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人生變幻莫測。而這如露水般短暫的一生啊,路途上儘是悲苦的河。
安穩的日子總是在猝不及防的時候就突然結束。誰也抓不住,誰也留不下。
星曆7300年前後,豐饒令使倏忽來犯,第二次豐饒民戰爭的爆發,結束了你們如煙火般短暫又平靜的幸福時光。
為了奪取「建木」,倏忽攜活體星球「計都蜃樓」圍困玉闕仙舟,同時率軍壓境羅浮。豐饒聯軍的到來幾乎摧毀羅浮半數洞天,殺的雲騎軍十不存一。
在即將麵對慘烈的戰爭終局時,名為「雲上五驍」的五位英傑履踏險境,斬陣成功,最終擊潰了「計都蜃樓」,挽救了玉闕的覆亡。
那天,天空一片壓抑的昏暗。
黎明沒有到來。在這片暗沉的黃昏下,隻有無數人的聲音。
凡人,士兵,將才們凝成一股力,踏入戰場,他們嘶吼著宣誓,仿佛要窮儘一身的聲音。
"吾等雲騎,如雲翳障空,衛蔽仙舟!"
多麼振奮人心,多麼令人感動。
可落在你耳裡,卻是一片走向死亡的訃告。
夢魘般不見天日的穹幕下,你看見將士們前仆後繼。曜青的狐人們徒勞地駕駛著星槎,如同擾人的蚊蚋叮啄不可撼動的巨神,隨後在步離人的獸艦驅逐下化為空中一閃的即滅的星火。
在昏暗無明的長空下,一棵行走的巨樹向著戰場中央緩緩靠近。像用針線穿起螞蟻似的,那樹舒展百臂,刺穿所有擋路的渺小的人。金黃血紅的枝葉婆娑作響。所有的人們,所有戰場的人們,所有向著帝弓祈求的人們,仿佛都在那一瞬間看見樹上突然生出了臉。
那樹梢結成一個個熟悉的死去的人的臉。他們的頭顱,如同結出的果實般一個個長成,生枝,發芽,一個個搖晃著,蠱惑著,發出尖利的笑聲:
「不要屈服死亡,不要習慣於死亡。加入我,擁抱我——」
枝條帶走人的心,勾走人的三魂七魄。它們嬉笑著,將無數鐵鑄的劍碎成一地的鏽末。
你看著這近乎荒誕的一幕,無數的悲哀如同不可逆轉的洪水猛獸,啖食你的血肉,折磨你的心。
君不見昔時蒼城皆琅玕,凶星齧噬蝕不銷。
君不見昔時圓嶠滿碧瑰,經星鏽澀路迢迢。
君不見昔時岱輿具沙棠,墜若流火似焚膏。
君不見星壑漫際多顛沛,人寰萬世一葦草。
孩童的風箏,長樂天的巨木,喧鬨的街巷,充斥回憶的庭院,過去友人的音容笑貌,你日日所矚目的這裡的一切。
一切,羅浮,像是在今天就要死去了。
8.
白發的工匠站在一片密密麻麻的人海之前,下達操控金人機巧的指令,一邊執劍禦敵。
豐饒聯軍的數量就如同生命之神曾賜下的壽數那麼多。無數的人海,屍身,斑駁的血肉……驍勇如人的巨型機巧被來敵裹纏,擊碎,在軍隊的踏足下化為一片又一片可悲的塵埃。
身後就是司部的後勤基地,匠作們調試著巨大的金人,戰場作戰的機巧全都需要匠作的修理和派發。這些數十米高的軍械是應對器獸的殺手鐧。武器,彈藥……一旦被攻陷,前線的壓力會驟然增大,將員損失將會不可預估。
不僅如此,還有身後無數人的生命……
那些打趣自己的人,那些曾幫助自己的人……
那些曾一口一聲叫著“應星師傅!”的人。
百冶手持長劍,傷痕累累地和幾個僅存的戰士立於敵人麵前。
豐饒聯軍一次又一次的來襲,仿佛殺不儘的蠅蚊,仿佛沒有窮儘。
“百冶大人!背後!”身後的雲騎驚惶地大喊出聲,但為時已晚。
身為工匠,雖同學武藝,但與其他武功高強的四人相比,應星的武力儼然尚有不及。他來不及轉身對抗,眼睜睜目睹那充斥腥臭的刀刃向著自己落下——
那一瞬間,眼前的大片敵人如靈魂被抽離般癱倒落下。天上的,地下的。宛若一場盛大的血雨,頃刻間炸成肢體碎片。
這熟悉的一幕讓應星瞳孔緊縮。
他緩緩回過頭,不可置信的看向了身後的人。
熟悉的白衣,熟悉的紅傘,熟悉的麵容。唯獨那雙黑色的,清透的,總是倒映著人間悲歡的眼睛,此刻卻仿佛裝滿幾乎溢出的,足以淹沒一切的苦痛悲哀。如同烏墨的黑洞般,濃烈,沉重,漆黑一團。
你站在方才造就的屍山血海之中,一步未動,仿佛眼前一切的始作俑者從頭到尾與你無關。
從初見你的那場戰爭開始,所有人都清楚,你絕對不是一個普通少女,至少不是一個普通的人。
在一起生活的時日裡,你對有關自己的一切嚴防死守,從不提起,從不作答,用癡癲掩藏真實的答案,留在他們心中的唯有你那跳脫獵奇的個性和怎麼也藏不住的柔軟細膩的真心。
人們都知道你武力高超,但沒有人知道你隱藏的力量竟駭人如斯。
“……莎林……?你是莎林嗎?”應星看著你陌生的雙眼,不確定的問出了聲。
“……應星,這麼說話,可是會被女孩子罵情商低的。”你看著他,隻是緩緩地笑著,並未上前。
男人的神情仿佛放下心來般柔軟下來。但隨後他又皺著眉,緊接著問你,
“你怎麼上戰場來了?快回去。我知道你擅長戰鬥,但你現在的狀態很不對勁,這裡不是你應該待著的地方。”
“嗯,我知道的。我會去治病,我會去……找龍尊治病。所以你可以告訴我……丹楓他們在哪嗎?”
“他們四人均在前線戰場,但飲月怕是現在騰不出時間了。聯軍壓境,前線戰事急緊,你還是回丹鼎司最為妥當。”
但你並未回答。沒有說不,也沒有說好。你看著他,就隻是看著他。
"……那個時候,沒能拯救你的母星……"
"……對不起。"
那一刹那,有什麼東西在腦中炸開了。
「應星,你叫這個名字,你要記得你叫這個名字。這是你父母留給你的最重要的東西,你要牢記,然後,銘記於心。」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會銘記於心,連同著那份仇恨也——」
那時,少年眼中的那團凝視著豐饒的火便注定燃起,再也不滅。
「……恨是不可遺忘的東西,但切忌沉溺於此物之中。離開這裡,去哪都好,你總會找到新生的路途。」
「大姐姐,你不和我一起走嗎?!我、我不想一個人走!我現在隻剩你一個人了!」
男孩的眼中蓄滿了淚水。在今天,他雙親的血肉化為了步離人的養料。而此刻,他又將告彆在母星上唯一的舊識,被迫將與過去有關的一切都拋棄在這裡,一人獨行接下來的道路。
而那個和自己認識時間不長,卻讓他印象深刻的少女去得匆忙。這短暫的時間裡,她甚至還未告訴他她的名字。
「總有一天你會發現,你並非踽踽獨行。」
語畢,你強行關閉了少年飛船的艙門。無視了他拍打著船艙的哭喊。隨後執著手心的傘,你站在成為養料的紅色土地之上,化為一團火光,以傘為劍,直向那血肉蠕動的遠方。
一切逐漸明晰,那把那時還沒有這麼紅的傘,衝天的火光,親人的血肉,養料,以及少女模糊的麵龐,都在這該死的一刻變的分外清晰。
一切都記起來了,但一切都太遲了。
白發的工匠瞪大了雙眼:"莎林,你——"
"噓。"
少女將手放在唇前,向他做出噤聲的手勢。
你反常的輕笑著,帶著亙久不變的平靜,溫柔地看著他的麵容,不再言語。
隨後,你轉身,消失在一片晃目到灼眼的赤紅下,仿佛從未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