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春日，窗外幾樹玉蘭蓄苞待放，有一截較長的花枝幾乎要橫陳到窗框裡來，好不嬌豔。
屋內一室明黃裡，榻上的宮裝麗人卻似乎有些鬱鬱。
胡欽藍第一百零三次歎氣，旁邊的丫鬟終於聽不下去了。
“娘娘，如今正值春日，禦花園裡景致正好呢，奴婢陪您去轉轉？”
“扶…”
一句話還沒說完, 一個容長臉兒梅染色比甲的嬤嬤已從外頭挪步進來。
“不可。”
“初進宮幾日，皇後娘娘就去禦花園巡遊,成何體統?”
“您這樣大聲在皇後娘娘麵前說話,不知又是何種規矩?”
丫鬟自幼跟著胡欽藍西北長大,進宮數日憋屈數日,早也是忍不得了。
“再說了，那些低位份的娘娘們，哪日不去禦花園裡走幾遭，怎麼單皇後娘娘就去不得？”
“咦，你這丫頭稀奇，我在宮裡幾十年了，什麼風浪沒見過，太後娘娘指我來坤寧宮教皇後娘娘規矩，何容你在此挑唆？”
桂嬤嬤上前兩步，竟還唆了胡欽藍一眼，又開口道：“皇後娘娘自然要做德言容工第一人，豈可日日掛念著遊玩。說起來，娘娘昨日繡花的功課，還未做完。”
又命左右道：“把這個小丫頭帶到浣衣房去磨磨性子，嘰嘰喳喳，鬨得娘娘心煩。”
眼看桂嬤嬤要收拾豆丁,胡欽藍軟軟起了身。
“桂嬤嬤，我以為，太後娘娘是讓您來教我規矩的。”
“這是自然。”桂嬤嬤微微垂了頭，脖子卻立得直直的。
唔，更像鵪鶉了。
“數日來，您多是讓我拈針走線，倒還從未聽您說起過宮裡的規矩呢。”
“娘娘，”桂嬤嬤臉上的笑裡揚著三分深深的不屑，竟不加掩飾，“這拈針走線，也是宮裡的規矩之一，正如老奴先前所說，娘娘您既然貴為皇後，自然得是德言容工第一人，不然，不說宗室們看著不像，就是在宮裡，也難服眾。”
這話太打臉了，屋內屋外站著的內侍、宮婢都能聽到，卻無人敢再如往日般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一室靜默。
“你這話說著不通。”
胡欽藍踱步到她麵前。
“德言容工，這後宮裡若真是敢稱第一人，也隻有太後娘娘。”
“桂嬤嬤是太後娘娘身邊的人，”胡欽藍將兩手上舉，護甲相並做了一個敬勢才道，“倒要請教，不知娘娘日常紡幾匹布，拈幾根針，繡幾幅花來？”
她微微側頭看著桂嬤嬤，似乎隻是認真在等她回答。
“這，皇後娘娘，太後娘娘畢竟是長輩，娘娘怎敢非議？”
桂嬤嬤不意胡欽藍會反擊，倒被問得臉紅一陣白一陣，好一會才找到話說，氣勢卻大不如前。
“你這老奴才好會調唆，你講德言容工，又指拈針走線是宮裡的規矩，我才問起你太後娘娘日常如何？你竟敢說我是非議長輩？”
“來呀。”
“把這個老奴才送到慈寧宮，再去兩個嘴快的，把今日之事學給太後娘娘聽，聽憑太後娘娘發落。又去六宮傳旨，明日酉時前，各宮主位把自己做的繡活不拘什麼都呈上來。若有見不到的，或是拿她人所做冒充的，就彆怪我不留情麵了。”
滿屋裡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仍舊垂頭立手，不敢動作。
桂嬤嬤左右看了，冷哼一聲：“娘娘，您可不能這樣，老奴一片忠心，是太後娘娘指來伺候您的，您怎麼能如此行事，讓人寒心！”
“堵了她的嘴,吵得我心煩。”
胡欽藍又轉身慢慢坐了下來，還是沒有人動。
豆丁倒是聽話，隻可惜身材矮小，圍著桂嬤嬤無處下手。
“想來這宮裡是頂頂有規矩的地方，我這個皇後說話，卻無人肯聽。隻不曉得，這個名號，換得出幾條人命。”
話音剛落，就有兩個小內監對視一眼，抖抖索索奔出來跪倒在地。
“奴才願送桂嬤嬤回慈寧宮。”
後頭又站出來三個宮女兒：“奴婢願赴各宮傳令。”
欽藍掃視一眼，看下剩的人仍無言語，也不勉強，隻笑道：“這卻多了些，各宮傳令嘛，兩個人就夠了。”又指其中一人道：“你動作慢了些。”
那宮婢立馬跪下，磕頭不迭。
“不急，我也有事情給你做。隻看你會不會寫字？”
“會，會，奴婢會的，進宮之前，我爹曾教我幾年字。”
“那就好，”胡欽藍滿麵帶笑擱下手中的茶盞。
“你把立著不動的人，名字都記下來，一個都漏不得。”
眾人頓時臉色煞白。
桂嬤嬤亦識時務，看今日不能善了，便道：“娘娘非要如此，老奴也隻得聽從，老奴自己離開便是，隻可惜老奴一片忠心，娘娘卻不肯分辨，少不得回去稟報了太後娘娘，再請她老人家示下。”
“唔，”豆丁跳了起來，分毫不讓，“如此便等嬤嬤回話，看闔宮裡這繡活如何分派吧。”
桂嬤嬤一時無話可回，狠剜了豆丁幾眼，這才轉身由兩個小太監引著走了。
彆說，遠遠看著，規格還挺高。
鬨事的都走了，看熱鬨的還留著乾什麼，胡欽藍揮揮手，有活乾的下去乾活，沒活乾的下去發抖了。
豆丁湊了上來：“小姐，您早該如此，怎麼今日才跟那老虔婆懟上，我早看她不順眼了。”
我一個剛穿過來不久的總要熟悉熟悉流程，整理一下思路，你個小屁孩懂什麼。
“她總是太後娘娘身邊的人，孝道大過天，能忍則忍罷了。”
“那若是不能忍呢？”豆丁是真誠的疑惑。
“不能忍就不忍唄，如同今日。”
胡欽藍咯咯笑了起來，真是被這個小傻子逗樂了，也不知道她以前的主子是如何調教她的，這樣的人才竟然帶進四方天裡來，也不怕第一集就掛了。
唔，剛才要不是自己，這小丫鬟已經進了浣衣房了。
“那您覺著，太後娘娘會有什麼反應？”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沒參與過宮鬥還沒看過宮鬥劇？
“且等著吧。”胡欽藍這話回得很高深。
等著，等著，等到當日未時。
闔宮都炸了。
什麼？新晉的皇後娘娘要看六宮呈送的繡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