重症監護病房裡，顧懷明麵色蒼白躺在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生命體征維持和檢測的儀器。
林舒望穿著白大褂，細心的看著各種監測儀器上的數據，在本上記錄下完補充的檢查。
原本在房間內的醫護人員，在林舒望進來後，陸陸續續的都被叫走了。
房間裡隻剩下儀器運行的嗡嗡聲，時不時發出的幾聲提示音。
林舒望走到病床前，看著床上那張與宗正暉有五六分相近的臉，輕聲喚道：“你好，我是你的主治醫師林舒望。”
床上的人沒有反應。
不知道那個小世界會對他產生怎樣的影響，從數值上來說，都是積極的，但不知道精神層麵呢……
他，會認識自己嗎？
林舒望鬼使神差的開口道：“阿暉，你可以聽到嗎？”
床上的人還是沒有反應。
隻是在林舒望看不到的地方，顧懷明的小指小幅度的動了一下。
從研究院出來，林舒望第一次沒有直奔家中，而是鬼使神差的來到了一家影像店。
穿著白大褂的林舒望，與周圍有些格格不入，不少人都在暗中打量著他。
林舒望深吸一口氣，儘力忽視這些探查的目光，徑直往櫃台的方向走去。
他站在櫃台前，不自覺的整了整衣領，有些局促的開口問道：“有顧懷明的片子嗎。”
“誰？”正在櫃台後玩手機的店員，停下的手上的動作，抬頭看向林舒望。
異樣的目光讓林舒望有些不舒服，他清了下嗓子，提高音量又說了一遍：“顧懷明。”
店員嗤笑一聲，用打量珍奇動物的眼神上下打量的林舒望兩眼，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沒有。”
林舒望還要再說些什麼，便被店員打斷了：“你都不看新聞嗎？顧懷明出了那麼大的事，哪個店還敢賣他的片子？還有彆的要的嗎？沒有趕快走，彆妨礙我做生意。”
聽他要買顧懷明的片子，店裡的部分目光開始變得不善。
有些想看熱鬨的人，已經開始往這邊聚集。
林舒望趕忙後退兩步，十分狼狽的離開影像店。
月光從窗外射進來，電腦屏幕上的404映射在林舒望的鏡片上。
他有些疲憊的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
曾經隨手可見的影片，已經被刪的乾乾淨淨，WB上的粉絲論壇也全部被關停。
關於顧懷明負麵消息的帖子倒是十分的活躍，下麵清一色的謾罵與人身攻擊。
林舒望嘗試在幾個帖子下麵留言求資源，立刻就被激動的黑粉與路人包圍，私信瞬間被汙言穢語填滿。
就在他有些絕望的想要合上電腦的時候，一條私信一閃而過。
雖然很快就被謾罵淹沒，但是林舒望還是看到的了那條私信的內容。
一個網名為【懷明亦未寢】的網友給他發了一個名為“私人珍藏”的文件包。
這個文件包裡，有顧懷明從童星時期到出事前所有影視資料，還包含不少亂七八糟的剪輯。
林舒望看著大幾十部的影片微微扶額。
因為第一個世界是由電視劇衍生而來，林舒望便想惡補一下顧懷明參演過的影片。
現在看來，這是個十分繁重的工作。
他本希望這些影片可以為治療提供些助力，但當他打開這個文件包的時候，他反而感覺更加沒有把握。
他十分疲憊的合上電腦，將自己摔在並不柔軟的床上。
林舒望帶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進入研究院。
當看到向自己走來的孫院長，還有孫院長身邊正在和他攀談的人的時候，心中的煩躁便又多了一份。
林舒望勉強壓下自己心中的不安，目不斜視的繼續向前走，希望這兩個人不要叫住自己。
“林博士。”
孫院長帶著那人迎上來，林舒望用了好大哦自製力，才勉強止住了自己向後退的步伐。
“這是B市神經研究院的陳博士，聽說咱們研究院有突破，昨天晚上連夜飛過來。”孫院長一邊介紹，一邊讓林舒望與陳博士握了手。
林舒望禮節性的握了下，便將陳博士的手鬆開，扭頭對孫院長說道：“我那邊研究還沒有搞完，要不讓馮助理把資料拿給陳博士？”
“我還是想和你聊聊，畢竟你是負責這個項目的，又是第一個使用這種療法對患者進行治療的，一定有很多我們之前沒想到，不知道的東西。”陳博士搶先一步說道。
林舒望的眉頭微微皺起，他實在不想和這個陳博士繼續聊下去。
聊什麼呢？聊自己第一次治療的意料之外，還是聊自己現在的力不從心。
“陳博士還是先找馮助理要資料吧，第二輪的治療馬上就要開始了。等這輪治療結束，我再與您詳談。”
林舒望繼續推脫，言語中帶著想要儘快結束對話的急迫。
孫院長與陳博士隻當林舒望是迫不及待的想開始下一輪治療。
孫院長向前一步，拍了下林舒望的肩膀：“陳博士也是這方麵的專家，第二次治療讓他也參與進來吧。”
想到上個世界中的情況，林舒望搖了搖頭。
他剛開始思考用什麼理由拒絕陳博士，陳博士便先開口道：“我來這是來學習，就不幫倒忙了，就像第一次治療那樣就好，一切按林博士的來。”
不等孫院長說些什麼，林舒望便衝著陳博士點了下頭，快步向實驗室走去。
林舒望站在休眠艙邊遲疑了片刻。
因為第一個世界的經曆，他對第二次治療是有些抗拒的。
他不知道自己將要麵對的是什麼，不知道會不會又是他完全不擅長的領域。
他深吸一口氣，躺進休眠艙中。
身後的玻璃外有人在看著自己的一舉一動，他不能讓彆人知道自己的出膽怯，更不能讓彆人知道自己的力不從心。
況且，就算是死在治療之中，不也是自己一直追尋的嗎。
沒有什麼可留戀的，除了……
林舒望感覺意識逐漸模糊，在完全失去意識前，他朦朦朧朧的看到外麵一個研究員的身影。
有些眼熟……
應該是眼花了吧……
但那個研究員真的很像閆君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