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沒旁人看守。
蔡慧趴在門縫上,瘦削的麵龐上滿是傷痕,眼睛微凸,裡頭全是駭人的惡意。
他嘴巴不斷念叨著什麼,饒是聽不清也知曉定不是什麼好話。
嘴邊雖是掛著笑,卻瘮人得很。
他將眼睛瞪得更大,還沒能更湊近些,忽然之間有黑影閃過,一個東西正正砸向他。
帶著什麼水漬,直直濺進瞳孔中。
“啊!”
灼熱刺痛瞬間在眼中炸起,他一手捂著眼一手捂著嘴,讓痛呼壓在吼中,不敢發出動靜。
隻能慌不擇路地逃走。
“哎呀,書漣你手上的水灑到我頭上啦。”
雲滿初雖是操著鍋子,餘光中書漣在她身旁不知拿了什麼東西,又沾了水,一甩手。
滴滴水珠子飛出,落在她頭發上。
“啊抱歉,”書漣取來乾淨帕巾一抹,“沒濺到你臉上吧。”
雲滿初感覺自己頭頂被人一壓,搖搖頭說沒有。
“我方才好像聽到屋外有什麼動靜?你們有聽到嗎?”老高離門最近,似乎是聽到有人快步跑開的聲響,問道。
“沒有啊,”趙明洗扒著菜葉,“屋裡還有這麼多動靜呢,你應該是聽混了吧。”
“喔……有可能。”應是隨口提起的話頭,無人多糾結於此,紛紛投入活計中。
餘下涼菜倒是簡單,趙哥一人便能承包去。將之前醃製好的紅膏嗆蟹取出,放在水中微微解凍,再一擺盤往中間加個小碟盛醋。
涼拌木耳、時蔬清炒。前菜便是完成了。
幾道口味各異的吃食放在旁桌上,顏色豐富,香味四溢,難不讓人路過便是要看一眼去。
雲滿初在竹筐中挑挑撿撿,取了兩隻蟹。
都是昨個兒鄭大哥他們新捕上來的,各個鮮活得很。
身上沾著水,又是掙紮。雲滿初手一個打滑,鬆了按著螃蟹鉗子的指節,蟹在手上顛過兩下,轉過來,就要來夾她。
“呀!”
來不及重新按住它,雲滿初隻能迅速撒手,蟹就要摔倒地上去。
突的,從旁側閃過一雙手,雲滿初隻覺眼前一花,有人將那蟹重新按住,遞到她眼前。
修長的手每根手指都各儘其責,張開按住還不死心掙紮的螃蟹。
不知為何,雲滿初看著白皙骨節分明的手,為了按住螃蟹而微微凸起經脈。
有一種強烈暴殄天物的感覺。
她目瞪口呆正要道謝接過,那人又將手抽了回去。
“雲掌櫃若是放心的話,就交給我劈吧。”他說著便是要將蟹拿到案板上去。
“哎哎!”趙明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裡衝出,直直插在他們兩人中間。
左手還捏著往下滴水的菜葉,右手便是要去奪書漣手中的蟹。
“這活計還是老實交給我吧,”他上下端看書漣的瘦弱身板,“看著手勁兒還沒我一半大,他能切好才怪嘞。”
他往自己這邊一拔,卻是沒有拔動。
兩人就這樣在雲滿初麵前一人扯著半隻螃蟹,拔起河來。
眼瞅著螃蟹掙紮動靜漸漸減弱,腦袋頂上都冒起白泡泡。
雲滿初扶住腦袋,上前一手按住一個,“這螃蟹上輩子是怎麼招惹你們了,給它個痛快吧。”
“趙哥,真沒事。書漣的刀工卻是不錯讓他來吧。”
聽得雲滿初這般說了,趙明也隻好作罷,哼聲一把甩開手。
力一失衡,書漣向後小小踉蹌下。
“哎小心。”
滿初下意識拉住向後傾倒的書漣,短短接觸過他手腕後鬆開。
書漣麵上帶著溫潤淺笑,輕輕搖頭道無礙。眼神卻像是不經意地看過趙明。
那麵上人畜無害的笑意在趙明眼裡看來,全全變了味道……
趙明幾乎被氣笑,“初妹兒他!”
雲滿初疑惑扭頭看去,又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與滿臉無辜的書漣一對視。
還以為趙哥還是因不喜書漣,不想讓他接觸食肆裡的事,而生氣。
她豁達地一搭趙哥肩膀,“辛苦趙哥啦,老高那邊還要勞您費心呐。”
老高似乎聽到滿初在呼喚他的名字,高聲叫著趙明回去搭把手。
趙明也知現在不是為這點小事瞎鬨的時候,隻能咬牙不滿一瞪書漣,甩頭走了。
哄完一個,雲滿初又扭頭哄下一個。
她彎彎眉眼道,“那書漣,這兩隻螃蟹就靠你了!將蟹殼剝下,腿切成平等四塊兒就好。”
書漣點頭應下,一手掐著一隻蟹,氣勢十足地走去案板前。
雲滿初忍俊不禁,探著腦袋在後頭偷偷打量他劈蟹。
見他做起這個活來卻是遊刃有餘,便就回到自己位置上,備起下一道吃食。
她瞧著菜籃裡那花鰱魚著實新鮮,又是有嫩豆腐備著,恰好能做一碗魚頭豆腐湯。
花鰱魚頭肉最是飄,隻稍稍處理下腥味,便要潤鍋起煎。
這潤鍋也是有講究的。
舀起一勺油,溫鍋。在鍋內晃蕩兩圈後便是要倒在一邊,重新取一勺油才算好。
貼邊下進魚,不能攪動讓魚肉散開,隻得綽起鍋,手腕發力叫魚在鍋中晃悠,四邊受熱。再一掂,魚頭絲滑反麵,與方才一樣。
雲滿初動作順暢好看,雖是一頂有她三四張臉大的鍋,拿在手中,也絲毫不含糊。
魚在鍋中兩麵金黃發酥。
她一手抬起鍋,一手淋了小半勺酒下去。頓時煙霧繚繞,她整個人被浸沒其中,隻腦袋頂上的一片黃布顯眼。
不敢有半分停歇,手迅速拿了旁邊備好的開水倒入,便是再不用動那魚頭,叫它燉著便好。
水泡逐漸炸開,湯底翻滾成了淺白色,滿初又是切了幾段辣子撒上。
“豆腐……”雲滿初扭頭找著,“奇怪,方才還在我手邊的?”
“這裡雲掌櫃。”
書漣一轉手腕劃起案板上已切好的豆腐塊兒。其穩穩停在刀麵上。
個個大小一致,方方正正,甚是美觀好看。
“哇,書漣小郎君這刀工卻是可以啊。”老高忙乎間還特意湊過來看了一眼。
雲滿初也點頭,認可地豎了個大拇指。
書漣彎眉一笑,走去將豆腐緩緩滑下。片刻間,那方才還淺白色的湯此刻已經逐漸乳白,下入豆腐之後,更是色澤白皙。
裡頭鮮香微辣的味兒飄了出來,肥厚飽滿魚頭浮在上麵。
光是這碗魚湯都能俘獲一屋子人的胃。
湯還要再燉上一會兒,正正好拿這時間,把書漣劈好的蟹處理了。
她稍看了書漣劈後的蟹,她沒說要如何處理,本想著劈完後,她來做後續工作。卻沒承想書漣竟是處理的相當乾淨,更不用說大小均一。
那做起來更是快了。拿穀粉攥在手中四撒於桌麵,每個蟹腿都裹上薄薄一層,與油鍋中煎炸一番,色變後便好取出。
蔥薑蒜一如既往爆香,留下的香油倒入年糕、螃蟹。將其悶蓋片刻,就好淋下醬汁翻炒。
逐漸發稠的醬汁,層層裹在年糕蟹肉之上,湯紅油潤。卻又是能從中看出其外頭的一層薄酥,年糕外層在鍋勺滑過是,能有酥脆聲,戳下時卻又是軟糯,白嫩的餡粘在上頭。
廚帳裡頭的人哪裡還忍得住這齊發的香氣,各個喉頭滾動。
將重頭菜基本上是完成了,剩下的就交給趙哥了,雲滿初捏著自己微微發酸的手腕,倚在一旁休憩片刻。
趙哥老高嘴上插科打諢,但手中活計就沒斷過,做事不拖遝。堂倌做不來後廚的工作,但眼力見高,看著幾人要什麼東西了就跑去備好,無需多言語。
食肆幾人配合相當默契,不肖多久便幾乎完成了全部。
書漣也是幫了她許多事,他們兩人之間做事僅是有心有靈犀的意思。
“給。”書漣倒了碗水來。
雲滿初接下,入手的溫度不燙不涼,正是好入口的溫度。她也確實渴了,一碗水就下了肚。
“我出去一趟。”
“嗯嗯。”她擦著嘴邊溢出的水漬,隨口應道。
看著書漣悄然離去的背影,雲滿初順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便起身幫趙哥忙活去了。
沒有要細想追問書漣的去向。
屋外雨還淅淅瀝瀝落著,庭院中恰是有兩間不小的廚帳。
天海食肆的那間在庭院深處。
簷下低落的雨珠連串砸進泥地,濺出了不大的水坑。
有人走來,一襲白衣,踏過那處水窪,點點泥水沾在其上,染臟一片淨白。
少年身型輕盈,無人在意到他的存在。
甫一靠近天海食肆所在的廚帳,濃厚的油膩氣、魚腥味撲麵。
蔣睿不耐的叫罵聲夾雜在其間。
“這蔡慧能不能乾了?!讓他來這兒不是來做大爺的!在外頭做什麼了,這麼久還沒回來?!”
“彆是給他那老東家通風報信去了吧……”
整個廚帳中就隻兩種聲響,氣氛便是不看都能感受到壓抑。
距他們數十米時,書漣停下腳步,躲在暗處。
須臾,他把玩一番掌中握著的小瓷瓶,最終還是重新塞回袖口。
悄無聲息中離開。
回到雲海食肆在的廚帳,一推門卻是無一人在,隻餘熱氣滾滾的吃食擺在桌麵上。
人呢?
他方想著,耳後幾人腳步聲傳來。
一眾人麵上帶著些許疑惑,齊齊走回廚帳。
“真是奇了怪了,不是有小廝說於掌門要見我們嗎?”